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她们开始实地探勘探帝国广场周围的每一座建筑和每一条路径，并为每一条路径设计三条以上不同的刺杀方案。 “莱斯利”反复推演并揣摩着刺杀路径的可行性与优劣。 她调取过往数据库，收集千万条不同时间点的风速、空气质量、气阻摩擦力和阳光折射角度的数据，试图精确建模。 她一脸凝重地在虚拟面板上调整公式和变量。 哨兵工程学的基础课，她学得一般。 她心里烦躁地想：为什么凯瑟琳不在？ 对，凯瑟琳呢？ 她计算着计算着，停了下来。 这时蕾亚接过未完善的模型，她在“莱斯利”的基础上替换了几个摩擦阻力与不同成分微粒的关联公式，输入一串今日的实时数据，点击“确认”。 模拟的子弹轨迹完美命中正在授勋的大公的太阳穴，误差范围稳定维持在0.5%以下。 非常惊人的精确性和稳定度。 这震慑到了“莱斯利”，“你很聪明。”她由衷地赞叹。 “超水平发挥的一次，比以往的计算速度更快。”蕾亚回应。 “谦虚了。优等生。”“莱斯利”时不时要刺她一句。 她摇摇头甩在脑后，问“莱斯利”：“准备充分了吗？” “并没有。光有我还不够，我还需要最好的军械师。”她指向终端面板上的分析条件，“你看这次模拟的预设条件，在无义体辅助的前提下，三重推进加速度将滞空时间压缩到极限，配合微型追踪系统以防目标突然移动，必载零件全部集聚在一颗子弹上。这已经超出常规军备的范畴。” “莱斯利”转头，目光钉住蕾亚：“你知道她是谁吧？” “凯瑟琳，是吗？” 据白塔最高级别的内部情报，内战失败后，莱斯特坠入“井”，“莱斯利”与另一名S级哨兵凯瑟琳一同消失。 在抹消痕迹前的坊间流传着多个版本——有人说“莱斯利”清理门户杀了叛徒凯瑟琳；也有人说她们素来不合，学院时期便针锋相对。 更有传闻称二人是情敌，因私怨反目；又有人说不对，“莱斯利”和军械师凯瑟琳关系好着呢。 前指挥官的全部军械均由凯瑟琳提供并检修。 她非常信任凯瑟琳。 总而言之，在旁观者看来，她们之间的关系扑朔迷离。 直到此刻，蕾亚得到确切的答案。 她见“莱斯利”神情放松地点头，像谈及一位亲密无间老友，她这么说：“我完全信任凯瑟琳。” 蕾亚心口一紧，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缓缓刺入。 她故作轻松地说：“军备我会想办法的。现在的模拟结果你满意吗？” “莱斯利”不置可否，她说：“真枪实弹地试一次不就知道了吗？” 蕾亚想阻止“莱斯利”，然而行至这一步，她已没有任何理由再开口。 她逞强地微笑，建议在行动之前不如先去试试另一家近来人气高涨的白珍珠餐厅。 餐厅内，她主动接过主厨的介绍，替“莱斯利”讲解特色菜式。 当“莱斯利”拿起刀叉，用叉尖刺穿慢煎至外酥内嫩的虾肉，放进嘴里缓缓咀嚼时，蕾亚仍在努力维持轻快的语气： “仔细看的话，能看到琥珀虾表层天然浮现的金钱纹路吧？月露果油是冷萃的工艺，点缀在虾身上。我很喜欢月露果的口感，入口柔润，回味是甘草的清甜与微微回香。” “好吃吗？”蕾亚像一只小鸽子，站在餐台上叽叽咕咕。 “莱斯利”的动作放缓，她嚼了几下后一口吞下，接着执起高脚酒杯，慢慢呷一口。 她点点头，给予肯定。 蕾亚开心地笑出声，她笑得是那样的开心，以至于“莱斯利”觉得她卷入了蕾亚的笑声，成为她笑声的一部分。 “金纹琥珀虾是从赤道深海的恒温带里捕捞并急冻送至中心区的，一年之内只有它们的繁殖期是最佳赏味期，平日里连我都不怎么有机会吃到这道菜。”