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钢琴比赛平安落幕之后，我们几个待在场馆的大厅等雾奈出来。
走过来的她身旁还有一位头发斑白的女性。
第一眼给人的印象是穿着套装的时髦女强人，这位女性朝这边──尤其是我看了过来。
“哦哦，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好啦，也不用这么害羞嘛雾奈。那就这样，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年轻人啦。”
说完之后拍了拍雾奈的肩膀，飒爽的离开。
她的表情就像个淘气的孩子，与她身上的氛围有相当的反差。
“真是的，老师又这样说完想说的话就走掉…”
雾奈虽然小声抱怨着，看上去却有些开心。稍微见识到她们两位的信赖关系了。
我向雾奈走近，将事先准备好的简单花束递给她。
“雾奈同学，恭喜你得到最优秀奖。”
“好的，非常感谢。”
她的钢琴演奏非常出色，就连外行人都听得出来。
爱莉的演奏虽然也带有鬼气逼人的气势，但雾奈不管是演奏技术还是感情的表现都更加突出。
就像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世界观就在眼前构筑起来。
特别是第三乐章那暴风雨般激烈的旋律，仿佛连灵魂深处都被打动了。
最优秀奖颁给雾奈确实是当之无愧。而一直都很感性的七海则是从刚刚就哭到现在没停过。
“咕嘶、呜咕…呜呜，真的是太好了恭喜你了会长…！啊呜呜…”
“七海同学，哭过头了…来，用这个擦一下。”
“谢谢你啊─暮叶酱…”
像是在照顾孩子的母亲般，暮叶将手帕递了过去。看到她们的感情还是这么好，让人不禁露出微笑。
雾奈向两人轻轻鞠躬致意。
“两位能够过来非常感谢。文化祭的准备工作让你们负责太多了，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能获奖也是多亏了你们喔。”
在雾奈柔和的微笑里，已经没有演奏第三乐章时的阴暗感情了。
七海和暮叶也放心地摇了摇头。
“不会不会，会长也一直都很照顾我们啊！能够帮上忙我也很开心的。而且…看起来会长也终于释怀了呢。”
“是啊，我也和七海同学一样。真想替弹着钢琴的会长作画啊，真的好厉害。”
接着三人互相牵着手一团和气的聊起天来。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前，她们就已经在学生会里结下深厚的情谊了。
那里就像是个神圣不可入侵的领域。
老实说，我对让雾奈感到难受这件事抱有罪恶感。但是雾奈果然很坚强。
听过那场演奏就知道，那其中隐藏了阴暗的感情。
但是却没有强行压抑自己或是逼迫自己忍耐的氛围，这点我很有自信。
这之后她们之间的关系也一定会是晴空万里吧。
她们聊了一会儿，七海似乎是突然想到什么。
“副会长是怎么了呢…她明明很期待听到会长的演奏的…”
“嗯，也没有联络。难道说是出了什么事吗，真让人担心啊。”
对了，还没有跟她们两个说。
正要开口时，身穿黑色礼服的少女从后方现身。
──是相模爱莉。
“突然搭话很抱歉。方才的演奏，实在是相当杰出。我认输了。”
她用目光制止我之后向雾奈露出微笑。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决定静观其变，因为我觉得事情不会往糟糕的方向走。
“啊，是第一位上台的人…”
七海低声说着，看来她好像还没有注意到。而暮叶紧紧盯着爱莉看。
估计是逃不过画家的眼睛吧。
话题中心的雾奈则是──
“谢谢。你的演奏也非常优秀喔…爱莉。”
当然是不可能没注意到。连我都能看穿的变装，怎么可能骗过雾奈呢。
爱莉笑得就像个恶作剧被拆穿的孩子，一把将假发拿掉。
“啊哈，露馅了吗？哎呀─大失败。本来还想装成神秘的劲敌角色…果然行不通啊。”
爱莉一边说一边抓了抓头，惊讶到不行的七海颤抖地指着爱莉。
“副会长！？为、为、为…为什么副会长会在这！？”
“唔─嗯，看样子只有七海整人大成功啊。哈啊，不习惯的事果然没那么容易上手啊。”
“等、怎么回事啦！先不论会长，连学长跟暮叶酱都注意到了吗！？”
我躲开她的目光。
“啊─，我是注意到了，可是找不到机会说…”
“我近看才发现的，因为手形一样。”
靠手的形状就能判断啊，真不愧是暮叶。
爱莉耸了耸肩膀，面无表情的说：
“嘛，我特地这么做…是想做个了断吧。该怎么说，是对钢琴还有留恋呢，还是热情还没熄灭吧。为了斩断这些想法…还有对雾奈展现诚意之类的？虽然有些自说自话，我把雾奈逼得这么紧还背叛她，然后我还坐在台下悠哉悠哉地听她的演奏，这不是很扯吗？所以我才会上台。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然后痛快的输掉。这样我就…没有留恋了。”
爱莉的表情里已经没有阴霾，就像是一直追寻的东西终于到手了。
所以她将会说出来。
没错──道出『告别』。
