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伊尔迷手臂一沉，他立刻想抬手甩开滑板，却已经挣不脱了。
抬眼一看，黑发黑眼的少女对他笑了笑，大概是能在世界级奴隶拍卖行摆上看板位置的容貌凑过来，弯起嫣红的唇。
“想要控制权？亲我一口就给你哟。”
“……”
伊尔迷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瞳孔放大了。
六号趁机在他被拉住的手腕处狠狠地咬了下去。
滚烫腥锈的血灌进喉咙，她忍着反胃感多喝了几口，伊尔迷血液中的念力化作病毒的力量，充盈了身体。她舔着嘴唇躲开念针的攻击，发动了Enhance。
“Enhance drive。”
强化驱动。
狰狞的黑色纳米仿生体从她的皮肤下浮现出来，仿佛满溢的水浪那样汹涌而出，眨眼之间就覆盖了航空站大厅的所有地面。
操作稍微有些失控了，六号本来是想限制住伊尔迷的动作，同时扫清追击奇犽和亚路嘉的针人。
纳米仿生体是没有意识的，全靠她的意志指挥，之前长时间的共鸣已经消耗很大的精神力，伊尔迷的念又补充了病毒的力量，疲乏之下六号无法精细操作如此之多的病毒。她只来得及把奇犽和亚路嘉所在的柜台包成一个球，其他的仿生体就顺着她“杀光敌人”的意思，暴走扫清了这一整片。
柔韧坚硬的仿生体吞噬、挤碎了所有捕捉到的针人，以沼泽的姿态吞没了尸体。它们翻滚着，组成一块一块的不规则几何形，每块黑色几何形都带着一个莹绿的光块，呼吸一样有节奏地明明灭灭。
噼，啪。
树立而起的仿生体挡掉了两根念针，六号抬头看向天花板。
由于她的失控，伊尔迷跳过了最初的攻击，现在正站在航空站的吊灯上打量她。
“……原来你是个活人。”他点点脸颊，“变成滑板是你的能力？那这满地的黑泥也——”
“我是属于奇犽的武器，以他的意志为最优先。”六号压根没打算听他说，她微笑着表明立场：“如果你还打亚路嘉或是奇犽的主意，那我会杀了你。”
“真是困扰啊。我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手的。”他语气平平地回答，“如果你以这样的战斗力成为我的武器，听命于我，倒可以考虑放过他们。”
伊尔迷将仿生体称作黑泥还是很形象的。
供电系统损毁的航站大厅只有月光照明，夜色中，蠢蠢欲动的漆黑物质中夹杂着点点荧光攀上少女的身体，将她半包裹地拱立起来，举升到和伊尔迷相当的高度。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仿生体鼓动着覆盖住六号的左眼，仿佛即将被黑泥侵蚀的美丽少女用她仅剩的右眼，在此刻全心全意地注视着伊尔迷，对他露出柔和的笑容。
“您好，再见，伊尔迷先生。”
她被仿生体完全包裹、吞噬，在黑泥高耸的部分中塌回地面融为相同的一层，消失在他眼前。
伊尔迷抬起头，“黑泥”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整座大厅，将这里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巢穴，而其中那些闪烁的绿色荧光，有几点越发明亮。
亮得甚至有些刺眼。
下一秒，几道方向交错的青绿光柱自航站楼内映射而出，直直地割开了夜空的云层，瞬间无声地在整片区域投下过于激烈的光芒，又瞬间消逝。
混凝土崩裂、坍塌的巨响紧随其后，航站楼即刻解体，接连坠落于地面的楼体撼动了枯枯戮山的山脚。
“哇啊，就算是伊路哥，这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奇犽抱着妹妹踩在滑板上，幸灾乐祸地望着被激光炮轰掉的航站楼离他们越来越远。亚路嘉有些惊奇的，从他肩膀旁边探头去看。
六号顺着奇犽给的路线向另一处航站楼赶，她有些累了，有气无力的回了奇犽一声。
“嗯……至少能伤到他。”
“你还坚持得住吗？”
“我可以。我只是饿了。”
以伊尔迷血液转化得到的力量，刚刚全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甚至还赔出去不少，她现在内里中空，加上使用Enhance后的排异反应，六号非常难受。
“想要奇犽给我吃饭……”她试探地说，“就是给我那个。”
“吃饭？什么那个？哪个？”奇犽一愣，反应过来后吓得他抱紧了亚路嘉，“当然不行！！！”
他喊了出来，亚路嘉好奇地问：“哥哥？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胡言乱语。”奇犽简直不敢和妹妹纯洁的双眼对视，他默默地看向了远方。
六号很疲惫，没力气磨奇犽同意，只想有个地方躺着睡觉，她加快了速度。
