第五章

“既然你想起来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怪物被关在家里最深处的地牢，密码只有爸爸知道。想要见它不是那么容易的。” 断了一条跟腱也丝毫不惊慌的伊尔迷慢慢地站起了身。与他相反，奇犽立刻就将双手以防御姿态拦在身前，腿部肌肉紧绷着，似乎随时都会逃离。 “……不许叫亚路嘉‘它’。”银白色头发的少年，仿佛是在与自己对抗着，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句。 恐惧，抗拒，厌恶感，奇犽浑身上下都在表达着这些条件反射般的情绪。 六号谨慎地停在原地没有滑走。奇犽的战斗心理直线下降，非常的不利于维持共鸣。 保持异世界的武器驱动状态似乎比原来更加耗费精神力和力量，最好是速战速决，打趴下对面或者逃跑，之后都必须快点补充能量才行。 况且这个伊尔迷的发言，让她很有既视感，像负责监管感染者的一个司令员。那个女人是她的第一个上司，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任何事情都想插手，任何行动都必须和她报备，结果不如意就会给下属极为严厉的惩罚。 最重要的是，那种人的思维和正常人有着巨大的鸿沟。 面对这种PUA型精神病，打得过就往死里打，打不过就当对方的话语和行为都是耳边风，这是六号悟出的道理。 伊尔迷看着弟弟一如他预料的乖巧模样，仿佛看到了他日夜教导的成果，“小奇，你还记得家里的规则吧？在一件事情上产生分歧后，家人是可以凭借各自的力量达成想要的目的的。” “但我们做交易，也是在规则范围内的。” 他面无表情，浑身的气势都透着势在必得地一指滑板，“把这个交给家里，交代清楚使用方法，我就不计较你方才的言论和伤我一条腿的事，也会帮你斡旋亚路嘉最低限度的出入自由。” 伊尔迷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只要先让亚路嘉周围都是他控制的针人，在亚路嘉提出撒娇之后再允许奇犽带走，且必须带着监视设备，这样奇犽就不能随意许愿殃及家人了，亚路嘉也不能使用能力，相对安全。同时还能掌握奇犽的行踪和一举一动，很划算。 ……或者，他能得到亚路嘉只面对奇犽开放的隐藏规则的情报。 一旦情况超出掌控就杀了那个怪物，怎么样都不会亏。 “禁止在家族之外使用亚路嘉的能力，必须携带定位可视设备，这样的限制已经很小了吧？” 发觉奇犽并没有答应的意思，反而阴沉地自下而上斜视着自己，伊尔迷露出一个几近于无的微笑。 因为奇犽的这个表情，有着杀人狂魔的眼神，伊尔迷很满意。 “你在抗拒什么呢？那只是一块滑板而已，和亚路嘉毕竟不能比吧？” 这样下去不行。奇犽气得要发疯了。 六号紧紧盯着伊尔迷，“奇犽，把我给出去也可以，但是不要离我太远，我会脱离武器状态的。” 磨合初期就是这样，搭档之间联系脆弱，离得远武器驱动状态就会失效，有一方心理脱离战斗状态太多也会失效。 “你可以就这么拿着我回家，先骗过这个人。见到你妹妹再说！看看她过得怎么样嘛！我们可以抢人跑。” 六号老阳奉阴违了，糊弄控制狂就假装答应他让他觉得你在跟着他的步骤走。 至于实际上怎么做，就不是对方能管的了。有她在伊尔迷也不可能再给奇犽来一针，他扎几根她吃几根。 在她这样传达自己的想法之后，奇犽才攥着拳头，答应了伊尔迷。 没想到奇犽居然这么快就妥协了，再预想一下即将到手的力量，控制狂的心情十分满足。 【伊尔迷：36%】 伊尔迷通知了家里，很快会有管家带着揍敌客的医生来接人，在飞艇上直接为大少爷治疗。 趁着控制狂转移注意力，六号加紧草拟妹妹酱营救计划。 “奇犽家里还有哪些人是不愿意妹妹酱出门的？我能知道为什么吗？还有，你家里人的战斗力如何？” 奇犽抽着嘴角：“妹妹酱是什么奇怪的称呼，我妹妹叫亚路嘉。” 他把滑板从地上捡起来，夹在一条手臂底下，背对着伊尔迷在脑海里说：“还有一个，叫做拿尼加。” 在奇犽的回答里，两眼一抹黑的六号才明白异世界还有杀手家族这种玄幻的东西，以及揍敌客家族超然的社会地位和战斗力，以及家人之间的简单规则。 思维沟通让信息传递得更为迅速也更为全面直观，奇犽连亚路嘉的能力也一起告诉她之后，感受着她惊奇的赞叹心情，不经意地问：“你就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怕？”