“──我在文化祭结束之后就会辞退学生会的职务。我这样的人，是不应该待在那的。”
我和雾奈没有太惊讶，因为我们一直都有这样的预感。
七海和暮叶则是把眼睛张得大大的。她们并不知道雾奈与爱莉之间的纠葛，面对这样不寻常的气氛她们两个决定闭上嘴巴。
“…呼，就知道你要说这些。”
有些傻眼的雾奈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思考片刻之后，她露出明朗的表情。
“呐，爱莉。我完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那次的白纸讲稿，还有这次的事情也是。就算你真的带有恶意，选择相信就是我的责任啊。所以爱莉，我不会责怪你的。”
“…！是啊，果然还是这么温柔啊。可是啊，就算雾奈原谅了，只要我还对雾奈…还抱有怨恨，那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爱莉像是感到痛苦般扭曲了脸庞。
这绝对不会是演技。现在这个状况，爱莉的确是最难受的。
所以我也不能再继续冷眼旁观了。
“等一下，相模同学。我知道我现在说的你可能听不进去…但是其实你不想辞退学生会吧？”
听到我的话，爱莉瞪过来的眼神如刀般锐利。
果然没错，看她的反应就知道我猜中了。
“少用这种自以为是的口气，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啊…”
“可我确实知道。因为你虽然讨厌雾奈──可是你喜欢雾奈的程度还要在那之上吧。”
——一直以来，打从心底讨厌她啊。
回想起她当初说过的话。是啊，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就算她说讨厌还是怨恨什么的，爱莉的感情早就不是只有这种程度，根本已经到达跟踪狂的领域了。
在这边自己把它结束掉，我会很困扰的。
“不、不对…我是、我是…！”
“那我就问你个问题。为什么会把那首曲子…『告别』，弹得那么悲伤呢？你的演奏是那么样的触动人心，难道不是因为你真的感到难过了吗？”
爱莉摇晃着身体，摇头否定并往后退。但是她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过虚弱。
想要成为雾奈的敌人，就跟小学男生会去捉弄喜欢的女孩子是一样的心态吧。
也太心口不一了。
也就是说，爱莉是希望雾奈能够注意到她，就只是这样。
所以我得打出致命一击，用言语的利刃刺穿她的内心。
“另外还有。虽然『告别』的确是与友人分别的曲子，可是──”
『告别』接下来的第二乐章，名为『不在』。
而第三乐章的标题是──『重逢』。
这首曲子是贝多芬为他的朋友鲁道夫大公所作。但那离别并不是永别，因为战后鲁道夫大公又回到维也纳了。
背景的这段插曲，爱莉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会选这首曲子正是爱莉想和雾奈『重逢』──想要和雾奈重新开始最好的证据。
“这首也是和朋友『重逢』的曲子。这样的话，你真正想要的就不会是『告别』了。你也差不多该坦率一点了吧。”
愣在原地的爱莉，那个样子就像是无家可归的幼犬。
雾奈向她走近。露出浅浅的微笑之后，温柔的牵住爱莉的手。
“我想和爱莉一直在一起，就算我知道你的想法之后也一样。可能有些傲慢，也可能会再伤害到你，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会输给任何人了。”
不断碰壁之后，这份感情在爱莉内心变得错综复杂。
然而，爱莉所追求的已经完成的雾奈就在这里。只要爱莉相信雾奈能够保持下去，她的信仰就会持续存在。
现在一切都取决于她自己的选择了。
“我…这样的我，还能待在雾奈的身边吗？这种事…真的能被容许吗？”
“可以啊，就由学生会长的我来同意，不会让别人有意见的。我会一直回应你的期待…所以留在我的身边，好好监督我吧。”
“…哈、哈哈。真是个笨蛋啊雾奈…明明就很聪明、可是有够笨的…”
低下头的爱莉发出颤抖的啜泣声。在这里的已经不是犹大了，而是一位虔诚的信徒。
雾奈一直都背负来自双亲的期待，无时无刻都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如果这是她自己决定要回应爱莉的期待的话。
那么，这对雾奈来说肯定不会是压力，而是推动她前进的动力。
“对不起、雾奈…对不、起…我、我…想跟雾奈…当朋友…！”
“好呀，这不是当然的吗。我们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挚友了嘛。”
我看向七海和暮叶，她们两人也回给我温暖的目光。
也总算是解决一件事了。
我们就在一旁静静地守望，那仿佛经历漫长时光才终于『重逢』，互相拥抱的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