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北境王将自己兵力抽调出三分之一，借给即将前往库苏古湖的冬翼骑士团先遣队。 那个清晨，海莉西坐在镜前梳妆时，皇帝推开了她的房门。 她长发披在肩上，透过镜子瞥了一眼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盔甲的希律，又收回目光。 这里静悄悄的，鲜少的没有争吵和对抗，兄长的靴甲踏在地面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在她的身后停下了。 希律脱下手套，手掌轻轻托起了妹妹的头发，他一言不发，用梳齿从上到下一点点梳开她蓬松的发尾。 在他灵巧的手指下，卷发被编成麦穗一般饱满的发辫，从少女两侧耳后盘旋成一个花苞，被一根花纹精巧的深红色丝带固定在她的脑后，露出细长的脖颈。 一个冷硬的重物压上了海莉西的头顶，她抬起眼眸，从镜中看清了它的真容。 是一顶崭新的封闭式王冠，通体银色，镶嵌着一圈鸽血红宝石，以百合花纹样做装饰，是一顶除了颜色，与皇帝的冠冕几乎别无二致的皇权之冠。 海莉西想立刻站起身，却被皇帝压住肩膀，她嗅到铁甲上血一样的气味，连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滞涩起来。 “我接受你的提议，海莉西。在我出征的时日，你会成为帝国的摄政王，直至我凯旋归来。” 他的手垂下去，黑眸透过镜面攫住她的眼睛：“但作为契约，你不能踏出卡曼帝国的疆土一步。” 哈萨堡的圣钟敲响十二下，皇帝高大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誓盟仪式现场，远东教区的主教为皇帝祝胜铠甲与利剑后，希律亲自将金狮旗帜授予圣心骑士团，在授盟的高台上，圣心骑士团的领袖也在众人注视下走上前，正午的阳光照耀在她头顶的王冠上，令人难以直视。 海莉西率先将手放在圣书上，随后，一只骨节粗大的手覆盖上去，将她的手完全握在掌心。 “我以正义和信仰之名出征，踏上神圣征途，不达目的不归。此王冠之下，诸臣听命，但仅为我之名。”希律的声音回荡着，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海莉西察觉到他与她交迭的手在微微颤抖。 骑士们单膝跪下，高声回应皇帝的宣誓，伴随着钟声再次敲响，甚至佩剑也在这巨大的浪潮中嗡鸣着。 这场仪式比那日离开皇城时还要简短，在海莉西大脑放空时，那只手已然离开她的手背，留下寒风吹拂过时刺痛的冷意。 摄政王——比皇帝交给二皇子托兰亲王的监国权更沉重的权力，而这通常意味着，假如皇帝一去不回，她就是正统的继位人选。 骑士团离开哈萨堡后，海莉西独自站在高台上许久，直到侍从恭敬地请她返回行宫休息。 她那时既不明白希律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又因自己不能随他东征而不安。 然而北境王被正式承认为摄政王的消息不仅惊动了卡曼帝国的所有贵族，还为她招致了更多灾祸。 这顶银冠的分量超乎海莉西的想象，年轻的摄政王尚不知道，命运赠与了她一个多么残酷的礼物。 紧接着，另一个重磅的消息砸向卡曼帝国。 此前巨龙在隆贝古城上殒身，科琴教廷的光明教宗大人亲自出面，将阿特纳斯再次镇压，这支伴随教宗的浩浩荡荡的随行团本该原路返回教廷，却不知为何调转方向朝哈萨堡行进。 这对于海莉西无异于晴天霹雳，假如给这世界上最不想被教廷抓住的人排名，第一位一定是巨龙阿特纳斯，第二位就是用阿特纳斯的名号征讨的北境王了。 尽管她胆敢与希律对抗、辱骂迦南的皇太子，甚至奴役阿特纳斯给自己当男仆，但是海莉西深刻地知晓科琴教廷崇高到令人恐惧的地位。 倘若没有光明教会，没有与龙魔法抗衡的法术，大陆千年璀璨繁荣的历史将无从谈起，每一个婴儿呱呱坠地后，第一双接住他的手不是他的父母，而是教会的牧师。 平民会付重金恳请教会为自己的孩子洗礼，贵族则争相邀请地位更高的红衣主教来行此职责，拥有一位身份显赫的教父甚至比家族出身更重要。 譬如赫穆尔和爱德维诞生于正统教会世家，由时任的帝国大主教为他们洗礼，而海莉西和提尔森是林赛主教的教子，比起大主教要逊色不少。 北境王借助龙的势力，便是公然与众教会作对，连累了林赛主教被罚，爱德维大主教在扼制巨龙时受伤，更让她罪加一等。 很显然，她过分出格的行迹触怒了科琴教廷，否则从不露面的教宗大人怎会亲临哈萨堡这种偏远的边境城池？ 少女第一次感到孤立无援，她的骑士团在教廷面前毫无用武之地，皇帝和大主教都不在帝国境内，海莉西像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审判的刀刃降临。 “如果老师还在……老师还在就好了……”她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