她兴致勃勃地讲起海陆空食材的来源，头头是道，开心到一时之间忘了头。 “你在地下城的时候一般都吃什么？” “法棍。” “除了法棍呢？” 莱斯利放下刀叉，她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但我想，我并没有那么喜欢法棍。” 蕾亚的手停滞在空中。她差点都忘了，她不知道“莱斯利”在地下城的前十八年是怎样的。那是一片面积巨大的空白。 她所熟悉的只有帝国530年下旬至帝国547年的“莱斯利”。 她被对面的人平稳的呼吸卷进去，消失在她咽喉的漆黑洞穴中，她被一厢情愿的幻影剐蹭得浑身遍体鳞伤。 蕾亚笑了笑，似个若有若无的气音，她切下一小块拿破仑酥糕放入口中。 结束用餐后，她神色如常地挽上“莱斯利”的手臂，要和她一同慢慢散步回去。 “莱斯利”的步频调整得和她一样，她们慢悠悠地四处晃荡。 “就在明天吗？”蕾亚靠在“莱斯利”的肩头，小声问。 “嗯。” 她们来到帝国广场外围建筑群围合而成的天井路口，“莱斯利”跨步踏上自动云梯的第一层阶梯。 云梯感应到人体的重量，缓慢响应，将她带往高空的停泊台。 蕾亚紧随一步跟上。 “就在这。”“莱斯利”停在停泊台的一个尖角，半个脚掌踏空，身体在高空中极为危险地摇摇欲坠。 她从口袋里拿出四枚9mm制的贝姆子弹，上下掂抛。 “垂直距离超过三英里。”蕾亚目测距离，“你不是哨兵，你做不到。” “所以不是还有你吗？”“莱斯利”心不在焉地扫过来一眼，“你是个哨兵，五感还没退化吧。” 从一开始，“莱斯利”就没打算亲手了结大公。 这个机会，她要逼迫蕾亚主动弑父。 “给你半小时熟悉地形以及心理建设。” 半个小时后，蕾亚匍匐起身。 “莱斯利”走向外延的漂浮泊位，她摸到一角，一把掀开盖在两辆军用级飞行摩托上的光学隐形罩布。 她挑了一辆，低头输入一串数字，发动机系统发出低音的轰鸣，车身稳定悬浮于半空。 “几百年都不改安全密钥。”她咕哝一句。 “会用吗？”她扭头看向蕾亚。 蕾亚迟疑了一瞬，摇了摇头。 她没嫌弃麻烦，抬手拍了拍后座示意蕾亚上车。 “抱紧我。撤离的黄金时间只有30秒，今天我们来测试一下能跑多远。” 蕾亚伸手环抱“莱斯利”的腰际。下一秒，引擎猛然爆发，摩托如子弹般从泊位射出。 “莱斯利”反其道而行，逆着烈风朝地面坠入又紧急提升拐弯。 飞行摩托分掰开眼前紧绕的建筑群，在狭窄的高空航道中疾速前行。 城市的光带在她们身侧拉伸成渐变的残影，街区的结构在高速掠过中失去清晰边界。 蕾亚耳膜鼓胀，血液在失重中倒灌进颅腔。 “限速违例。” “临界高度越限。” “航道侵入。” “莱斯利”再度加速，风鸣轰炸，一道一道地撕扯她们仓皇行动赤裸在外的面部皮肤。蕾亚的心脏砰砰直跳，快要爆炸，缩紧到生疼。 她抱紧“莱斯利”的腰，整张脸埋在她的背部，靠近高空寒冷气流中唯一的热源。 摩托在最后一下猛转变速，“莱斯利”一拧一踏刹车，车身像挣脱地心引力束缚的陀螺，在失控撞上依航道行驶的客运飞艇前完成闪躲。 30秒的倒计时结束了。 “莱斯利”说：“如果明天够幸运，我们能赶上一班出城的飞艇。接下来换上光学面料，趴在净化系统的外机上。” 她设计出一整套完整、详细、缜密的逃逸计划，回头问她：“爽不爽？” 蕾亚的世界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呼吸，和身体深处第一次体验到的失控快感。她眼眶泛热，伏在“莱斯利”的颈侧，指节微微发颤。 