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温欲自小对于他人快速变化的情绪感知的很敏锐。 或许这是需要看人眼色的小孩都自然而然会学会的一种能力。 所以，从她回到霍家以来，即便她跟霍远山说过的话不超过两句，哪怕连平日里碰上面都少之又少，可她依旧从蛛丝马迹中感知到这位亲哥哥对她的排斥与鄙弃。 这不稀奇。 自小优渥矜贵着长大的少爷，拥有最好的生活与教学资源，接触到的都是上流的人事物，像他们这种将优越刻入骨髓中的人，温欲见得并不少，只是有的人会表现出来，有的人会藏起来。 她，温欲。 一个霍青松年少时耻辱意外才生下来的私生女，倘若不是她母亲以莫大的代价为筹码，她温欲，怎么也不可能有踏入霍家这座大宅的这一天。 但是，既然回来了。 那么她，也绝不会在容许自己被赶出去。 霍远山看着面前看似孱弱可怜一双眼却精明打转的温欲，眉头不自知的拧了拧，心底那滋生出来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或者说，不能说是厌恶，而是对于肮脏血脉外来者的天然抵抗与轻蔑。 一个私生女，竟也配回到霍家。 甚至品行不端。 才十七岁的年纪，就能对着电话那头不知是人是鬼的男性说出这样龌龊的话语，用着那样下流的语气。 温欲抬手，纤长白皙如柳般的指尖挽过垂落在两侧的一缕长发。 抬手间，霍远山避无可避的看到，少女紧绷的纯白蕾丝花边睡衣因为她这个动作愈发收紧，过分饱满的胸围就这样展露在他眼前，他紧蹙起眉头，很快便一脸漠然的扭过头，可是略微快速的呼吸却向温欲暴露着一个事实—— 他注意到了一些不该注意到的。 温欲快速的勾了下唇，她的神色掩藏在低头的那瞬间，再抬起头时，眼内清澈水润，声音也缓缓的，像是一把小羽毛，轻柔慢慢地挠着人的心绪： “哥哥。” 果不其然，温欲看到霍远山的表情更添上几分嫌恶。 是啊。 她刚刚才用这个称呼喊了无关紧要的其他人，转头又这样喊他，他怎么可能不觉得恶心，不生气呢。 温欲掩住想笑的欲望，那种从骨头缝里滋生出来的恶趣味游走在身体每个角落，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高上许多的少年，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片刻。 霍远山，比她大一岁，正在读高三。 可一岁之差，却令他看上去成熟的并不是一星半点。 或者换句话说，霍远山比其同龄人看上去都要更加成熟。 或许因为有定期的健身习惯，他的身材在简单的藏青色睡衣下也能看出宽阔的胸肌与隐隐的肌肉线条。 他也是十分具有攻击性的浓颜系长相，两人虽只是同父的兄妹，可下半张脸却十分相似，眉眼间的神情也有种如出一辙的冷漠。 霍远山狭长冷冽的一双眼下是高挺的鼻梁，薄唇，唇侧与左眼下方都有颗小痣，中和了些许整张脸带来的压迫与冷肃感。 尤其是他似笑非笑时，那两颗痣同样也会给人几分迷惑性。 此刻，他正一脸不虞地侧着脸，虽没有什么特殊的神情，可温欲就是知道，他心中的怒意已然被她点燃起。 “哥哥，睡个好觉。” 半晌，温欲只是道了这么一句话，她说完后，并没有再管霍远山是何反应，她步伐轻柔地踩着铺满全屋的地毯，缓缓从霍远山身侧经过。 虽没有任何肢体的碰撞与接触，可她身上那股过分浓烈的香水味道就像是她这个人突然回到霍家一般，忽然又无法拒绝的进入到霍远山的鼻息。 他屏住呼吸，眉宇间的烦躁更加浓烈，眼神里的阴翳像是化不开的一摊死水，在盯着少女那若无其事的背影时，愈发阴沉。 楼梯间的开着昏暗的小灯，霍远山的视线随着温欲上下楼的动作，在她白皙赤裸的双脚上停顿一瞬。 很快，他就挪开了目光。 所有人眼里，温欲纯真善良，连他那位向来自视甚高，对于家庭成员都如同下属般极尽苛求的父亲，都不止一次的夸赞她心思纯净为人善良。 霍远山忽然嘲讽的嗤笑一声。 他慢悠悠走到冰箱前，拿了瓶冰矿泉水，而后坐在客厅里，随手打开茶几上的平板，身子微微向后靠，一双淡漠的眼中充满嘲弄。 【温欲的资料都在这里，霍哥，您看看。】 