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花神宫位于王宫建筑群的西侧，几乎完全以玻璃建成，整体结合了温室与太阳房的设计，无论是殿内还是殿外的庭院里，都种满了各式各样的树木与花朵。 在下午的时候，阳光会正好斜照进来，让整座透明的宫殿看起来熠熠生辉，还隐约地染上一层植物的绿莹莹的光。 在茶话会的前一天晚上，奈娜又一次被利维拉着在床上折腾，因此非常疲倦，在和薇岚一同去花神宫的路上，她已经忍不住偷偷打了两个哈欠。 门口的侍者宣报了她的名字后，没有任何人走上前向她问好，奈娜倒也无所谓，自己一个人朝最角落的沙发走去，而薇岚则和其它女仆男仆们一同等候在一旁。 她一坐下来，戴着白手套的茶侍就立刻躬身上前来为她倒茶，并端上手指三明治和小蛋糕供她选择。 奈娜没有闲心吃东西，只接过了造型优雅轻薄的瓷制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她默不作声地扫视了现场一圈，并没有看见伊奥的身影，却倒是看见了利维，他穿得比平常要传统一些，深蓝色的斯卡长袍衬托得他外表更加俊美，而此刻，他神情严肃地在与几名年老的贵族男性对话，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这边。 她没事做，只好一个人低下头去发呆。这不是她能随意发言和走动的场合。 有人站在她面前。奈娜抬头，看见一个衣着华丽的金发少女，她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傲然气质。 “您是洛娅小姐吗？”对方问她，眼睛里并没有任何笑意。 奈娜莫名有点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站起身，朝她礼貌地屈膝，“是的。” 那少女对她微微一笑，然后突然松开了手，原先她拿着的并未展开的一把扇子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麻烦您帮我捡一下。”少女说，脸上还是微笑着。 奈娜感觉到有许多视线都投向她们所在的方向。她蹲下身去，捡起那把扇子，然后递还给对方。 “啪嗒”一声，扇子再度从那少女手中掉落。 奈娜的内心当然有些生气，也觉得非常莫名其妙，但是这不足以激起她的反应。 她猜利维应该看见了这些，却一句话都没讲，说明他默许了这种行为，那她就更没必要争这口气。 就在奈娜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又要继续蹲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代替她做了这件事。 伊奥拿着那柄扇子，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塞琪淑女，她只是一个平民女孩，不懂贵族礼节，请别为难她了。” 他这个人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其实有点可怕。 被称为塞琪的少女脸色变得不太好，但是似乎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接过了他手中的扇子。 伊奥这才放松了神情，露出那种他擅长做出的讨喜却轻浮的笑容，又将别在自己胸前的一朵妖艳的红玫瑰递过去，“法师部精心培育的不死玫瑰，美丽的花，为美丽的淑女而开。” 塞琪的表情缓和下来，她接过那朵完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花，“谢谢首席法师阁下。” 伊奥淡淡瞥了奈娜一眼，朝她点点头，便挽着塞琪走开了。 在房间的另一头，利维面无表情地把一切尽收眼底，他和伊奥从小就认识，他从来没见过他为任何人出过头。 很好，看起来，她魅力大得很，那就更不需要他帮忙了。 “各位，去政务厅谈吧。”他突然毫无征兆地站起来，只给身边的几位贵族大公们甩下了这一句话。 利维离开后没多久，伊奥便悠然地踱步到奈娜身旁，问：“和我去花神庭院里走走？” 奈娜点头起身，两人并排朝庭院走去，她想了一下，还是对他说：“刚才，谢谢你。” “举手之劳。那位淑女是安蒂公爵之女，利维有想法选她做未来的王后。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她就是个被宠坏的贵族少女，有点嫉妒你而已，他选她，也是认为她那样的性格容易被控制，你不用介意她。” 奈娜说：“我没有介意。” 这种幼稚的刁难，虽然不可避免地令人感到不愉悦，但对比她经历过的种种事情来说，连小孩子的把戏都算不上。 而且，如果那位小姐未来真的会嫁给利维的话，奈娜反而觉得她有点可怜。 两人在庭院内坐下，看着眼前一片鸟语花香。 奈娜确认四周没人后，才压低了声音问：“莉莉安小姐和伯塔大人现在还好吗？” “莉莉安小姐的叛国罪审判刚结束，定论还没有出来，但这个审判更多是走过场而已，所以别抱期望；至于伯塔，倒是完全没事，每天都在地牢里和狱卒们一起喝酒组牌局，他曾来自全王国内最有权势和威望的贵族家庭，利维不敢轻易碰他的。” 听到后半段，奈娜才松了口气，然后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好像已经能够看见伯塔在牌桌上一副狂傲不羁的样子。 “我有个想法，既可以让他们释放伯塔大人，也可以为我们之后动摇贵族立场做铺垫，”她说，“大部分平民只是简单将王国的上流社会视为同一类人，但其实国王与贵族之间也一直存在权力分配的矛盾，而由贵族组成的神圣议会就是这种矛盾集中体现的地方。我想伯塔大人的父亲当初建立共和国，也不是出于天真的政治理想，而是因为在共和体制下，议会拥有最大的权力。” 