反而是奇犽察觉到她的无言加速，自己有些尴尬起来。
他对于爱情的所有了解都来自有所夸张的影视作品。荧幕上至死不渝的宣言，奇犽一直是当做必然被捅破的一场谎言来看的，因为比起编剧笔下浪漫化的剧情，他在现实中看得更多的是死到临头各自飞的男女，甚至有些目标被杀的原因就是“出轨”，找上揍敌客的是原配。
那些虚幻而遥远的感情，就像是普通人在揍敌客家之外编织出的一场梦境，美则美矣 ，却也如镜花水月般不可求又不可得。
于是，当真的有人为他“挺身而出”时，比起欣喜感动之流，他反而感觉格外的……不真实。
奇犽是一个骄傲的人，他的表意识认为只有“……样的”的，省略号处自行填满一千字褒扬形容词的，好得不得了的女性才配得上自己，是个傲慢的小男孩。但他在内心深处，却又对伊尔迷那套“你只是杀手，连朋友都不配有”的论调深以为然。
他有身为杀手家族强者的，脆弱又强大的尊严，和作为奇犽本人的，极为隐晦的柔软自卑感。
即便是她自己扑上来的，可他真的值得这种喜欢吗……
类似的念头转瞬即逝，奇犽并不想让六号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他试图压抑这种自我怀疑，但有些负面情绪越是逃避就越是强烈。
万幸的是，买票上了飞艇，他特意选择了客运大型飞艇，有套房的，可以分开住避免尴尬。六号累的不想洗澡，趴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亚路嘉靠在六号旁边瞅她，气氛还算和谐。
嘱咐亚路嘉不要乱跑之后，奇犽自己藏进房间里，借着洗澡转换心情。
六号睡得并不踏实，强烈的空腹感让她无法进入深睡眠。
有人在戳她的脸颊。
非常轻柔的动作，她勉强睁开眼睛，模糊地看到亚路嘉的脸。
“亚路嘉酱。”她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宠爱的微笑，“怎么啦？”
【亚路嘉：30%】
【拿尼加：30%】
【评定中……警告，检测到能量源不稳！】
【高危能量源链接警告！】
半透明的界面闪动着波纹，仿佛立刻就会碎裂。
【调试接口中……链接通路已整合。】
【通路输入量在管控值以内。警报解除，已安全连接。】
系统板面的波动渐渐平息。
【关键人物换算比值有效。】
亚路嘉和拿尼加居然分别算两个人的份！而且换算比在三分之一左右，只比奇犽低！
第二根大腿出现了！
六号强行打起精神。
“六号，”妹妹酱伸出手，“把你的小指指甲给我吧？”
这是拿尼加在对她撒娇？
对哦，伊尔迷的那个针人已经被她在那波范围攻击里杀了。
真是太好了呢。没有可以束缚拿尼加的东西了，奇犽会高兴吧。
六号的笑容真实了些，她坐起来，扯过茶几上的纸抽，掰掉左手的小指指甲，将沾上的鲜血擦得干干净净，才递给拿尼加。
“给你。如果身上有伤口，注意不要碰到它。”
瓦尔基里病毒具有不低的传染性，这也是原世界政府必须将感染者隔离的原因。
如果在大街上随便逛的一个女孩都有可能变成失控的武器大开杀戒，社会的稳定只会是一个幻想。
系统言明，病毒不会传染给异世界的女性，但六号依旧忍不住想要小心地呵护这个花朵一样美好脆弱的孩子。
不是感染者，不会失控变成凶器，她就还有光明自由的未来。
拿尼加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她继续对六号要求道：“六号，把你的无名指指甲给我吧？”
“好。”
轻微的血肉分离声响起。
“六号，把你的中指指甲给我吧？”
一共三片被擦干净的圆润指甲，静静躺在拿尼加的手心里。她看着自己的手，抿嘴微笑。
再抬起头来，她的脸突然变了。
双眼和嘴的部位化为虚无的黑暗，雪白的肌肤成了惨白的颜色。
六号面前的少女身形不动，却像是有什么非人之物，在她的脸上覆盖了一张对人类面孔拙劣模仿的假面。
(●ω●)←大概是这样的，两眼黑洞洞，一条弯弯的线是微笑的嘴。
奇犽和她提过，这种样子的拿尼加，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拿尼加？”六号试探地问。
拿尼加没有回答，她歪着头，对六号伸出手，被轻柔地握住。
六号把拿尼加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听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流…花……”
她在叫六号，但并不能很快地掌握人类的语言发音。
“六，号。”六号耐心地重复着自己的代号，直到拿尼加学会。
“六号！”
六号笑眼弯弯地摸着拿尼加的头，“对哦，我在这里。”
拿尼加就很快乐的样子，摇晃着头凑近她。
