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冰雪消融后的清晨，雾气弥漫在山脚下，海莉西脚下是松软的土地，用力踩上去时会陷进去，泥巴沾满她的靴子，靠近坐落在山下的熟悉城池时，她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见到本以为死在矿难中的少女时，不知道朱蒂姨妈会不会直接晕过去。 龙的出现可以解决她的所有烦恼，无论是教宗、蛮族还是希律，只要她一声令下，通通都将化为地狱火下的一堆灰烬。 等那座晨雾中的城市出现在眼前时，沉浸在幻想中的海莉西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这里不是萨列格城。 但这里应该是萨列格城。 建在雪山下的特殊的地形让这座北境城池有别于其他任何地方，两边绵延的山脉如同向她张开的手臂，准备拥抱每一个回到家乡的孩子，而孩子永远不会认不出母亲的怀抱。 没有标志性的哨塔，也没有高耸的城墙和骑马巡逻的卫兵。 取而代之的，是用石块堆砌起来的简陋围墙，草地上没有道路，如果不是一道用木头拦起来的缺口，海莉西甚至不敢确定这里就是正门。 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北境也遭遇了战争？ 海莉西心脏重重地坠下去，极度的震惊令她喉咙发紧，她用颤抖的手推开那堆木头后，终于有人出现了。 来者的话语更让她如坠冰窟：“是光明女神！女神降临了！” 与之前遭遇的“土着”几乎相同的口音和装束，越来越多的人闻讯围上来，向她伸出手、张着嘴，喊叫着什么。 少女睁着眼睛，见到人们抬着用木架做成的座椅，请求她坐上去，一张画着画像的皮毛悬挂在上面，画像中微笑的棕发女人头顶有一圈金色的圆盘，身后是一只长了翅膀的红色蜥蜴。 “无所不能的女神，您终于降临了！”一个胡须花白的老人慢慢走上前，围在她身边的人们主动分出一条路，好让老人靠近了女神。 他激动地举起双手，颤颤巍巍地带领人们跪倒在地，他们开始歌颂女神带来温暖、消除冰雪，海莉西抬起头，望着远处熟悉的山腰上、还没有开采痕迹的矿场，终于喃喃说出了一句话。 “光明女神……还没有出现吗……” 她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光明女神还不存在，因为这里不是失去龙之心后被风雪覆盖的大陆，而是在龙之心出现之前一片蛮荒的原始大陆。 她没有复活兰斯，也没有找回龙之心，与她相遇的是一千年前刚刚诞生的红龙阿特纳斯。 所以“土着”才会说着古老的帝国语言，所以龙才会完全不认识她，所以萨列格城所在的地方还只有一片石头墙。 少女身形晃了晃，栽倒在泥泞的地上，她听到人们欢呼起来，似乎在感激女神恩准了他们的祈祷。 “光明女神大人！您愿意将魔法分给我们吗！” 人们又向她凑近了一些，拥挤成一个圆圈包围住地上的女神，他们早已听闻周边的小村落接受女神馈赠的故事——结满数不清果实的树木、永远有鱼群游过的池塘、让人死而复生的奇迹——该轮到他们了，女神已经为整座山扫去了寒冷的阴霾，这样的话，将那无所不能的魔力分一些给他们，想必并不是一个过分的请求。 美丽而慷慨的女神却将脸庞埋进了手心，如同一个普通的人类那样哭泣起来。 “我说谎了……我不是女神……我不会魔法……”她喃喃重复着，精神崩溃一般抓着自己的长发，“我弄错了……一切都是错的……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意识到什么，忽然提高了声音：“我要回去——我必须马上回去！” 女神跌跌撞撞地起身，想要从她虔诚的信徒之间离开，但白胡须的老人立刻抓住了她的手，继续向她祈祷，语气急促到近乎失常：“您答应我们的！您答应的！只需要一些，不，只要一点点就可以！” “我不是——” 她的解释在狂热的人潮中显得格外苍白，人们不会相信女神那只需轻轻命令便能成真的魔力不存在，只会认为女神不愿意分出这份力量。 “我听说光明女神的魔法来自她的鲜血！”一个不大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先是照亮了人们虔诚的表情下隐藏的贪婪，而后带来炸雷般的吵嚷声，海莉西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但她的信徒反应更快，先是一道锋利的指甲不经意似的划破了女神的手背，见此情形，原本蠢蠢欲动的人们蜂拥而上，对女神的敬畏被无法分到一杯羹的恐惧战胜了，海莉西被推搡着，刺痛从她看不到的地方传来，似乎将要把她一块块割开。 她拔出了佩剑，这把希律赠予她的锋利无比的剑，只斩杀过野兽和敌人，现在，她挥向了她一直视作子民的人群。 海莉西高高举起利剑，她看到了人们脸上的恐惧，人群退开了一点距离，但很快又在慢慢靠近她。 光明女神还是迟疑了，握着剑的双手颤抖着——回去？回到龙的身边，还是回到属于她的时代？ 一根长矛忽然从背后刺来，直朝向少女的心脏，她狼狈地躲过了，终于将剑刺入了偷袭者的皮肉，她拔出剑，又砍断了另一根企图靠近的手臂。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信仰中无声的破碎了，她斩下了老人的脑袋，举起以震慑这些图谋不轨的人，但他们早已在贪婪的驱使下化身魔鬼，扑向势单力薄的少女。 海莉西似乎杀了很多人，尸体堆在脚下，疲倦蔓延上她的手臂，佩剑已经砍得卷了刀刃，她支撑不住了。 她不想死，她想回去，回哪里都好……回到没有纷争和痛苦的地方。 被绝望和死亡淹没的那一瞬间，海莉西感觉到浓重的血腥味中，一个散发着百合香气的怀抱拥住了她。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