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终于来到这一天了。
今天就是雾奈参加的钢琴比赛举行的日子。
音乐厅人相当多，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靠中间的空位坐下。
“终于要开始了呢，学长…！啊啊，总觉得我也紧张起来了…！”
坐立不安的七海看起来有些焦躁。因为她很擅长带入感情吧，让自己也受到现场气氛的影响了。
而暮叶则是冷静地确认手机上的时间，有些不安的说：
“…副会长怎么还没来呢。她会没来听会长的钢琴什么的，应该不太可能才对啊…”
离开始只剩5分钟，可是爱莉还没过来。
是觉得做过头了对雾奈过意不去才没来吗？
不，对她来说根本不可能。真出事的话变成鬼都会飘过来吧。
就因为这样我们才会这么困惑。
七海跟暮叶也有一样的心情吧。难道真的是身体糟到没办法过来还是真的被卷入事件里了？
我试着打电话过去，可是似乎是关机了，联络不上。
“该怎么办学长，已经要开始了喔…！”
结果爱莉还是没有出现，比赛就要开始了。
怎么办，该现在去找她吗。虽说不太可能，但也有可能睡过头还在家里。
可是就快轮到雾奈出场了，要是现在跑出去一定赶不上，也就实现不了聆听她钢琴的约定。
但我也没办法忽视爱莉没来这么反常的状况。
甩开那些不好的想象，正当我要起身时，第一位演奏者走上了舞台。
及肩的飘逸黑发，身穿一袭黑色礼服的女性。
看到她的身影，起身到一半的我僵在原地。
──该不会。
那只是演奏者走向钢琴的短暂时间。
可是她确实对我露出浅浅的微笑。
而那毫无笑意的眼神与笑容，透露了冲击性的事实。
──那个人，是爱莉。
不会错的。就算戴了假发和化妆，甚至还用上假名，我还是能确定那肯定是相模爱莉。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问号在我脑中漫天飞舞。
她应该对一再输给雾奈这件事感到害怕才对，所以才放弃钢琴，一直避开正面对决。
不对，原来是这样啊。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想要以这种形式做个了断。
她以无法联想到她平时形象的优雅姿态在钢琴前坐下，现场被充满紧张感的寂静所垄罩。
曲名是──和雾奈一样是贝多芬的，第26钢琴奏鸣曲。
──『告别』。
这是贝多芬为他的挚友鲁道夫大公所创作的。
就和标题一样──这是一首离别的曲子。
爱上雾奈现在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就算她再怎么像个完美超人，来到这么大的舞台还是多少会感到紧张的。
能够像这样保持冷静，主要还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她该怎么做。
缓缓走上舞台，灯光映衬了她黄金比例的美貌，让观众为之屏息。
而雾奈注视的只有一个人。
只有御剑绫人。
和他眼神相对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内心乱得完全忘记紧张了，就连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都很困难。
──啊啊，这心情真的是麻烦到不行啊。
只是这并不会让人讨厌，不如说是会让人想要小跳步，回归童心般的心情。
在足以令耳朵感到刺痛的静谧之中坐到钢琴前。散发出黯淡光芒的黑色大箱子，就像是潘朵拉的盒子。
不对，应该说这才是真正的潘朵拉之盒。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待会这箱子将会释放出无尽的绝望──可是在箱子的底部，还留有最后的希望。
把你倾泄出来的感情全部都给它们命名，贴个标签排列好。如果有你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留下来──那就是你正在寻找的答案了。
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现在理解到那是相当正确的建议，所以现在不再迷惘。
雾奈将细长的十指放到黑与白的舞台上。仿佛世界上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孤单一人。
慎重且严肃地开始演奏。
贝多芬的第14钢琴奏鸣曲──『月光』。