“六号，喜欢。”
“我也很喜欢拿尼加。”六号搂住钻进她怀里的女孩，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拿尼加：40%】
【亚路嘉：40%】
“六号，喜欢！”
看看，多可爱的孩子，喜欢就说出来，比她哥要坦诚多了。
六号心中充满了怜爱。
“拿尼加真是个好孩子。我知道的，拿尼加一直都在努力实现别人的愿望哦。”
她托起拿尼加抚摸自己脸颊的手，侧头吻上拿尼加的指尖。
“所以，作为对好孩子的奖励，拿尼加所有的愿望都可以告诉我。”
奇犽说，拿尼加是为了得到“喜爱”，才会不惜动用力量，一个接一个地去实现他人的愿望。
因为之后就可以对别人撒娇了。
“摸摸头也好，夸奖你也好，拥抱你也好，随时都可以。”六号直视着拿尼加漆黑的眼，“你想要的爱，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
被所谓的“爱”吸引，这个孩子已经实现了那么多人的愿望。
却只有奇犽真正明白她所求的纯粹和简单。
六号合上眼。
“拿尼加的愿望，就由我来实现。”
拿尼加非人的脸上表情不变，她从六号怀中仰起头，看着少女祈祷般的虔诚神色，仿佛下一秒就会吐出婉转的衷心爱语。
“呐，拿尼加，还有亚路嘉，以后只对我和奇犽撒娇吧？”
“我会努力的，比奇犽还要爱你们。”
“好哟。”拿尼加嘴部弧度加大，答应了这个请求。
【拿尼加：50%】
【亚路嘉：55%】
单纯的好孩子真的很容易就会对别人产生好感，在一堆疑神疑鬼的心机怪里，亚路嘉和拿尼加简直是天使级别的友好，六号感激至极。
【——警告！宿主自身力场与异常能量源发生不规则量子纠缠！系统能量场壁垒有崩毁危险，现立即进行能量场秩序重整，3，2，1，操作开始】
【——】
【宿主力场乱序部分2%，已重新纠序，处理有效】
【系统壁垒损毁6%，预计修复时间为当前世界的734个单位小时，请务必在此期间避免与异常能量源的接触。】
看到一连串的警报，六号回过神，从那种怜惜的情感中抽离。
她，好像闯祸了，顺嘴刷妹妹酱亲密度却不慎胡乱提要求什么的！系统都要崩了！
还好奇犽不在听，不然是不是要抽她……
心虚所致，她刚要对亚路嘉说点什么补偿一下，比如我不是那个要荼毒你的意思、刚才的话不要告诉奇犽、要不然我们还是算了吧愿望能收回来吗之类的，奇犽房间的门打开了。
他撑着门板，一手拿毛巾擦着湿淋淋的银发，侧着头看过来。少年脖颈到锁骨那条肌肉在这个姿势下凸显，有水珠沿着它的线条滚落而下，滑过他白皙精壮的胸膛，滴进浴袍的领口内。
奇犽问：“亚路嘉，很晚了，该去睡……你们在干什么？”
“……”
在奇犽看过来的眼神下，六号十分乖巧地把搂着亚路嘉的手收了回来，拿尼加大概是因为她许了愿，沉睡回了身体中，所以现在是亚路嘉正常的脸，用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她。
六号强撑着对她笑了笑。
妹妹酱，求掩护！
“哥哥！”亚路嘉握了下六号的手，哒哒哒地跑向了奇犽，“六号说会比你更爱我的！”
她的脸兴奋得都涨红了，拉着奇犽浴袍的袖子来回摇晃。
“……哦？”奇犽爱抚妹妹脑袋的手停了下来，他对看着这边的六号露出一个笑来。
“她是这么说的？”
六号：……
她不是，她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错！”亚路嘉用力地点点头 “所以哥哥你如果不努力喜欢我，就要被超过啦！”
“安心，哥哥永远是全世界最爱你。”奇犽熟练的顺毛让亚路嘉浑身冒出了小花，“不会被突然冒出来的无关人士随便比下去的。”
无关人士六号默默地躺回沙发上，抓起靠枕挡住了脸。
请当她不存在，谢谢。
使用Enhance驱动的后遗症发作了，排异反应让她浑身发热，内脏仿佛是要灼烧起来那样在身体中崩坏着，不断不断地与植入物再重组。
这个世界没有抑制剂。
她咽着翻上喉咙的血，听亚路嘉说话转移注意力。
“嗯嗯！我也最爱哥哥啦！”
少女轻快的嗓音像银铃一样悦耳，六号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好乖好乖。现在该去睡觉了哦。”
“诶～哥哥很久没给我讲过睡前故事了，想听～”
奇犽笑着说：“明天给你讲，今晚我有点事和六号说，先等等好吗？”
他看着亚路嘉有些委屈的脸，保证道：“以后哥哥都会陪着你的，永远不分开。”
“……那好吧。”亚路嘉松开他的袖子，向沙发上躺平的六号看了一眼，反过来嘱咐他，“六号很累了，不要说太晚哦哥哥。”
奇犽：……？
他可爱的妹妹，经历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