温欲的出生他自然知道，一个霍青松在年轻时不可自控而发生的错误，曾霍爷爷还在世时，霍爷爷自然而然的将过错揽在温欲的生母身上。 例如，是温欲母亲心机深沉，才勾引了资助她从山区中走出来的霍青松，霍家上下似乎也都默认着这个说法，可霍远山却不这么觉得。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过错只在一方，霍青松无论如何，都是那个可以选择推开的人。可是他没有。 幼时，每次听着霍家为温欲的存在极其母亲争执不休时，最后又都将过错推在温欲母亲身上时，霍远山都漠然的看着，想着。 怎么，是那位温女士强硬的让他父亲将他的性器插入她的阴道中再射精的吗？ 可，即便是如此想。 可霍远山依然觉得温欲的存在是一个耻辱。 她的存在就是告诉着他，他们霍家血脉变得肮脏的事实，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父亲曾犯下过的过错。 她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如若未来的某天被爆出，那么对于霍家人来说，如蒙大羞。 看，既得利益者大部分时候比谁都知道之中的是非对错，可他们都默不作声，将所有责任推到最易被欺压的那个人身上。 霍远山翻阅着温欲的资料。 跳过那些他所知的身世背景与搜集到的风评与过往学校的经历。 便是温欲在互联网上的身份。 “一只欲。” 是温欲的网名。 她主要运营短视频平台，全网三个平台粉丝零零散散加起来近百万，算是个不温不火的小博主，视频与风格主要以所谓“白月光”为卖点。 缓慢温柔的配乐，素白干净的小脸，简约纯白的衣裙，无害脆弱的神情，这些便是她视频与图文中凸显的主体基调。 霍远山打开短视频软件。 这是他手机自带的软件，甚至还没有注册账号。 与他而言，这种快餐式的短视频平台并不能予他一丝一毫的进步，或者说，只有精神与钱财双重匮乏的人才会更乐意在虚拟平台上浏览他人的生活。 霍远山注册好账号，默认的头像与昵称。 点开温欲主页，他潦草扫了几眼，就发现问题所在。 以温欲从前的家庭，是万万没有能力与闲钱去系统化的学习舞蹈，更不用说还是芭蕾舞，钢琴同样亦然，她视频所出现的所有为衬托“洁白”出现的所有“道具”，都不该是她这样的人会去长时间花时间花精力学习的。 所以。 霍远山冷淡的眼内布上一层了然，他喉结上下滚动，冰凉矿泉水进入胃中，他深呼一口气，又是声讥诮的轻笑。 “纯真？善良？” 修长指节在透明茶几上缓慢敲打，仿佛某种审判的降临，少年声音低沉： “虚伪，假面。” 啧。 看。 肮脏的血脉就是这样。 分明生长在泥地，却要对外捏造一个明珠的人设。 客厅内昏暗的灯打在少年身上，良久。 “温，欲。” 他眉梢极为轻轻的挑起，而后合上平板。 对于撕开这个亲妹妹的假面这件事。 他，饶有兴趣。 …… 回到房间后，温欲坐在书桌前，浅白色的小台灯打在她素净的脸蛋上，她拿起梳子，将头发从发尾往上慢慢的梳着。 霍远山。 他的各方面无疑都是优秀的，除了性情冷淡与疏离些，挑不出任何错处。 即便才十八岁的年纪，已然开始上手帮衬霍家公司处理一些事宜也能井井有条。 他是被作为继承人所培养的，所以，梦境中所出现的，他成为霍家继承人这件事倒并不让她意外。 而梦境里的另外两个人。 温欲放下梳子，拿起纸笔。 与清纯外表截然不同的飘逸大气字体在纸上呈现。 邬厌。 江誉。 这两个人又会是谁。 无论如何。 她绝对要想办法知道这两个人当下的状况。 温欲又在书桌前坐了片刻，便回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 霍远山所在的高中为国际学校，与之教育资源相匹配的是高昂的学费，而进南恩，不仅需要钱，更需要人脉与资源。 所以除却极小部分的特优生，大部分只有非富即贵的家庭才会进入其中。 温欲的转学手续也是在近日才办好，今天是温欲转入南恩的第一天。 换好校服下楼时，帮佣张姨正将热好的牛奶端上餐桌，见温欲，她忙露出个温和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温小姐，小山已经去学校了。