第一乐章以缓慢带有浪漫的旋律为主，让人联想到身处湖畔伴随着映照在湖面上的月亮。
沉静且具有感染力的音色，一瞬间就把听众带往幻想世界的魔性曲调。
美丽，而且庄严，然而其中没有色彩。
无色，或者说是单色调的世界。这与遇见绫人前的雾奈非常相似。
琴键上的指尖跳着早已熟练的舞蹈，雾奈沉浸在回忆之中。
只是被要求，按照父母的期望而弹奏的自己。
那是一台没有自己的想法，输入指令就开始运转的机器。
仅仅是存在于彼方的月光划破了夜空，理所当然地镇守在空中，以空洞的眼瞳俯望地面。
──直到那一天，和那个人相遇。直到想让别人聆听钢琴演奏的愿望浮现。
第一乐章至此结束。
从接下来的第二乐章开始，才是真正的爱上雾奈的演奏。
无限透明的音色一转变为明快欢乐的橘色。
就像是兔子在月亮上蹦蹦跳般，充满喜悦的曲调。
嘴角自然地上扬。音符在高低强弱之间刻划出她的心情，愉快地在钢琴上踏着步伐。
回忆涌现出来。绫人转学过来的那一天，一起吃了午饭。被说是美人之后心跳得飞快，手被握住时脑子也一片空白。
之后在学生会把工作处理完，顺着气氛就做了。
绫人答应加入学生会时，真的是开心到都要跳起来了，因为这么一来待在他身边的机会也变多了。
接着是生平第一次约会。拼了命的学习打扮，还穿上不习惯的迷你裙。
明明是约会，去看的电影却有够糟糕。不过多亏了这件事也得知他的喜好有一点奇怪。
享受完逛街购物之后，是保龄球的对决。
然后又做了。
每件事都是那么的愉快。开心欢笑，充满喜悦，兴奋不已，幸福洋溢。将这些感情仔细地贴上标签，投入到钢琴之中。
每一个都有美丽的颜色。可是──就只有他所追求的爱，始终找不到。
第二乐章结束了。
幸福的时光于此刻冻结，转化成燃尽一切的火焰。
进入到第三乐章，雾奈的手指猛烈的敲打琴键。如果把每个音符比喻成雨滴的话，现在可说是一场凶恶的洪水。
仿佛要将其割裂的断奏，完美重现了雾奈前些日子的感情。
倾泻而下的音符瀑布，里面充满了深不见光的海底般，漆黑的怨恨凝结物。
愤怒、悲伤、苦痛、嫉妒、厌恶、哀恸、绝望──全部都混合在一起，作为火种让火势更加剧烈。
真正想要的东西从手中滑落的感觉。
他的身旁有别人坐着，这件事还能忍受。因为这在现今社会中已经是常态了。
可是真的在眼前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时萌芽的感情有很多，但对雾奈来说最难受的其实是。
比起没加入到他们之中更甚。她很后悔自己没能早点意识到什么是恋爱，不然就能和他共度更多亲密的时光了。
这让她悔恨到不行，悲伤到不能自己。
──我其实，只是想要被认可而已啊。
父母怎么说就怎么做。这对她以及她的双亲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雾奈一直都保持着完美。给她设下的标准非常高，却也每次都跨越过去了。
正因为如此，她头一次碰上瓶颈的钢琴被双亲当成不需要而舍弃，对音乐也失去了兴趣。
当初说的希望你能来听我的演奏，还有你说过的你能帮上忙很高兴。
就只是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像是把被丢掉的不玩的玩具给捡起来。
只是这样，就得到救赎了。
──啊啊，难道说。
──我一直都，从那个时候，那个瞬间就──
注意到的时候，第三乐章即将进入尾声。
激烈的怒涛乐音也将她隐藏在心底的阴暗感情给卷走。
贴上所有标签之后，正面面对那一直逃避到现在的感情。
全部的激情都搭上手指。钢琴发出如同预期的声音同时，雾奈的内心也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演奏终于即将迎来结束。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都注入全部的心意，结束弹奏。有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演奏了。
和平时一样进入残心状态的雾奈闭上眼睛，将手放到胸前。
标签都贴完了，被命名的感情都整理好了，排列的整整齐齐。
接下来──这一直留到最后的正是。
“是啊…就是这样。我，真的是…发现得太晚了呢。”
在如雷贯耳的喝采声中，雾奈留下一句独白。
现在占据她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要把这份感情传达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