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山崖的风吹起几缕青草，秦休听着跃入耳中的风声，听着女子悠扬的曲调，仿佛是歌曲一般苍老的故事。
一幕幕陈旧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那本是个凡俗的少年，出生在一户大家族中，身为家族的长子，自幼便要修习家传剑术，成为未来的脊梁。
少年是当年北域最为绝世的天才，他的剑法惊艳同辈，即使是家中老祖也对其赞叹有加。
可是就像无数话本故事中那样，少年成人礼那日，敌对家族的势力对少年的家族展开屠杀灭门。
少年的父母、挚友全部葬生在那场屠杀中，只有他一人苟且偷生。
自那日起，他便为了复仇而活。
少年在俗世颠沛流离数年，偶然听闻东海剑仙的传说，故而隐去姓名，凭着一介草根凡人之躯向东渡去，只有一叶小舟作伴。
这其中的精彩又是不为人所知，只是在少年抵达东海大陆时，那里正进行着一场近乎无规则厮杀的战事。
传闻自东海的剑道巨柱破碎后，九阶修士便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数量多如过街老鼠，这些天道的小偷更是贪婪的瓜分着东海的版图据为己有，争夺、博弈，染红越来越充裕的大海。
不幸的少年也被卷入这场战斗的余波，或许是天意，直到一切归于平静，他都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
少年也有幸见到了那家乡传说中的东海剑仙，那枯瘦如柴，却身附两柄神剑的老者，东海人称他为独孤老人。
老人是那场战争的胜利者，听闻最后一战，他击败了一位能够操控丝线的小偷，却没有取对方的性命，那人逃去南域，此后再无踪迹可查。
而作为东海唯一的胜利者，独孤老人得到了东海的龙脉。
少年眺望着那站在云端，被红云包裹的老者，那是他第一次发自真心的跪下，乞求老人收自己为徒。
可是老人拒绝了少年，并斥责了他复仇的心。
并不死心的少年只好在东海最后的岛屿边日夜徘徊，苦苦等待。他并没有等到老人，反而等来了一位少女。
那或许是少年此生所见最美的少女，也是将他痛揍一顿的罪魁祸首。
少女警告他，“如果以后再敢叨扰师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少年被打得头破血流，却也凭借惊人的天赋从少女的功法中领悟到一丝剑意，他不断骚扰着老人的住所，于是每次都会等来少女的毒打。
就这样日复一日，春去秋来，终于在一次殴打后，少女忍不住问他：“你、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我打了你数个月，你为何还笑得出来？你这怪人说自己来自北域，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擦掉脸上的鼻血，硬气的告诉少女，他的名字叫沈过之。
这显然是一个假名，少年并不姓沈，也不叫过之。
沈过之三个字，在过去的意思中是“在水中沉了太多次”，代表着少年的前半生，也是他漂泊到东海的坎坷经历。
少女也是第一次对这倔脾气的男孩产生兴趣，颇有些得意的告诉少年，她的名字叫谢雪怡，意为快乐。
可是在碰到少年后，少女总是不快乐，她便总是殴打少年，单方面的欺凌久了，也觉得无趣，于是开始找少年谈心，再将他揍一顿。
少女告诉少年，曾经的东海陆地无比广阔，有一道银色巨柱守护着这片丰饶的大陆，但是自一颗陨石落下后，一切都变了。
陨石被海底的一只妖族取走半块，锻造为魔剑太来，又被独孤老人取走半块，锻造为古剑阴夕、无锋重剑。
在二人恒久的战斗中，那道银光巨柱被海妖一剑斩碎，东海的灵气从此拔高到上万年未有的高度，于是乎，引发了那场空前绝后的天道掠夺战，也直接导致了后来千年，东海的灵气被万里海禁封印，南、北域的灵气远不如前，再没有九阶修士诞生。
这场战争的结尾以独孤老人将海妖镇压于海底为终点，那亦是世上最后一位古老的妖族修士，断剑侯鲤渊。
少年自那时起便开始憧憬，独孤老人与断剑侯鲤渊的故事。
少女看出少年的心思，同样是春心萌动的年纪，于是笑问道：“你既然想学剑，为何要跟我师父学剑，我来教你便是！”
那一日，东海的夜空繁星点点，东海的水波亦是如此，少年跪在少女面前，第一次喊她师父。
此后年复一年，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少年也成为独挡一面的男人。
日久之后，少女早已教不了少年什么剑法，他们也终于鼓起勇气来到独孤老人面前，向独孤老人表明了对彼此的感情。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身为九阶修士的独孤老人又怎会不知他二人的关系。
只是老人仍旧拒绝了少年，并且问了他一个问题：
