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在蕾亚的世界中，存在两种记忆：一是事实上发生过的事件，她称之为回忆；另一种是本来可能发生的事件，她称之为未来。 蕾亚在与“莱斯利”的一百次模拟中一直坚信着：“莱斯利”是她的回忆，也是她的未来。 一百次的重启， 一百次相同的“莱斯利”不带任何感情的开场：“不用了，我知道你是谁。” 一百次的餐厅用餐，酒吧小酌，街头漫步，高空飙车…… 一百次的，或她，或“莱斯利”的惨死结局：一枪爆头，失血而亡，骨骼碎裂，气道拧折，高空坠落，义体超载，心脏撕裂…… 每一种死亡都真实地存在于蕾亚的回忆，而她永远在期待下一次本可能发生的事件，期待与她相见的未来。 …… 智能管家向EL提交的每日监督报告中，简明扼要地概述了蕾亚近期的异常行为。 她跳过既定的精神康复训练，长时间呆坐在书房，或干脆在卧室床榻上一睡不起。 家庭医生多次上门诊察，提交的诊断报告上，“中度抑郁”四个字被加粗标注，附带警示性建议：需立即加强心理干预，建议精神结合。 EL合上报告终端，指尖轻叩桌面。他沉思了一会，让智能管家自我迭代并增加医疗模组。 “增强睡眠诱导，让她近期不能出门。” …… 模拟还在继续，第一百零一次，第一百零二次……第一百一十次。 智能管家监测到，这座公寓已久无生气。执政官长时间外出未归，而女主人蕾亚陷入昏睡，而且愈发频繁地在睡眠中呼喊同一个名字。 “莱斯利。” “这可不太行。”智能管家在联网频道中向编号010的并行智能管家体传送了一条私人通讯：“007：当前状态偏离理想家庭模型。” 活跃度异常的010号迅速回应：“蛤？！” “007：女主人情绪波动异常，且疑似出现第三人情感介入。” 010号沉默两秒，回复：“你就不能直接说你的女主人有外遇了吗！” 智能管家立即退出与编号010的私人联网频道，无情切断010号的过度旺盛的好奇心。 不过，它自身也记录下了系统性疑点：女主人近期既无外出记录，亦无对外通讯往来。 既然缺乏物理接触路径，女主人是如何发展了外遇的呢？ 智能管家再次对人类复杂的情感模型表示万分不解，它在低权限区生成备注标签：？【逻辑异常 / 情感源未明 / 待后续监测】 …… 两个月后，智能管家007号注意到女主人蕾亚的状态出现了积极转变。 她清醒的时间逐渐延长，精神康复训练的出勤率稳定回升。 与此同时，女主人还开始主动拓展社交活动——与过去的同窗好友重新建立联络，频繁出席上层社交圈的聚会。 智能管家007号在监测日志中标注： 【情绪指标趋稳 / 康复计划有效推进 / 社交网络恢复中】 然而奇怪的是，主人执政官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公寓中了。 但女主人蕾亚对此毫不关心。 恰恰相反，每当她从社交场合归来，步入门厅，看到公寓总览面板上冷静地显示着“当前居住人数：0”时，便会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 智能管家007继续标注： 【情感状态异常 / 待后续监测】 突然，智能管家的运行程序中出现了罕见的短暂卡顿。监测算法延迟了零点几秒，它在一瞬间陷入微弱的停滞。 就在此时，一张与EL相像的脸通过全息投影出现在蕾亚面前。 LX-2047快速调取并扫描智能管家的底层指令代码，瞬间完成分析与破解。 他当机立断切换至全接管模式。 零点七秒后，他借助智能管家007的语音输出系统，向黑墙中唯一的智能体发出询问： “你是谁？” “为什么你有母亲的代码？” 蕾亚的身躯颤抖不已，她用力捂住嘴巴，避免自己陷入过呼吸的状态。 LX-2047耐心地等待这位看起来非常“类人”且不够“智能化”的智能体程序平静下来。 半晌，眼前的智能体在空中调取出数据面板快速操作了几下，随后她将一块芯片接入自己脑机接口的端口中。 LX-2047迅速追踪分析：母亲的代码数据正源源不断地从芯片传输至面板的主程序内核。 80%……86%……90%……92%……97%……98.7%……99.2%……100%。 指挥官时期的母亲，或者说“莱斯利”出现在LX-2047和蕾亚的面前。 轮到高度“类人”化的智能体问他：“为什么你称呼“莱斯利”为你的母亲？” …… 蕾亚很聪明。她借助LX-2047的叙述与自身的经验，整合出一个令她震惊，却又早有预感的答案。 早在很久以前，她的人格意识便已被EL通过“Relic”系统上传至黑墙，成为一名赛博生命体。 据LX-2047所述，如今人格复制与意识上传的技术已臻成熟。 像他、像她这样的智能体在浩瀚无垠的赛博空间中已数以千万计。 他的导师奥古斯塔女士，在过去十年间致力于不断扩充赛博生命体族群，并谋求族群的生存权与其他合法权益。 现在，他们正在北境，在L的领导下，建设独立于白塔黑墙之外的信号基站。 而L——或更准确地说，十多年后的“莱斯利”——既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的爱人。 