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再次回到别墅，艾德琳女士对莉莉的态度好了很多，她甚至在前天早晨时主动问起莉莉对食物和衣服的喜好。 莉莉开心地拉着她说了一堆，她都一边点头，一边面不改色地记在了那个她随身携带的勃艮第色羊皮小本子上。 今天午餐后，莉莉就得到了一个自己只听过名字但从来没尝过的蒙布朗。 它看上去是那么的可爱！ 就像一座画家用栗子奶油画成的小山，棕色线条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 小山上雪白的糖粉让她联想到融化的冬雪，甜蜜又温暖。 在别墅里的生活不可谓不好，但是莉莉不愿意一辈子这样，何况她心里清楚，如果自己对加百列来说没有价值了，一定会被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 她的人生不能因为这个不和谐的插曲而彻底改变，她仍然需要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加百列不常在别墅里，就算在，莉莉也不常能看到他。 他要么早早地就出门去了，给正要下楼吃早饭的莉莉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要么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么些天下来，莉莉和他说过的话总共不超过五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想要学习绘画。 莉莉十三岁时受到镇上那个小少爷的邀请，跟着小少爷的私教学习了几个月的素描，只可惜事情败露后就被养父母以她“不知廉耻”为由给禁止了。 在那以后，她只能悄悄地临摹一些书籍上的插图。 加百列很有钱，这样的话就可以为她请私教，她希望加百列可以允许。 莉莉觉得自己现在的技法实在太过粗糙，她在酒馆和别墅里画下的画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到了衣柜的最底下，生怕被他人看到。 “加百列，我想见你。”莉莉尝试在脑海里和他交流。 加百列并没有马上回应，她紧张地掰着手指等待着，担心加百列会食言。 他看上去对艺术并没有什么兴趣，莉莉敢说，这座房子里除了那些和他亲爱的主有关的东西是他自己布置的，其余的那些装饰品都是其他人送他的礼物。 “莉莉，你有什么事？”加百列的声音像是清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时被那厚重的雾气遮挡住的山峦，带着浓浓的倦意。 可是天使也会感到困吗？ “我想让你帮我请一个绘画老师，我要最好的那种。加百列，这就是我的条件。” “这不是什么难事，我答应你。还有别的事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 “你是说你可以满足我不止一个要求吗？我还想要……”莉莉有点儿喜出望外。 “……莉莉，不可贪婪。”他熬了一个通宵来处理最近那些被恶魔引诱的异教徒的事务，脑子已经变得迟缓了，莉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加百列索性切断了莉莉与他神识的联系，耳边终于恢复了清净。 连天使形态都懒得变回去，他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加百列最近在迫切地推进重建宗教的事宜。 这段时间被恶魔引诱而变得疯癫的人的数量在不断增加，他认为这也许是恶魔之主复活的前兆，尽管从那些人身上捕捉到的恶魔气息还很微弱。 这是个缺乏信仰的时代，人们总是自私自利地只考虑自己，他们互相伤害，抢夺利益，将主的教导抛在脑后，变得越来越容易被恶魔引诱。 天使会看到预言，人类会做梦，区别在于前者是真的而后者是假的。 加百列在几个月前就预言过未来某一天那可怖的九层地狱中会出现一个强大无比的恶魔之主，当它到达人间时，整个人类世界都将沦为炼狱。 因此主才会选中莉莉，莉莉所诞下的那个孩子——艾利亚斯，将作为救世主降临于人间，拯救全人类于苦难之中。 但在梦里，他看不到预言中那些可怕的景象和现实中令人烦忧的事件。 梦中的景象带着迷幻的光圈，一切都是模糊的。 加百列看到一个穿着松垮白色睡裙的女子，她坐在窗台上，两膝屈着，一头卷曲的黑发随着她歪头看向他的动作而像瀑布一样倾洒下来，魅惑得像一条蛇。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凭借直觉他知道那就是莉莉，尽管她看上去比现在高了一些。 她向他伸出了手，他像受到蛊惑般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那双手就那样自然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她的两条腿交叉缠在了他身后，紧的像一只八爪鱼。 加百列听见自己微微叹了口气，然后稳稳抬住了对方的屁股。 莉莉从上方垂下头看他，她的脸庞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感受到了她那晶莹饱满的涂满了蜂蜜一般的嘴唇呼出的热气，她的嘴巴微张着，露出了里面整齐的贝齿。 莉莉正用她那红色的小舌头对他发出无声的邀约，她在引诱他一同坠入地狱，而梦中的他竟也甘之如饴。 不，不能这样做。 他是天使，天使是没有必要繁育后代的，因此他不需要和女性亲吻做爱，更何况莉莉是主的贞女。 主说勿行淫邪，可梦中的他却将诫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应该立刻醒来，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身为主的仆人，他也不能允许自己看到这样的情景。 加百列猛地睁开双眼，莉莉那明亮的如同镜子一般的眼瞳就那样好奇地凑到了他跟前，他几乎觉得自己的身影被囚禁在了那镜中。 “莉莉，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很沙哑。 莉莉拿上一旁的杯子给他倒了杯水，“艾德琳女士给了我钥匙，已经到用晚餐的时间了，你还没醒，所以我就揽下了来叫醒你的这份活儿。” 她又歪着脑袋看向他，像梦里那样，但表情却充满揶揄，“我真没想到天使睡觉会是这样的。加百列，你睡觉真的很不安稳。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不要’‘不行’的，看起来就像个可怜虫。” 加百列低头喝了口水，他想用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莉莉，天使不需要睡眠，我现在是用的人类的躯体。” 莉莉没有回应，她走到窗户旁，看向了外面的街道。 “刚才又有人走在大街上被无端地捅了一刀，他流了好多血…就在我们楼下，我看见来了好多警察。”她的表情很凝重。 加百列本想安慰两句，却被她打断。 “这样的事最近越来越多，我听见有些人在说这是因为他们受到了恶魔的蛊惑。加百列，这是真的吗？” “是的，莉莉，因此我们才需要圣子的力量。主的力量衰退得很厉害。”加百列走到了窗前，看着莉莉的背影。 她转过头来，眼神中带着不解，“可是，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能够拯救世界的不是我，却要我承受这份痛苦？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特殊的力量，我甚至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主为什么就选中了我？” 为什么选中了莉莉？ 那晚的疑问又重新回来了。 只可惜，加百列也不知道。 他总是无条件地执行主的命令，从不有过多的个人思考，更别说去质疑主了。 莉莉的目光很倔强，她眨也不眨地盯着加百列，继续无声地追问着，为什么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