“沈过之，你当年说自己修习剑道是为家族报仇，那老夫问你，若我将剑道绝学传承与你，但你必须留在东海陪伴谢丫头一生一世，你愿意么！”
是复仇还是修行，是爱情还是自由？在少女期待的目光中，在老人平静而冷澹的目光中，少年欣然答应。
他终于名正言顺的留在了东海，继承独孤老人的两柄神剑，从此以斩杀妖邪为己任。
这样的日子过去十年，有一日，沈过之将谢雪怡带到东海的最高峰，指着北方告诉她，那里是他的家乡。
他告诉她，东海的妖易杀，北域凡人心中的妖却永远难以杀尽，掌权者不论以何种手段，总归是为了剥削，人民整日生活在痛苦之中，麻木而冰冷，接受着上位阶级的奴役，受到精神与物质的压迫。
少年告诉少女，他希望改变这样的现状，但独孤老人不愿将最为精妙的剑术传授给他，他只能郁郁无能为力。
少年再一次跪在了少女面前，喊她师父，乞求她：“如果你爱我，就不应该把我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我是有自主的，有灵魂的！我是活生生的人！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好吗？”
早已陪伴少年数十年的少女应允了，就像少年当时答应留在东海一样。
她相信少年是爱自己的，那自己就不应该为了自己自私的爱，把对方困在牢笼里。
少年喜出望外，转而又告诉她，“独孤老人绝不会允许我离开，而我改变世界的梦想，他也不会理解的，他只是一个固步自封的老人！待他过世后，我们一定会被永生永世困在这里，雪怡，我带你逃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被我改变的世界！”
那是多么宏大的梦想，少女的心仿佛都要被这梦幻般的话语勾去了。
少年握住她的手，温柔的说道：“独孤老人有两样东西绝对不会交给我们，因为我们一旦得到，就能逃离东海，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一样是东海龙脉，另一样是他的绝世剑法，他已经老糊涂了，我们不如除掉他，将这两样东西得到，然后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如何？”
少女被少年的这番言论惊吓得难以呼吸，她很想告诉少年，她最想要的生活，就是与他在一起的生活。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问：“师父虽然年事已高，但他是九阶修士，我们杀不掉他的，过之，不如我们去找师父谈谈，或许……”
“没什么好谈的！你有所不知，独孤老人常年将东海龙脉随身携带，他的身体早已产生异变，化作半个龙人，而断剑侯鲤渊被镇压在星海，我们取到鲤渊的毒血，只要他是龙，不论何等修为都能毒杀！”
龙脉必须两人持有才能维持平稳，但独孤老人人如其名，一人保存龙脉数十年，身体早已流淌有龙血，既然是龙，那便是黑吞的天敌，能够被黑吞渊鲤族的毒血所杀。
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少女义无反顾前往镇压鲤渊的星海，重伤后取回毒血。
也是那一次，断剑侯鲤渊睁开眼，第一次见到谢雪怡，他那颗因海底的幽寂而死去的心，隐隐有了波澜。
这个故事的结尾，远比秦休在遗迹与他人口中所听闻的离奇。
独孤老人自知年岁已高，本已准备将龙脉和剑法传授与谢雪怡、沈过之，但还未等到寿终正寝，便遭到自己最亲近的人背叛，身中剧毒之下逃入古迹，将陨石玄铁的大门封印，从此再无踪迹。
沈过之几乎将东海翻个底朝天，最后也没能找到独孤老人的剑道传承，他便告诉谢雪怡，希望谢雪怡在东海等待自己，他要回去一趟北域，很快回来接她。
望着远去的爱人，谢雪怡坐在崖边，那似乎是永远的眺望。
直到一缕白丝自眼角划过，女人望着水中愈发明媚的自己，她发现，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秦休缓缓睁开眼睛，东海的风已经停了。
他坐在那曾经被一位女子数十年如一日等待的崖边，恍然如梦。
九千仙的声音戛然而止，默默注视着他。
秦休平复了一会儿复杂的心情，问道：“他们的结局呢？”
“故事才讲了一半，猴急什么？”九千仙的手不知何时摸上了秦休的胳膊，与他贴的很近，语气悠悠道，“更何况这个故事的结局，你已经看到了不是吗？”
“谢雪怡被骗了。”秦休的眸子埋上几分阴冷，可是又想到谢雪怡毒害独孤老人，再不好判断他们之间的善恶对错。
他瞥了九千仙一眼，发现女子正将玉葱手指不老实的向自己衣服里钻，也并未阻止。
听这样的故事，总会觉得寂寞的。
而秦休，也要重新审视一番自己的那位岳父大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