霍董为您配备了司机，等您用完早餐就送您去学校。” 温欲不意外。 霍远山会等她才会是件出奇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脚步轻盈的坐在餐桌前，她抬手，用纯白色蕾丝发圈将头发绑成一个偏高些的马尾，整张精致纯白的小脸一览无遗，几缕打在额前的碎发增添几分无辜。 南恩的校服上半身是深藏蓝色小西服，下半身则为浅灰色短裙，偏压抑的色调，故而用白色发圈点缀头发，最能予人清澈与纯洁之感。 温欲用餐用的十分缓慢，每一口食物都要咀嚼够起码三十下才会咽下，其原因是为增强饱腹感与有助于消化。 “张姨，我吃好了。” 温欲起身，背起黑色双肩包，整理裙摆预备出门。 “温小姐，你太瘦了，该多吃点。”张姨看着餐盘里只动了些许的吐司，又看看温欲，“你个子已经这么高了，还这么瘦，这样下去身体是不行的。” 温欲笑笑，“好，下次我多吃点。” 张姨这才舒展开笑颜，“嗯，就是要多吃点。” 温欲没再就这问题继续探讨，她理好有些褶皱的裙摆，往门外的司机处走去。 只是跟张姨擦肩而过那一秒，温欲那伪装出来的和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 多吃点？ 然后，把自己吃的很胖很胖吗？ 她不会对他人身材置喙，可她对自己绝对有着高要求，哪怕是一丁半点的肥胖，都不会，更绝不可能出现在她十四岁以后的人生。 初晨日光照耀在少女脸上那一刻，她苍白的唇有些恍惚的颤了颤，眼前景象仿佛不断变化，耳畔再次响起曾缠绕过她许久的话语： “肥猪，吃的这么胖，真像头恶心的母猪。” “我们班级里怎么有这么胖的女生。” “你说温欲？胖的要死啊，谁会喜欢这种人。” 很快，她就很快清醒过来。 那些记忆，绝不会再影响现在的她。 把那当成的别人的人生，与现在的她无关。 温欲。 绝对不可以顾影自怜，自怨自艾。 她打开车门，快速坐了进去，车里清新冷冽的味道冲淡不少她的焦躁不安，那不自然握紧书包带的手指也放松了下来。 只是。 下一刻。 少年冷淡又带着几分不满的声音响起，“下去。” 温欲上错车了。 霍远山，不知为何原因，还没有走。 温欲愣了片刻，她如惊弓之鸟的模样收入霍远山眼中却充满了矫揉造作之感，他刚要发作下一句，少女立刻充满歉意的往旁缩了两下，那张漂亮却充斥着假面感的脸蛋上表情歉疚，声音也弱弱的，却像是有个小勾子，无意的勾动着听者的心： “哥哥，对不起，我有点头昏，所以上错车了。” 霍远山没搭话，只是靠着车窗，眼皮缓慢的搭了下，像是一个上位者，正在毫不在意的看着下位者的表演，充满着优越与漫不经心。 “下去。”他又重复了一遍。 温欲像是有些手忙脚乱的慌张，她背起背包的动作持续良久，直到霍远山第三次的警告马上要响起，她才抿着唇，一副快哭了的表情打开车门下去。 “哎……温小姐，当心。” 司机都颇有些看不下去楚楚可怜的温小姐被霍少爷凶的下车都差点绊倒。 霍远山一个眼神轻轻扫去，司机立刻闭上嘴，不再言语。 是，霍家上下谁都看得出来，三个月了，霍少爷并不喜欢这个亲妹妹。 也是情有可原，换做谁，都无法轻易接纳自己父亲在外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开车，走。”霍远山道。 司机应答：“是。” 车子很快开走，随后而来的才是接送温欲的车子。 “温小姐，真不好意思，刚刚我有点事耽搁了，这才来，温小姐，请上车。” 大概是连司机都有些看不过温欲受到霍远山的排斥与厌恶，语气都带了几分急切，他忙下车接过温欲的背包放入后座，温欲顺势也坐在后座，轻描淡写的语气，完全不见方才的窘迫与害怕： “没事。” 车子开动。 周遭景象不断后退。 温窈的唇角却愈发上扬。 不小心上错车？ 是很不小心了呢。 不小心留下了自己的一些东西。 霍远山会打开那个东西吗？ 打开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她真想亲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