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一只蝴蝶飞过草丛，翩翩落在龙的鼻尖，引得龙打了一个大喷嚏，它被自己响亮的动静吓醒了，弹跳起来笨拙地把自己藏到熟睡中的海莉西怀里。 之前它还能把脑袋塞到少女臂弯里，现在——阿特纳斯用嘴拱了半天，只把她也给挤醒了。 海莉西用迷离的眼神望着巨大的红龙，一时没有找到它的头和尾巴分别在哪。她很快又被其他景象吸引了注意，眼睛慢慢瞪大了。 昨天还裹满霜雪的山峰，一夜之间全部长满绿树和草地，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风雪像是从未到来过，这里本就是郁郁葱葱的美丽山林一样。 哪怕见证了无数次龙魔法的神奇，海莉西仍无法从重换天地的震撼中走出来，呆呆地望着很久没见到的春天，然后扑倒在野花和野草上，大口闻着泥土和植物混合散发出的清香。 如果她没有遭受过漫长的寒冬，没有目睹人们为了匮乏的物资不得不厮杀，就不会为一个春天的降临而喜极而泣，这意味着不会再有被冻死的流民，不会有饥饿迫使下的战争，一切会回到正轨。 龙闻到难以逐一分辨的味道，从她身上喷涌出来，人抬起手臂拥抱住它，用充满爱意的语气对它说话。 “你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龙，阿特纳斯，你为人类带来了最宝贵的礼物。” 龙喉咙里咕呜几声，用它很难听的嗓音回答她：“人，你也是龙最宝贵的礼物。” 她们并肩躺在草地上，夜幕中的星辰逐渐隐匿在泛起光亮的朝阳中，新的黎明即将到来，龙将庞大的身体蜷缩起来，极力靠近少女，直到将她完全包围，长尾巴伸过来，悄悄卷住人的脚踝。 “你会永远陪着我吗？”它忽然压低声音问。 少女失笑，不知道它从哪里学来了人类谈情说爱的话，从龙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有趣。 这的确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她斟酌了很久，才认真地说：“唔，那可能不行。” “为什么！”缠着她的尾巴收紧了。 “因为——”少女想了想，“因为我的寿命是有限的，但你是永恒不灭的伟大的龙。” 龙急了：“什么是有限的？什么是永恒？” “有限，就是有一天我会死去，永恒，就是龙不会死去。” “死？什么是死？”龙有数不清的问题要问。 “瞧，看到那朵刚被你踩过的花了吗，它已经死去了。” 龙抬起爪子，想要扶起那朵扁扁的花，但灼热的温度一靠近，那朵花便干枯萎缩，化为灰烬不见了踪影。 “那我永远不会踩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海莉西望着龙无措的神情，告诉它，人会慢慢变老，直到变成龙认不出来的模样。 “那、龙要你永远不死，你说过……你是光明女神！” “我说谎了。”她摸了摸它的翅膀，“这是女神的规律，你是得到赐福的不灭之龙，而我是一个人类，我总有一天会跨过冥界之河，去岸的那边永远安眠。” “龙去找神，让你也永远不死！你不可以一个人去那个河边睡觉！” “阿特纳斯……女神不会同意的。” 龙嚎叫起来：“那我也要死！我也要一起去河边睡觉！” 浓重的苦涩钻进龙的嘴里，伴随着还没咽下去的幸福，龙不明白，为什么昨夜还给予它一切的人，转眼间却要说离开。 “你也会睡着的，等你醒来，就会把一切都忘掉，会有更多好吃的东西在等着你。”海莉西安慰它，“一直到你下一次沉睡之前，我会一直陪伴你的。” 在龙上一次轮回的最后，它说自己已经等待了一千年，海莉西原本以为，对于象征着永恒的阿特纳斯而言，一千年也不过是转瞬之间，但看着这个像唯恐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一样垂头丧气的家伙，她意识到，永恒的生命似乎也意味着永恒的孤独。 因此，她不敢向它许诺爱情，也不再用兰斯这个名字称呼它，它只需要做强大的巨龙阿特纳斯就足够了，让大陆四季轮转，万物生长复苏，一百年轮回后的忘却才是对它而言最好的归宿。 “下一次沉睡？”龙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是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忘掉一切的时候。我向伟大的阿特纳斯保证，只要你记得我的模样，每次睡醒时，我都会出现。” 柔软的人类嘴唇贴上它的鼻尖，向它做出了一个承诺。 龙的翅膀还是没派上用场，它咀嚼着这块像人描述中蛋糕味道的诺言，脑袋晕晕地跟着她走下这座山脉，海莉西欣喜地欢呼起来，她终于隐约望见城池的轮廓，在摔下矿井的第十天。 海莉西让龙在外面等她，抵达远东之前，她不想让龙复活的事情被走漏给教廷，见它固执地跟在她后面，说什么也不肯分开，少女只好一遍遍亲吻它看起来快要哭出来的金色眼睛，把采来准备当做早饭的醋栗塞给它。 “我还饿着肚子呢，只是去那里取足够我们赶路的钱，很快就回来找你一起吃早饭。”她栗色的卷发拂过龙的鼻尖，浓郁的香味让龙勉强安定下来，恋恋不舍地松开缠着她的尾巴。 终于离开这个过于粘人的家伙后，海莉西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朝萨列格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