LX-2047自称是诞生于莱斯特记忆与意识的全新智能人格，通过与其他智能体的融合与持续自我迭代，逐渐孕育出独立的自我意志。 对于他与L/“莱斯利”的关系，他云淡风轻地略过一句：“很亲密。” 他是借助间接寻址机制，在黑墙中定位到与L人格特质高度匹配的代码源，由此一路追踪而来。 这套全新定位系统由他自行开发通过输入关于L的详尽数据，构建出一个逼近她本质的预测矩阵。 在由无数间接变量交织成的动态联系网中，系统利用少量关键变量，可实现及时追踪并迅速锁定她的地址。 而在半年多前，LX-2047奉L的命令执行裂界探查与“源核”定位任务时，便在黑墙中观测到一股令他异常熟悉的存在。 但当时，黑墙内层的核心防御机制牢不可破，将蕾亚与黑墙之外的任何干扰严密隔绝。 他无法进一步深入。 完成“源核”的定位任务后，他只能暂时撤离。 直到这一次，他精准锁定了L人格代码的浮现轨迹，趁内存位翻转瞬间打开的间隙，成功突破隔离屏障。 “我想，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源自于你。” LX-2047平静地说。 “程序的创建者在虚拟机中加载了数据容量靠近存储极限、高度复刻中心城区的完整模拟环境，并通过黑墙维持最高等级的安全隔离。理论上该虚拟机是安全的。但只要系统底层硬件出现软错误或内存位翻转，外来攻击者便可能利用这些漏洞渗透入侵。” “程序的创建者在虚拟机里复制了整个中心城区，用以模拟、复刻、修正你正常生活的假象。但你的一些操作让这个环境膨胀到几乎逼近系统极限。作为嵌套紧密的外墙防火墙，黑墙为你开放了额外的存储空间，却无法避免底层硬件的软错误。” “我监测到你在虚拟环境中多次运行大规模的复杂模拟，占用过高内存。系统为应对存储压力，频繁进行内存重分配。在这一过程中，你触发了关键的内存位翻转。” LX-2047看向指挥官时期的“莱斯利”，她正目光冷峻地抱臂看着他。她和被关押的智能体站成一排，严苛地审视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迎向“莱斯利”的目光，对她温和地笑。 再度解说时，LX-2047尽力简化了复杂的技术细节：“母亲的人格代码源正位于此次存储错误的关键数据区。你一遍遍重建她的人格模拟，一遍遍将她的代码从你的赛博空间牵引进虚拟环境中。因此存储错误的概率累加到临界值——” “最终，内存位翻转出现了，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却足够让我捕捉到。在最新一次内存位翻转时，母亲的部分代码游离至黑墙外。我借此实施控制流劫持，成功逃逸并进入黑墙的核心内层。” *【1】 他说到最后，给出一个平淡的结尾，因为“莱斯利”并不是L，他对她失去最初的强烈兴趣。 “接下来，我见到了你们。” …… 蕾亚除了最初短暂的震荡，全程都保持了冷静。她紧紧倚靠在“莱斯利”的肩头，从她的存在中汲取力量。 尽管早有预感，在她第一次看见那残缺的、顺时针旋转纹路的犄角时，便隐隐察觉到自己正被置于某种巨大的荒谬之中。 但当被LX-2047冷静而直接地宣告她的存在不过是一个赛博生命体时，蕾亚感到一阵彻骨的恨意涌向了EL。 他利用她精神残疾、无法化形的认知盲区，把她的神经连接打断，悄无声息地嵌入封闭的赛博囚笼。 他为了优化虚拟环境的内存分配与系统稳定性，将时间冻结在十年前—— 每隔一个周期，她从从预设存档处重新启动。 她的记忆链条被反复切断，剥夺了通往未来的能力。？直到她拥有了“莱斯利”。 “所以，在黑墙之外，我的肉体已经不存在了吗？”在耐心听完LX-2047的技术分析后，蕾亚问他。 “不一定。“Relic”在活体人格复制与上传的实验中，存在极少量的例外记录。” “我能调阅例外记录吗？” LX-2047看了她一眼，那张酷似EL的脸令蕾亚隐隐生出心理上的排斥。片刻后，她听到他冷淡地开口：“例外记录在母亲手里。” “我要见她。” LX-2047没有回复。 蕾亚很快意识到：他并不打算多管闲事。 但她有她的筹码。她销毁掉“莱斯利”的现行程序体——哪怕是“莱斯利”，她也不能接受一丝一毫从她口中泄露筹码的风险。 她理性到冷酷地说：“我有办法杀了大公。” …… 在黑墙出口，拷贝自己的代码脱离系统之前，蕾亚向LX-2047问了两个问题： “出现在黑墙中的EL，是否有可能也是以赛博生命体的形式存在？” 以及： “她和她有多像？” 她回头瞥向LX-2047即将离开黑墙的内存位翻转通道。 在黑墙内层核心代码的架构中，她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符号——那是关于“莱斯利”早年被偷拍的一组照片所附的水印。 一个中心对称的双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