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皇神教会所称的“尤格德拉大地”，在教义上指的是整个世界，但实际上，更准确的说法是它指代大陆西半分，由宗教国家所统治的领土。 以位于东端的皇都安达因为首，七座城市星罗棋布，在这些城市之下，还有像耶尔茨村这样的小村庄，分布在各地。 尤格德拉大地由六位守护精灵保护，其中有三位被人类所拥有。 耶尔茨村的精灵“奥拉”、伊尔达利亚的精灵“托尔”，以及在人类统治区域内规模最大的皇都，居住着水之精灵温蒂妮。 如果继续向大陆东方前行，据说那里居住着异教徒的国家。 然而，要到达那里，必须翻越数座险峻的山脉，而这些山脉因某种神秘力量的影响，常年被暴风雪笼罩，无法通行。 此外，据说山脉中还有龙的聚落，实际上国家之间的交流几乎不存在。 ——话题扯远了。 皇都安达因拥有的水之精灵“温蒂妮”，以一则传说闻名：她能将毒沼化为清澈之水。 她的力量据说能赋予人看透隐藏之物的能力，能使干涸的井水复苏，为人们的生活带来永恒的恩惠。 事实上，皇都内随处可见华丽巨大的水钟、从地面涌出后坠向天空的水瀑，以及从一侧呈弧形流向另一侧的喷泉，这些美丽的用水设施遍布皇都，使整个皇都成为风景如画的“水之都”。 城中还有利用运河的船只“贡多拉”，这对生活在皇都的人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移动方式。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在一间位于皇都中心附近、能够俯瞰运河的旅店房间里，有着一对男女的身影。 “喂～里～昂～” “…………” 女方用着甜得不能再甜的嗓音，接连不断地摇晃着男方的肩膀。 她将自己丰满的胸部贴在男方的背上，缓缓上下移动，仿佛在挑逗般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喂～我说啊～” “…………” 然而，男方却专注于阅读摊开的书籍，无视她的干扰，继续埋头于书中的文字。 “里～昂～我说啊！～” “……到底什么事，吵吵闹闹的。” 在她耳边发出的巨大声音终于让男方无法再忽视，带着几分不耐烦，他回应了女方的呼唤。 拥有绝美容貌、头发末端点缀着鲜艳红色发束的幻魔族恶魔——丹塔利昂，因专注被打断而叹了口气，“啪”地合上书本。 他手中的书瞬间化为光之泡沫，消散在空中。这是他常用的收纳魔法，能让他不必随身携带大量书籍。 而另一边，那个一边撅嘴一边用甜腻声音贴近男方的女子——她有着标志性的角、闪耀着光泽的金色长发、像鞭子般摇曳的尾巴，以及背上生着的蝙蝠般翅膀——无论谁看，都是不折不扣的“恶魔”。 以他人之梦为食，以男性精气为生命养分的女淫魔——莉莉丝。 作为里昂的仆人，她是少数从魔界来到地上界的魔族之一，自从相识以来，她一直陪伴在里昂的旅途中。 “你明明听见了嘛～我说啊～我们来皇都已经十多天了哦！” 几艘船从方形窗框外划过，莉莉丝瞥了一眼窗外，摊开十根手指抗议道。 ……没错，里昂一行潜入皇都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多亏在伊尔达利亚获得的“青光石耳饰”魔装具，他们顺利穿过了魔法障壁，但之后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严格来说，是十五天。” “这期间，你每天都给尤菲安排什么工作，可我却一直只能待在旅店里看家！” “确实如此。” 里昂的另一位仆人，自从潜入皇都后，就没有回过旅店。 而莉莉丝在这十五天里，什么也没做，只是在旅店里度过自由的时光。 “嘁！不是『确实如此』！也给我点工作干嘛～！” 显然，她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感到了一种疏离感。 她故意撅着嘴，轻轻拍打主人的背以示抗议，但里昂却对她的抱怨置之不理。 “看家也是一项必要的工作吧。” “呜～不是这样的啦～！” “如果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点零花钱。” “也不是这个啦～～！” “——丹塔利昂大人，我回来了。” 就在两人进行着有些滑稽的对话时，一个声音悄无声息地闯入了房间。 这正是刚才提到的“尤菲”，里昂的另一位仆人。 她曾是魔界中以铁腕着称的魔王军高官，活过悠久岁月的大魔族——尤菲尔。 为了在皇都活动方便，她在附近的服装店购置了适合的衣物，并将刚买的帽子压低遮住面容，以免自己出众的容貌引人注目。 “辛苦了。情况如何？” “是的，我已收集到关于『皇卫之矛』的最新情报。” 这正是他们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 信奉提亚神的单一神教国家，其总本山——皇都安达因，拥有一支直接辅佐皇的部队。 这支部队名为“皇卫之矛”，顾名思义，是守护皇的组织，负责讨伐魔兽、逮捕罪犯、维护治安，是国防的关键机构。 同时，他们对国家的建立也贡献巨大，如今在政治、宗教、军事、教育等各个领域都有管辖权，几乎等同于国家运营机构“尤格德拉”本身。 “目前，皇卫之矛由十三个部队组成。我已整理出一些丹塔利昂大人可能感兴趣的人物，接下来我将逐一说明。” ……尤菲尔的措辞相当委婉，但直白来说，她的意思是“我已经挑出了一些有用的女人”。 “宫廷司祭克蕾雅·奥尔良。她同时也是负责宗教事务的第二部队副队长，原本是一名治愈术士。现在，她被称为『盲眼圣女』。” “……盲眼？” “是的，据说她在一次讨伐魔兽的远征中因意外事故伤了眼睛。” 里昂对尤菲尔的话微微皱眉。 一个普通的治愈术士姑且不论，作为皇卫之矛的术士，必然精通多种治愈术。据说被分配到部队的治愈术士还能施展各种“神的奇迹”。 里昂眯起眼睛，似乎对尤菲尔的话有些怀疑。 “身为治愈术士，却没能及时治疗？” “据说只是传闻。她的确是盲眼，但具体原因尚不清楚。” “唔……” “我还发现了其他几个有趣的人物。” 随后，尤菲尔将潜入皇都以来收集的情报一一背诵，向里昂汇报。 第五部队队长，号称稀世魔术师的琉西恩·弗里耶。 她通过改良皇都的魔术设施，使其更安全高效，从而获得了如今的地位。但她性格古怪，亲近的人极少。 第七部队——通称“女性远征骑士队”的队长叶卡捷琳娜·托尔斯泰，是一位将自己奉献给骑士道的年轻女性。 “叶卡捷琳娜据说是一位武艺高强的骑士。有目击情报称，她曾参与调查我在伊尔达利亚引发的骚乱的调查队。目前她已返回皇都，但暂时没有明显动向。” “是吗。看来伊琳娜处理得不错。” 第六部队队长加里克斯·格伦，以及第七部队队长叶卡捷琳娜·托尔斯泰。 加里克斯天生无法使用任何魔法，即所谓“无魔法适性”，但凭借出色的体格和卓越的判断力，多次在死地中幸存，是身经百战的猛将。 但若论武艺，叶卡捷琳娜作为年轻女骑士，同样才华横溢，前途无量。 她们擅长强力的刺击与斩击，以迅捷的身法迷惑并击败敌人。 此外，部队中还有几名精通治愈术的骑士，即使受伤也能通过恢复继续战斗，这是她们的一大优势。 “至于现任女皇……她的信息依然是个谜。” “……谜？” 尤菲尔因未能获取更多有价值的情报而歉疚地低下了头。 “是的。『贝尔纳黛塔·安达因·沃科尔贝伊』。除了知道她是女性外，没有任何显着信息。想了解更多，恐怕只能潜入『内部』。” 她的话意味着要与皇卫之矛暗中对抗。 一旦暴露，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潜入敌方大本营，本就如同与死神为邻，而这个策略要求他们更加谨慎、神经紧绷地行动。 “……如果持有水之精灵的宝珠，那肯定是她无疑。” “是的，皇都充足且清澈的水源，据说是温蒂妮的加护所赐。而管理这一切的，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也就是说，只要把刚才提到的那些人拉拢过来，就能接近水之精灵温蒂妮？” 尤菲尔点了点头。他们有明确的目标，绝不能退缩。 “唔……明白了。——莉莉丝，轮到你了。” “诶？” 在尤菲尔汇报期间，百无聊赖地修整指甲和头发的莉莉丝听到这话，惊讶地发出一声呆萌的叫声。 “不是『诶』！和往常一样，先用你的『眼睛』去探查。目标是尤菲尔调查的那些女人的接触方式。但要小心，这里可能布满了各种探测魔法，千万别追得太深。” “！终于轮到莉莉丝酱干活了？明白～♪” 莉莉丝高兴地浮到空中，伸了个懒腰，挺起胸膛。 里昂瞥了一眼她近在咫尺的丰满胸部，却像没事人一样转向尤菲尔。 “咳……尤菲尔，另一件委托的事怎么样了？” “呵呵……已经查好了。要立刻前往吗？” “嗯。” 于是，三人起身，各自前往不同的目的地。 皇神大图书馆 皇神大图书馆内，几乎所有座位都被看似学生的男女或相关人士占据。 里昂与一位刚离开的人交换位置，迅速且尽量低调地坐下。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未接触魔术相关的书籍。发现自己的知识与现行魔术体系存在些许偏差，他颇为惊讶。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所有书籍的编纂者名单上，都带有同一个名字——“吕西安娜·弗里耶”，正是尤菲尔之前提到的皇卫之矛部队长。 “——失礼了，旁边可以坐吗？” “……嗯，请。” 里昂正沉思时，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他静静地抬起头。 “抱歉，如你所见，这里到处都是人。谢谢你。” 来者留着一头珍珠白的及肩长发，碧绿的细长眼睛透着严肃。 她将带来的书稍稍移开，腾出空间后，再次道谢，坐在里昂旁边，静静地翻开书本。 所谓凛然的气质，或许正是如此。 她双腿并拢，背脊挺直，举止端庄。即使是简单地将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也流露出良好的教养。 （——毫无破绽的举止与礼仪，这眼神与气场……是骑士吗？） 女子的视线已完全落在书本上，似乎不再关注里昂。 但她身上散发出的紧张感，让里昂不自觉地小心翼翼地移开视线。她虽未佩剑，却毫无破绽。 （……果然到了皇都，遇到这类人物的概率也增加了。得小心行事。） 只要不做可疑的事，就不会被怀疑。至少目前，里昂什么也没做。在这片只有衣物摩擦声和翻书声的静谧空间里，两人各自专注于自己的书本。 ——然而。 “……啊啊啊啊！咕，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男声呻吟打破了图书馆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声音的来源。 “啊啊！啊啊啊啊咕啊啊！” 男子的装扮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安达因常见的居民打扮。 但他手中紧握着一把匕首，图书馆内的学生们先是一愣，随即惊慌失措地四散逃开。 “为了……为了佐斯·赛拉大人！为了佐斯·赛拉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双眼布满血丝，发出疯狂的叫喊，脸上带着狂乱的表情，挥舞着匕首冲向图书馆深处——也就是里昂他们的方向。 （在这里用魔法可不行——但被刺中更麻烦。） 是的，被刺中非常麻烦。 男子手中的匕首并未附着魔力，只是普通的刀具。 正因如此，绝不能被刺中。 受伤或流血的不自然状态必然会引人注目。 伊尔达利亚的事件已传到皇卫之矛耳中。 在他们对恶魔存在越发敏感的当下，这是必须避免的。 里昂站起身，准备用体术制服逼近的男子。他对男子并无怨恨，但别无选择。正当他准备躲开匕首并使出扫腿时—— “你这无礼之徒！” 比里昂更快，旁边的女子如弹簧般跃起，瞬间将男子摔倒在地并制服。 她如野兽般灵活迅捷的动作，毫无多余的擒拿技，表明她是一位武术高手。 男子仍在叫喊着试图反抗，但很快被她勒晕，终于安静下来。 “……看来是晕过去了。” 女子松开束缚，几乎同时，赶来的骑士们用绳子绑住男子的身体，将他逮捕。 至此，图书馆内濒临恐慌的气氛才终于缓和下来，众人松了一口气。 “……『队长』，又是『错乱病』吗？” 