六号很奇怪，马上转而安慰他，“打不过就跑，你不要担心，不会死的。” 逃命什么的她最会了，打架出力不太行，摸鱼可以第一名。 这样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想法直白地传达过来，奇犽感觉自己丰富的社会人经验在她面前都碎成了一摊，他忍不住捂着脸问：“就这种心态，你到底是怎么变得这么强的？” “我也不知道。不赢就会死的时候再用力打？”六号想了想自己的成长经历，一开始她只是一个C级脱魂者而已，还真是怀念。 “因为我的搭档都是非常厉害的人，我从她们那里学到了很多重要的东西，我自己反而没什么可看的。” “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灵活的做人原则。”她十分严肃的回答，“必要时可以不做人。” 成为一条全心全意爱搭档的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奇犽：？？？ 他突然反应了过来，“你说搭档？你之前还有‘搭档’？” 那说要做他的搭档算怎么回事！？ “嗯嗯。她们大多数都战死了。”六号有些怀恋，“都是很勇敢的姑娘。” 六号的运气向来很差。因为她自身的战力不断提升的关系，她的搭档跟不上她，总在换，很多人再听到名字的时候就是讣告了。 有几个，倒都还活蹦乱跳的，不时来找她的麻烦。 调换搭档之后再来纠缠很影响她和新搭档的同步率啊，真是的。有事不能找配对管理部门吗，又不是她自己要求换搭档的。 “啊？都是女孩子？对不起。”奇犽被她的悲伤带得一愣。 “没关系。我过去都是和感染者女孩子做搭档的，第一次和男孩子一起，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你要告诉我哦。”六号一秒不到就恢复成最佳状态，“奇犽，坐窗边的位置，情况不对可以飞。” 奇犽没有不听的道理，他依言在窗边坐下，立刻有管家站在他身边等候听令。他瞟了一眼，发觉是伊尔迷那派的人，嗤笑一声，转头看着窗外。 大哥这是警告他不要反悔，真没意思。 如果是偏心他的总管梧桐来就好了。 飞艇顶着绵绵细雨，从灰色的城市之中升起，不断爬升着高度，一直飞入云层之中。 灰黑的云朵团团聚在舷窗外，如同烟霾的海浪淹没了视野，云团的颜色逐渐变淡，紧着着，在浮上云海的同一刻，夕阳昏黄而强烈的光线泼洒满了目之所及。 天光大亮。 隔着墨绿的防风镜镜片，奇犽的瞳孔猫一样微微收缩。他侧过头，貌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管家，没有看到念力运转的痕迹，但眼镜清晰地标示出：96%。 念量很充足。 家里的管家都比保镖男难对付。 六号还在他脑子里模拟着各种可能的交战方法，不断波动的思想让他心烦意乱，不由打断道：“喂，六号。” “嗯？奇犽，你有没有试过和拿尼加许愿，让家里人忘记你们？这样不就能过上自由的生活了吗。” 奇犽还没说话，她又自己接下去，“不对，面对这种家庭不能逃避，何况拿尼加被迫伤害家人不是太可怜了，只有让家人光明正大地承认奇犽和妹妹酱的自由才是有意义的，想要证明他们思想的错误可不是一味逃避能做到的，当然反杀也不行，那就只能永远是杀手了，必须不能成为他们但要战胜他们……” 奇犽被念的头疼。 “六号，太复杂了。”他言简意赅，“只要我见到亚路嘉，许个愿带我们出来就好。” “你大哥看起来不会那么好对付。他是个聪明的变态。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有必要的话，我能杀了他吗？” “随你。”奇犽凉薄道。 “……好的。”感受到奇犽是真的不在乎，六号放下了心。 取得了往死里揍许可。 “如果见到了拿尼加，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奇犽问。 “没有哦。” 六号很坦然。之前接收到拿尼加的能力信息时，不等她起什么歹念，系统界面上就自己蹦出来一条血红的通知：【警告：检测到宿主接触到“危险信息”，现开启惯例警告。