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羽儿扶着陈曦进入重症监护室。 秀儿安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导管。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脸颊苍白得就像一张纸。 她全身缠满了绷带，许多地方都有斑斑的血迹渗出。 陈曦的心脏像是被巨锤狠狠砸了一记，蓦地收紧了。 她搬过一张椅子，坐在秀儿的床边，伸出双手握住秀儿的的右手。 她趴在她的耳朵附近，用低低的梦呓般的声音和秀儿说话，好像害怕吓着她似的。 她说：“秀秀，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你一定要听我说话，知道吗，一定要听，我会告诉你很多秘密，我只说一次，你要是这次不听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了……” “过了这么多天，我才来看你，你会怪我吧！” “以前你每次生病，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都会很生气，这次你一定更生气吧！出了这么严重的车祸，我过了这么久才来看你。不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呜呜……” “以前你一发脾气就会咬我，每次我都会躲得远远的，这次你醒了，我一定呆在原地，让你咬个够。真的，我再也不会躲开了。” “秀秀，我知道你喜欢睡觉。但是你已经睡了这么长时间了，也该醒醒了！你快醒醒吧！看看大家，也看看我。你知道吗，看到你这个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现在我每呼吸一口空气，心就像裂开了一样……” “你一定是在做梦吧，梦里的你一定很寂寞很害怕吧，快醒过来吧，你爸你妈还有晶晶还有孟瑶楚蓝她们，大家都在等你醒过来呢，我也在等着……” “你一定不知道吧，我每天都在为你而骄傲。你不知道你在我心中有多完美，你的美丽，你的才华，你的智慧，都叫我痴迷，真的，再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吸引我了。没有你的帮助，我一定考不上燕京大学，不，我连三流大学都考不上，你看，你能让一个像我这样无可救药的家伙考上燕京大学，你多伟大……” “你也一定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肯定不知道！因为我不经常说我爱你，我怕你会笑我。其实我爱你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真的。如果我们两个人必须死掉一个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你，如果老天给我一个机会的话，我愿意现在就和你交换灵魂，让我代替你来承受痛苦，呜呜……” “你总是问我，我和你谁更漂亮。我每次都说是我自己。其实，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第一位的。你不知道你一笑起来，全世界都会开满玫瑰花。还有你的眼睛，有时候像水晶，有时候像星星，有时候又像月光，真的好美。我现在告诉你真心话，全世界你第一，我第二……” “还有一个秘密，我这次也一并告诉你。你老是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你的，其实我早就想到了。我本来想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告诉你的……我现在告诉你，那是在我十二岁的时候，那件事儿你肯定还记得，那次我在老师喝水的杯子里放了一只蟑螂。结果老师发动全班同学孤立我，我爸也把我狠狠骂了一顿，我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是你找到了我。那时候只有你相信我，你说不是我的错而是那个老师的错，因为那个老师看我淘气老是针对我，我当时觉得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理解我，我一定要好好地保护你照顾你，我想我一定是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可惜我一直都不明白自己的心……” …… 羽儿站在陈曦背后静静地听着她深情款款地倾诉。 她情真意切缠绵悱恻的话语，每一句都深深地震撼着羽儿，每一句又像最尖锐锋利的针一样反复穿刺着她的心，她觉得自己不一会儿就千疮百孔了。 羽儿被她们感动了。 这就是她们水一样纯净光一样纯粹深如大海坚如磐石的爱情，是她永远渴望却永远无法得到的爱情。 这一刻她无比羡慕起躺在病床上的秀儿来。 你是多么的幸运，你赢得了她全部的最真诚最宝贵的爱，我多想和你换一换呀，即使你生死未卜…… 羽儿悄悄走出病房，来到走廊，靠在墙上。 她意识到，如果说济州岛分手的时候，陈曦还能在自己的心里为她留下一个小小的位置，那么现在她的心里已经满满的全都是颜秀儿，再没有她一丝一毫的立锥之处。 想通了这一点，羽儿心如刀割，泪下如雨。 …… 病房里，陈曦依然唱着独角戏。 “秀秀，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和你说了这么多话，你为什么理都不理我。你要是嫌我烦了，你可以像以前那样对我说‘啰嗦’或者‘闭嘴’，不要不理我。你这样不理我我好伤心……” “我知道了，你是想听我唱歌了对吗？你喜欢我给你唱歌对不对？虽然你每次总说我唱的歌难听死了，不过我知道你说得那些都是假话，每次当我唱歌的时候看见你陶醉的样子，我就特别骄傲特别开心。你说过音乐是距离灵魂最近的东西，音乐能让我们彼此的心挨得更近。对我来说，我的音乐只要打动你一个人就足够了，我别无所求……” “记得我和你说过要写十几首歌，我们俩一块儿录成一张专辑吗？其实我最近一直在写歌。你一定又要笑我笨了，好几个月过去了我还没有写完一首歌，我今天就把我写的这半首歌先唱给你听好吗？今天没带吉他，我就清唱了……” 陈曦唱起了自己写给她的新歌。 看着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秀儿，唱着唱着，她的歌声很快就被眼泪噎住，她肩膀抽动，低声啜泣着。 好半天她才擦干眼泪，继续和秀儿说话。 “这次发挥得不好，你尽可以笑我！这首歌好听吗？你一定能够听得见，是不是？听见了就醒醒吧，不要再睡了！你看，你睡了这么久，头发都乱了，你那么爱美，怎么可以忍受这种事情……”她轻轻捋顺了秀儿垂在额前的一撮秀发。 “秀秀，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活着！好不好？只有活着才能见你想见的人，才能做你想做的事儿，才能说我爱你。所以你得认真活着。