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本应该是个寂寥的夜晚，晚风吹得湖面泛起了微微的涟漪。但加百列却被自己的心跳声和那连续、短促的夜鹰呼叫声扰得心烦不已。 而莉莉还在睁着她那双天真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追问他：“你怎么突然戴上了眼镜？” 他偏过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对面的少女仔细地端详了他半晌，似乎在努力弄明白其中的缘由。 “噢！我知道了。”莉莉露出惊奇的神情，“加百列，你真好心。我必须说，你戴上眼镜的模样和我想象中一样好看！”她凑得很近，加百列可以闻到她身上那甜甜的味道，这让他的耳朵隐隐发烫。 从前，加百列的眼睛虽然漂亮，但里面没有任何感情，它们总是显得那么悲悯却冰冷，这是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它们是那苍穹的倒影，垂眸俯视着世间的纷争，但永远置身于事外。 而现在，镜片反射的光模糊了加百列的眼瞳，就连他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使他看起来近乎人类。 这样的加百列看上去是可以亲近的。 “不过，今天我们不需要戴上它。”莉莉让加百列在凳子上坐下，然后拿掉了他的眼镜放在了一边的柜子上。 “莉莉，你想让我做什么？”加百列闷闷地任由莉莉动作，他的手一会儿被交叠起来放在膝上，一会儿又自然地垂在身侧。 “嘘…你只需要听我的就好。”莉莉的态度有点儿强硬，但她同时又很专注，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这样的她看起来陌生又迷人。 莉莉对着加百列左看右看仍不满意，最后她抱来一床柔软的毯子铺在了地上，然后从加百列的书房里找来了一堆书将它们摞在一起，使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智慧的宝座。 “你坐在地上试试，然后用手靠着左边的那堆书。对，双腿向前伸，可以微微屈起，自然放松一点儿。” 加百列在莉莉的命令中麻木地乖乖照做。 “加百列，如果你的主是艺术家的话，那么你一定是他创造的最完美的那件艺术品。”莉莉由衷地赞叹道。 “那么现在，把衣服脱了吧。” “……莉莉，你说的模特是需要脱衣服的吗？”加百列突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莉莉点了点头，“这对我来说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我真的很开心你当时会同意这件事。因为没有男性愿意给女性当裸模，就算在学院里，我们也被禁止去上这种课。加百列，我需要知道男性的身体构造，这样我才能画出更加生动的人物。” 加百列蹙起了眉头，莉莉会不会太得寸进尺了？ 可是他既然已经答应她了，就不应该食言。 何况这好像对她来说非常重要，而衣物对他而言却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他并非真正的人类。 “你转过去。”短暂的沉默后他垂着眼对莉莉说道。 莉莉乖乖照做，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当她再度回头时，加百列已经赤身裸体地坐在了书堆旁，他随意地将手靠在那堆书上，显得松弛又优雅。 斜前方的灯光让他的脸庞浮现出柔和的光晕，金发垂在他的胸前，衬得他的胸膛如同玉石般透明。 加百列真的很美。 肌肉在他的皮肤下起伏着，显现出完美的曲线，他宽阔的肩膀会让莉莉联想到自己老家天边的雪山，但他的腰又是那么窄，使他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可是这么说并不意味着他的美是那种充满攻击性的美，恰恰相反，他的美是一种数理的和谐，就像多立克柱式般，充满了力量的同时又含蓄地内收在了一起。 而那属于男人的性器官，被他屈腿的姿势虚虚掩了起来，却有着不可忽视的阴影。 莉莉几乎看痴了。当加百列的眼瞳看向她时，她感到自己在他的眼中不断地往下坠，那儿是一片纯净的蓝，深不见底。 “莉莉，你该开始了。”莉莉的长时间凝视让加百列很不习惯，他觉得自己全身的温度都在迅速升高。 “对不起！”莉莉拍了拍脸蛋，让自己迅速变回了那副专业的样子，“那么接下来就麻烦你保持好这个姿势，我马上开始。” 手中的画笔与纸张摩擦发出的簌簌声像是一章节奏轻快的乐曲，娇小的音乐精灵在这狭窄的画室里四处跳跃舞动，踩着橙花香薰散发出的柔软飘带，然后在不经意间跃进了加百列疏于防范的心。 在莉莉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莉莉。 她那张总是荡漾着快乐的脸此刻竟微微皱了起来，总是叽叽喳喳的嘴巴也紧紧抿了起来，专注得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画笔而是她借以对抗外界的武器。 裸体意味着这是他诞生之初的形态，也是他最脆弱的形态，而现在，他将它坦诚地呈现给莉莉。 加百列心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莉莉所画下的每一笔，都似乎是对他的再创造。 他们之间的人性和脆弱性在这一刻都好像有了更深的联系，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界限终于在此刻模糊。 所以莉莉眼中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当莉莉走到他面前对他晃了晃手时，加百列的意识才逐渐回笼。 “加百列你真厉害，真的像雕塑一样可以一动不动地保持两个小时！”莉莉对他笑了笑，“或许你想看看我的画吗？” 他想。但是他却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畏惧。 他由主所创造，他的生命由主所赋予。这世上不应该有除此之外的第二个他。 “不了莉莉，早点休息吧。晚安。”加百列默默地穿上了衣服，毫不留恋地推开门离去。 柜子上那个被它的主人遗忘的眼镜镜片正泛着孤独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