警告，违规使用强大危险能源预计引起自身力场崩毁，时空门定向将失序，请务必谨慎行动。】 这不就是不让她许回去的愿望吗。反正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习惯了。 六号对奇犽说：“如果非得许个愿的话，我只想让你更喜欢我。” 喜欢到愿意给她吃饭！求求了！体液！ 鉴于奇犽不是她能信手拈来的女性，她憋了一肚子骚话不敢乱说，只能十分努力地把自己的喜欢通过共感传达过去，力求展现出“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jpg”的表情。 “是吗。”奇犽盯着一望无际的云海，“那你和之前的搭档，也会做和我一样的事？” 文艺作品，他只看正常性向的。但奇犽并不是对同性之间的事情一无所知。 糜稽有时候会看一些女孩子卿卿我我的东西，他也不是没借过对方的碟。虽然是因为好奇而打开看的，但他大受震撼。 后来就因为无聊（不够狗血）而扔了回去，动作太粗暴还被糜稽连着抱怨了快一周。 “会啊。感染者之间都是从这一步开始共鸣的。”六号没有任何不自然，她说着说着还笑了。 “这样比起来，奇犽还真是和我之前所有的搭档都不一样呢，很特别。” “哪里？”奇犽撑住脸，手指按在防风镜的固定带上。他带一点婴儿肥的脸颊被挤压着，可爱地堆起来。 “你不是上级分配给我的，而是我自己找到的。” 大抵小王子在发现那朵玫瑰花时的心情也不会比这更炽烈了。 “我从前一直都待在特殊编制的行动队里，相当于政府非公开的直属私军。瓦尔基里病毒的感染者只有这一个去处，否则也要被隔离一辈子。” “J国，你应该没听过吧？因为我也不知道它究竟在世界上的哪块大陆，为了限制感染者出逃，很多常识都是不会教授的。我学到的全部知识都是为了做一个更好的士兵。” “变得更加强大，更加不可抵挡，带来必然的胜利，那就是感染者士兵存在的意义。” “后来，我输了一次。” 就是那场导致她穿越的战斗。她战斗的立场也不再是士兵，而是叛逃者。 她顿了顿，没有把这一点传达过去。只有淡淡的苦涩心情无法掩藏地弥散在两人共通的意识海里。 “因为一些原因，发现自己在陌生的街道上时，我是很惊慌的。” 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回去那个世界的机会。 她茫然地走在不属于自己世界的街道上，被眼光异样的人海包围，即使有系统的翻译，即使单手就能扭断成年男性的脖子，她却依旧感觉自己像个口不能言的无措孩童，只想逃离陌生的一切，去到无人之处，在任何废墟里缩成一团好好地冷静一下。 直到系统板面在她面前刷新。 【发现主要人物。】 【时空门开启。】 【时空门储值：0】 在大脑作出反应之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拔腿就追，遥遥跟上了那个小心潜行的银发少年。 “我遇到奇犽的时候，人生的路突然在那一刻清晰起来。你就像是通向我所期待的未来的门，或者说是命运中的希望一样。” 有奇犽在，她才有回去的可能性。 不然，像伊尔迷那种换算比，她猴年马月才能攒够能量。 甚至更多的，还是奇犽的目标那样，即使有念能力，却连换算比都没有的人…… 一穿越就遇到奇犽实在是太好了。要知道她平时和队友分头做诱敌任务时，在路线绝对随机的情况下，都总是被最多那波敌人死死咬住不放的幸运E。 但现在，显然是运气爆发了。 “也许我的运气都用在看到奇犽的那一眼上了！” 六号悟了，她非常高兴地调整防风镜的镜片颜色，奇犽眼前的云海就从沉郁的墨绿，逐渐转变为了明亮的金黄，视野中的万物都染上夕阳的浓烈鲜艳的色彩。 揍敌客家族飞艇气派庄重的布置都在闪光镜片的加持下明快起来。 “就是这样子的感觉！” “因为遇到了你，我才能够如此看待这个世界。所以对我来说，奇犽是比这样的世界还要更加重要的存在。” 她和奇犽一起看向云海尽头半沉的太阳。 “所期望的人生之门在眼前洞开——想要让奇犽也感觉到和我一样的幸福。” “你对我来说，就是这么特别的人。” 【奇犽：42%】 她在奇犽的脑海里，低声笑起来。 “我也比前一秒，更加的喜欢你啦。”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