她不说，“莱斯利”也不问。 蕾亚安静地哭了一会，选择退出赛博空间。 …… 第二天，她准时登陆，去履行和“莱斯利”的盟约。 她们来到天井路口的高空泊位，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莱斯利”站在高台，眺望远处的帝国广场。 今日是遗勋日，节日于几年前设立，用以纪念在过往战争中因精神溃散牺牲的哨兵与向导。 届时，临近夜幕降临时分，广场中心将燃起长明火，牺牲军士的遗属受邀出席缅怀仪式。 大公作为白塔意志的最高代理人将为遗属颁发勋章与“平稳补助”。 “紧张吗？”“莱斯利”回头问匍伏在地，贴近泊位沥青路面的蕾亚。 她们提前换上光学面料制成的紧身衣，不仔细看的话，身形几乎消融于周围景色的光线中。 蕾亚短促地”嗯“了一声，像从喉咙口挤出来的。她不进行任何影响狙击枪校准稳定性的大动作，整个人绷成一条张力到极致的弦。 “莱斯利”担任她的观察员辅助，她态度轻松，还在开玩笑：“杀你爹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多杀杀就习惯了。” “……” “他要出来了。” 蕾亚“咔哒”一声抠上扳机。 “接下来的话我随便说，你随便听。”“莱斯利”趴伏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跟我说你为什么这么恨他。这对我来说不重要。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你就告诉我。你不愿意告诉我也没事，以后你有机会当面告诉他。” “！”蕾亚内心惊疑，但来不及细究了，大公即将走到计算推演的最佳命中点，她下意识依照计划扣动扳机。 子弹“砰”的一声冲出枪膛。 可能是无形的命运在嘲笑她的天真，也有可能是她对她父亲的强大一无所知，然而最有可能也最恐怖的是，她潜意识中仍旧认定她无法杀死她的父亲。 子弹在即将命中他的太阳穴之际，被大公两指夹住。 只见遥远广场中心的男人，收回手势，他夹住灼热烫肤的子弹，食指向空中抬起，朝着她们隐匿的方位，指尖向下一指。 “开枪。” 下一秒，“莱斯利”死了。她被一枪爆头，光学隐身衣被无数随之而来的子弹打得支离破碎。 “莱斯利”英气潇洒的脸血肉模糊。 “不——！” 蕾亚匆忙搁下狙击枪，疾速爬到“莱斯利”身前。 她趴在“莱斯利”的胸口动弹不得， 身子被“莱斯利”温热的血液浸染，像冻上一层冰壳，她觉得好冷，气温为什么这么冷，天为什么这么暗。 预设的防卡机模块捕捉到她骤然上升的情绪波动，发出短促的一声提示音。系统启动了应急机制，开启一分钟倒计时的强制退机程序。 她在这一分钟里做的唯一一件事，她握紧“莱斯利”似有余温的手指，十指交叉，扣得死死。 …… 蕾亚在卧室的床上转醒。 EL在床边垂坐，他低头，目光很关切地看着她，“昨天管家发现你在书房昏倒过去，是精神康复训练进展不顺利吗？” 蕾亚咬紧嘴唇，闭而不语。她卧在床上，发了一会呆，两行眼泪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她抬起手背揩了一揩，惊觉现实中的泪是多么滚烫。 她侧过头不想看到EL的脸，视线顺移，她看到摆放在床头的残缺不全的犄角。 犄角表面的年轮状脊纹圈绕，顺时针朝角尖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