哪怕你醒来之后不要我了，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我也会很高兴的，因为你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一点就足够叫我感动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了你，该是多么可怕呀……”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你是在吓唬我对吗？你是在故意装睡，你又在和我玩儿对不对？这次想和我玩儿什么呢，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把自己当作睡美人了，而我就是那个吻醒公主的王子。要不这次咱俩换换，你来当王子，我去当公主，你不是一直想当王子吗？想当王子的话就睁开眼睛吧……” “看来你还是那么喜欢做公主，你真该改改你的公主病了。那我可要亲你了！我数三个数你再不睁开眼睛我就亲你了！一……二……三……”她以最温柔的方式轻轻吻了吻秀儿的嘴唇。 秀儿的嘴唇冰凉彻骨，这种冰凉的感觉沿着陈曦的嘴唇一路蔓延到她的心里。 悲伤难以遏制，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滴在秀儿苍白的脸上。 此时此刻，连接在秀儿身上的心电监护仪上显示着的复杂的数字和图像终于出现了一些变化，只是片刻之后又慢慢变回原样。 而这一切，沉浸在悲痛中的陈曦并不知道。 几分钟后，一位护士推门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毫无变化的数字，然后对陈曦说：“你出去吧，明天再来。现在要给病人换药了，病人换药之后的几个小时内需要好好休息，要保持绝对的安静。” 陈曦与羽儿一前一后走出医院的大门。冬日午后的阳光明亮而充满质感，但是缺乏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暖力量。 坐上羽儿的跑车，羽儿提议说：“我们去吃饭吧，曦曦！”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两个人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饿着肚子。 陈曦摇了摇头，她现在根本没有一点食欲。 羽儿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她发动汽车将陈曦送回家。 下车之前，就像羽儿当初对她的那样，陈曦将围在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细心地给羽儿戴上。 然后她深深地看了羽儿一眼，还是那三个字：“对不起！” 羽儿含着眼泪看着陈曦消失在楼梯口。 她明白“对不起”这三个字所包含的真正含义。 今时今日，陈曦已经无法容忍自己与任何人存在任何程度的暧昧关系，谁也不行！ 羽儿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永远失去了飞翔的能力！ 秀儿在昏睡了四天四夜之后终于醒了过来。 事实上从陈曦吻她的那一刻，她就开始苏醒。 只不过她睡得太久了，醒过来需要一定的时间。 而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却让两个人失诸交臂，再一次错过了彼此。 “王子”虽然吻醒了“公主”，却并未来得及等到“公主”睁开双眼，看见拯救自己的英雄。 秀儿醒来之后身体机能开始恢复正常，在姜博士等一群医疗专家的精心治疗下一天天康复起来。 不过这天之后，陈曦再没能看见秀儿。 秀儿的父母得知两人分手的经过之后，再也不敢让她们见面。 因为医生叮嘱过，一定要保持她情绪的绝对平稳。 他们已经成为了惊弓之鸟，再也不敢冒哪怕一丁点儿的风险。 陈曦的背叛让秀儿心灰若死，醒来之后她用骄傲将自己那颗破碎的心包裹的严严实实，从此绝口不提陈曦。 加上父母的刻意隐瞒，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昏迷期间陈曦曾经来到医院看过她的事实。 陈曦终于痛苦地意识到，自己这个曾经的秀儿身边最坚定的守护者，竟然摇身一变成为威胁到她安全的一种存在。真叫人情何以堪？ 与此同时，陈曦的外公在英国开始了第一个阶段的放化疗治疗，但是他的病情并未得到很好的控制，陈曦的妈妈一天几个电话打过来，催促他们即刻动身前往英国。 陈曦知道，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 陈曦离开的那一天，北京刮起了寒冷的西北风。冬天就要过去了，这风却依然冰寒刺骨。 在首都机场，在人生的灰色时刻里，陈曦的眼泪铺天盖地。 赶来送她的楚蓝、露露、林晓、孟瑶等几个人一一和她拥抱告别。 她们都知道陈曦和秀儿之间出了问题，不过谁也搞不清楚两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会导致一个人车祸住院，一个人黯然出国这样的结局。 陈曦的痛苦感染了每一个人，就连露露和林晓这样坚强乐观的女孩也跟着她哭成了泪人儿。 来此之前，她们本来是想向往常那样说几句俏皮话，冲淡一下离愁别绪的。 当飞机飞上天空，即将离开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的那一刻，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秀儿那精致的俏脸，那飘逸的秀发，那浅浅的笑靥，所有的柔情和甜蜜，所有的疯狂和战栗，所有的痛苦和绝望，以及所有的眼神、动作、气味……一瞬间塞满了她的脑袋。 别了，我的祖国！别了，我的母校！别了，我牵肠挂肚刻骨铭心的爱人！愿你永远健康幸福美丽！ 三个月后，秀儿终于痊愈出院。 这段时间里，孟瑶一有时间就到医院陪伴她照顾她，回到学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更是想尽办法让秀儿开心。 有一天，秀儿忽然问她：“孟瑶，你相信爱情吗？” 孟瑶楞了半晌后回答：“我相信！那你呢，你相信吗？” 秀儿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那你爱我吗？” “我……我爱！”孟瑶鼓起勇气说。 “爱我就抱着我，亲吻我，让我感到安全！” 孟瑶腼腆了半分钟之后，开始吻她……孟瑶是闭着眼睛的，所以她没有发现，和她接吻的时候，秀儿的眼睛里有泪花在翻涌，她心里默默地说：“我已经不相信爱情了，虽然我需要它！” 同一时间，为了拓展亚洲市场，TS公司安排羽儿进军日本。 她每天疯狂地创作、排练、表演、通告。 细心的粉丝渐渐发现，她宝石般璀璨的双眸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多出了一抹化不开的忧伤。 冬去春来，斗转星移，同一片天空之下，三个女孩儿日渐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