赶来的三位骑士中，一位看似女性的骑士带着厌烦的语气说道。 “嗯，估计是。能麻烦你们处理这家伙吗？” “是！交给我们吧！” 三位身着铠甲的女骑士押着男子，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出图书馆。 被称为“队长”的女子环视馆内，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再次将她那凛然的目光转向里昂。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嗯，我没事。话说回来，您真是厉害。” 里昂露出一副温和的笑容，低头致谢。 内心却松了一口气。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暴露的迹象。 “……好歹我也是骑士。没想到连休假日都要遇到这种事。” 里昂不动声色地微微一震。 （——这女人果然是骑士吗？看来有利用价值，但该怎么下手呢？） 女子的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测。 同时，他也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处理刚才的男子。 “这种事？” “在图书馆里大吵大闹，可不是常有的事。” 女子似乎并未察觉里昂的内心，放松了肩膀，语气缓和地说道。 “……嗯，确实。话说回来，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喝醉了……” 里昂装作无力的一般人，女子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 他那独特的发色或许会引起些许注意，但这并不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在旁人眼中，他不过是个从皇都外来的普通人。 “哦，你是外地来的旅人吧？最近皇都有些人会突然像这样发狂，原因还不清楚。所以我们才会像这样巡逻。” 女子垂下眼帘，碧绿的眼眸透着疲惫，肩膀微微下沉。 “原来如此……幸亏有您保护，不然还不知道会怎样……呃，请问您是……” “没什么，这是我的职责。哦，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 女子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尚未报上姓名，轻咳一声，再次正视里昂。那双纯净的眼睛，散发着与骑士身份相称的纯洁气质。 “我是叶卡捷琳娜·托尔斯泰，皇卫之矛第七部队队长。平时我多半因远征魔兽而不在皇都，但若你遇到什么麻烦，随时可以找我。” ——里昂在心中暗笑。 “……原来是骑士大人，难怪……真的非常感谢您的保护。” 里昂露出亲切的笑容，同时暗中发动了“魅惑”魔法。 “嗯。我得去处理刚才那家伙的报告了。你好不容易安静地读个书，却遇到这种祸事，真是倒霉。” 他伪装得天衣无缝的魅惑术，比当初在耶尔茨村诱惑村长时还要强大，然而—— “不，能遇到像您这样出色的人，我觉得今天已经是个美好的日子了。” “……呵呵，别说这种让人牙酸的话。你长得这么好看，说不定有些女人会当真呢。” 叶卡捷琳娜却丝毫未受影响，轻松地化解了里昂的话语。 她对足以让普通术士瞬间沦陷的魅惑魔法视若无睹，毫不在意。 这无疑证明了她作为皇卫之矛部队长之一的实力。 “……我会注意的。” “那我就先告辞了。” 拥有强大魔法抗性的她，能无效化各种魔法。 尽管早有预料，但这不理想的结果还是让里昂有些失望，他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哼，果然没那么容易让我得手吗……不过） “尽量给我派上用场吧，叶卡捷琳娜。” 目送叶卡捷琳娜离去的里昂，嘴角浮现一抹邪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