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莉莉忐忑不安地来回瞟着这间加百列给她用作画室的小房间里的那些不知道他从哪找出来的动物装饰品，她的双手来回地搓着自己的围裙裙摆，直到它们拧成了沾满铅笔灰的结。 “莉莉，你这一个月来完全没有进步。看，这块的边缘已经糊成一团了，你总是过分地在意细节，却忽略了整体。”达蒙的两根肉虫一般的眉毛挤在了一起，眉间的深深沟壑让莉莉觉得也许下雨天时那里会积起一个水洼。 算上小时候学的，再加上这一个月的每天练习，莉莉并不觉得自己真的画的有达蒙说的那么差。 何况就算在酒馆里打工的时候，她也还是会抽出一些空闲时间来画点东西。 可每次交作业时达蒙都会摆出一副吓人的样子，用刻薄的话语贬低她，让她变得非常紧张。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本是不愿意指导你的……女人就不应该学习艺术。不过如果你愿意，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模特儿。” 这句话将莉莉彻底激怒了。 事实上，在加百列通知莉莉达蒙会来指导她时，她还挺开心的。 达蒙的名声在整个艺术圈都是如雷贯耳的存在，只要一个人对艺术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兴趣，就一定看过或听说过他那些裸体女性的画。 莉莉当然知道他，更何况加百列那天还特意空出时间带着她去参观了有达蒙的画展出的画廊。 她还记得那幅画，它有着巨大的画幅，画面上是一个裸体的女人侧躺在柔软的棉垫上对镜自赏。 她的面容柔美而端庄，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遮挡，她在欣赏自己时也正在被无数的人观赏。 莉莉不喜欢那幅画，尽管达蒙的用色沉静又典雅，线条圆滑而完美，他的技法娴熟到观众几乎看不出作画的痕迹，赢得了所有人的赞叹。 但莉莉觉得画中的女人看上去没有灵魂，她只是被达蒙按照自己的心意捏出来的玩偶。 而加百列当时只是冷静地坐在一边等待莉莉的游览结束。 他对这个时代的艺术根本提不起任何兴趣，他看不明白，也不愿去试图理解。 在莉莉对他分享自己的心得体验时，他只会摆出一副迷茫的神情。 “如果达蒙先生想让我当您的模特儿的话，您也应该先当我的模特儿。”莉莉确信自己现在是真的不喜欢达蒙了，他的为人，他的作品，她都通通不喜欢。 达蒙果不其然被她激怒了，“胡闹！男人怎么可能给女人当裸体模特儿？”他瞥了眼莉莉身上那件香槟色的上等质地的丝绸礼服，它上面还镶嵌着许多手工制作的蕾丝花边，光是远远看着也知道价格不菲。 “一个被伯爵圈养起来的小情人还敢如此无礼，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讨得伯爵欢心的？”他淫邪的目光将莉莉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番，在心里评估着她在床上的淫乱程度。 莉莉已经忍受不了和达蒙呆在一个空间里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外面受人尊敬的大艺术家，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小人。 “你已经被解雇了，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她生气地冲达蒙吼道。 顺手拿起了一旁的一堆书狠狠地砸向了他，把对艺术界的第一次幻灭而感受到的失望一并发泄了出去。 达蒙来不及躲闪，他的右脚脚趾被其中一本牛皮书书角给准确地命中了。 “你这该死的女人！”达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他癫狂地扑向莉莉想要给她一巴掌，两个鼻孔一张一合着发出“哧哧”的声音，像一头愤怒的水牛。 “你们在做什么？”房间的门在此时被打开了，是加百列，他蔚蓝的眼睛平淡无波地扫过地上的一摊狼藉，然后看向了莉莉。 达蒙抢先说道：“伯爵大人，她刚才竟妄图勾引我！被我拒绝后恼羞成怒开始发疯！” 加百列没理他，继续向莉莉问道：“刚才怎么了？” “他说女人不配学习艺术，想让我当他的模特儿，被我拒绝后，他还擅自揣测我们的关系，说我是你的情妇。”莉莉不忘补充道：“所以我就用那堆书砸了他。” 加百列闻言竟勾了勾嘴角，但莉莉眨了眨眼后他又恢复了平静，速度快到莉莉都要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莉莉，你做的很好。达蒙，你被解雇了，现在请带上你的那些破烂玩意儿，立刻离开。”他走向莉莉，让莉莉搭上他的手，低声说道：“我来其实是想告诉你，看在圣子的份上，你该休息一下了，我让艾德琳准备了你爱吃的布丁。” “布丁的事先放一边。加百列，我需要新的绘画老师，并且我希望她是一名女性。”莉莉语气严肃。 加百列有些怔愣，莉莉今天竟然没有为布丁而欢呼。 以往在听到可以享用那些好吃的甜点时，她都会眯起她那圆圆的眼睛，向他绽放一个可爱的笑容。 他不由地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莉莉，发现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这才意识到，莉莉好像，真的非常喜爱绘画。 这种热爱和他对主的信仰是不一样的，这是一种他不曾拥有过的、非常陌生的东西。 但莉莉看上去是那么的有生命力，连他那运作迟缓的心也忍不住为她而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