她停顿了下来，小心地观察着伊奥的反应，看他朝她点头表示同意后，她便更有勇气继续说下去：“利维有野心远征雅弗所地，那么就必须要保证贵族的统一支持，但这群贵族恰恰也是当初支持共和派掌权的人。如果您能劝服利维让伯塔大人以贵族后裔的身份重新加入神圣议会，并请伯塔大人在议会上公开谴责共和制，那么无论利维还是贵族们，都会觉得这件事有利无弊。” “嗯，我想利维会答应的，但是伯塔这个人对政治没有兴趣，做事只凭自己心情，我不认为我可以说服他。” 奈娜想到庆典日时莉莉安对自己说的话，别开眼神，轻声说：“和他说是我的想法，他应该会答应你的。” 伊奥勾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就说过了，你和利维，不愧是兄妹。” 两人又商讨了一些更多的细节，最后伊奥站起来准备离开时，突然回头问了一句：“这段时间和利维相处下来，你觉得他这个人实际上怎么样？” “……多疑多变，不择手段，善于观察和利用他人。” “那你觉得，现在的你自己呢？” 奈娜愣了一下，然后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她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我和他不一样。” 伊奥看向旁边开得鲜艳热烈的玫瑰花丛，“最开始的时候，他也只是简单地想要复仇，后来，就慢慢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有时候我会觉得，这座王宫就像被具象化了的瘟疫，所有接触到它的人，都会被它吞噬，从受害者变为帮凶。” 他说这番话时透出深沉的哀伤与感叹，让奈娜感到非常意外，她吞下了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反驳话语。 伊奥像是突然回过神般，转过头来对她浅笑了一下，“抱歉，我不是在批判你，其实我仍然愿意相信，你最终会做出与我和他不一样的选择。” 奈娜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听懂了，直到今天，她对于伊奥的背景仍然是一无所知，他究竟做过什么样的“选择”呢？ 伊奥从刚才自己一直盯着的花丛中折下一朵花，放到了她的膝上。 这朵自然种植的玫瑰和他刚才送给塞琪的那朵完全不同，白色中透着一点少女脸颊般的淡粉色，和所有盛开的鲜花一样，它的边缘处已经开始出现腐败的迹象，好像只通过一片花瓣，就能看见它的生与死，和两者之间的所发生过的全部。 “真正的花，为真正的公主而开。” 伊奥俯下身去牵起她的手，在上面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后，他又忽然停了下来，手上的戒指发散着幽幽微光，看来是收到了法术传讯。 然后，他神情平静地折返回来。 “莉莉安小姐将在明天凌晨被处以绞刑，结束后，他们一般会将人直接烧掉，我会看看能不能保留下她的遗体。” 奈娜的喉咙有些堵得慌，“好，谢谢你。” “今后还会死更多人。” “……我知道。” —————— 政务厅内，利维和几名贵族就远征的相关事宜进行了进一步的商讨，离开前，利维突然叫住其中一名六十多岁、神态威严的男子：“安蒂公爵。” “陛下？” “让你女儿以后注意点言行。”利维说，仍然专注地看着手上最新绘制完成的东斯卡地图，没有抬头。 安蒂公爵想到刚才花神宫里的场景，立刻躬身说道：“我回去后一定会对塞琪严加教育。” 他当然很清楚利维的打算，无非是觉得塞琪心思单纯直接，又爱慕他，适合被他操控。 虽然能成为家族的工具的话，她也不算白活，但她不懂得政治的残忍，确实是种隐患。 他负手走在政务厅外的走廊上，心想回去一定要好好和她进行一番长对话，告诉她别看今天国王陛下一副高傲尊贵的模样，说到底，当初不过是一个天天被自己的疯子母亲殴打的不受重视的王子罢了。 他听说有一次，六岁的利维被打到浑身是血，晕倒了整整一天，也没人理会。 安蒂又想起了一些多年前的宫廷丑闻和秘辛，那牵涉到一位国王与一位平民女子之间的不体面的私情，还有他们一同诞下的据说已经在流亡中丧命的公主。 多么愚蠢的老家伙，把爱情放在权力之前，自以为是什么倾国美谈，却不过是触怒了多个利益方，最后让共和派趁虚而入，自己也人头落地。 只希望，他的儿子没有他那么糊涂，这样，他们至少仍然能继续站在利益线的同一侧。 —————— 天空微白，莉莉安一夜未眠。 她身上的白裙已经变得肮脏不堪，但她已经对此毫不在意，只是双腿曲起，靠在墙壁上，盯着牢房天窗上透出的一小片天空。 不远处传来一些动静，她知道，时间快到了。 “今天是谁？” “那个雅弗所婊子。” 莉莉安面无表情地听着狱卒们隐约的对话。 婊子，一个多么刻薄又恶毒的词，她曾经无数次被这么叫过。 婊子，妓女，荡妇，都一样，都无所谓，因为她很快就会死去，一个在世上万千生命中最不起眼的婊子，一个不会有任何人怀念的婊子。 牢房的墙壁上布满了之前被关押的人留下的刻印，其中有祈祷，也有咒骂，更多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划痕和绘画。 她突然从地上拿起一块碎石，站起来，开始用力地在上面刻着。 两名狱卒拖着铁链走过来，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他们打开牢门，其中一人就像地狱来的使者，对她高声宣布道：“好了，别弄了，审判日到了。” 好在莉莉安正好刻完了，她把石头往地上一扔，顺从地伸出双手，任由他们铐住她，带领她走向生命的终点。 她留下的那简短的一句话，被淹没在无数其它的刻印与划痕之中—— 我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