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加百列果然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她，如果不是夏季的晚风将他没扎起的来的那一缕金发吹了起来，他一定会被认为是一座从千年前开始就矗立在此处的寂寞雕塑。 莉莉没来由地心里一紧。 “加百列，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她跑了过去，双手合十对他道歉。但他只是摇了摇头，并不问莉莉去做了什么，也没有责怪她。 两人继续往前走，不久，莉莉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观景台。 这是她以前还在打工的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只要遇到不开心的事，她就会来这儿坐着吹吹风，看看河边风景。 莉莉喜欢看河流静静流淌的样子，它总让她联想到生命的模样。 生命也许也是这般绵延着向前的，它承载着一个人所有的过去，淌过现在，又奔向将来，最终汇入大海。 “加百列，报纸上说，那些烧毁大剧院的人是被魔鬼教唆了，这是真的吗？”莉莉坐在河岸边，抬头看向天空的晚霞。 “那只是政府对外的说法。”加百列摇了摇头，“很遗憾，但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是恰恰是因为遵循了自己内心的信仰。” “对什么的信仰？就像你对主那样吗？”莉莉好奇地问。 “对一个新世界的信仰。”他又顿了顿，“我认为是不一样的…不，其实我也不知道，莉莉。” “可是…我不明白什么样的信仰必须要牺牲他人？” 加百列的心突然感到刺痛，他没办法作出回答，如果要贯彻他的信仰，莉莉难道就不是那个“牺牲品”吗？ “你现在很少变回天使的样子，这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莉莉没等到他的回答，又换了个问题。 波光粼粼的河流从加百列的蓝色眼睛里缓缓淌过。 “我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软弱，却没办法找到解决的办法。更糟糕的是，我已经很久没听见过主的呼唤了。”加百列如实回答，他很少在莉莉面前撒谎。 莉莉终于明白他心情不好的原因了。 “可是如果主不呼唤你，你可以主动去见他啊？” “主将自己关在永恒之墙内，没有他的允许，我无法进入那道墙。” “这样看来，你的主对你真差。你帮他处理各种事务，却连主动见上他一面都不被允许。那么你为什么还要信仰他呢？”莉莉非常直白地表达出了她的疑惑。 为什么？加百列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主创造他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仆人，而仆人是没有必要有个人的想法的。 莉莉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我真的不明白什么信仰的事。你也好，加雷斯也好，你们都让我觉得自己是那么浅薄和渺小，因为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想自己的事。” “莉莉…”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好了，别想那些事了。我现在只想让你开心起来。”她站了起来，向加百列伸出手，晚风将她的白裙子吹得哗啦作响，路灯为她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加百列鬼使神差地握上了那只手。 “请问我有这个荣幸邀请您跳舞吗？尊敬的加百列先生？”莉莉明明正握着加百列的手，还装作一本正经地询问他的意见。 他偏过头，表情藏在了帽檐底下，只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他们开始转圈，莉莉拉着他，在河边没有任何形象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裙摆也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圆。 加百列勉强才能跟上她灵巧的步伐，他的样子有些狼狈，就连他的礼帽也被风吹到了河里。 但莉莉看到这一幕，竟也把自己的帽子丢到了地上，让长发四散开来，她甚至蹬掉了高跟鞋，赤着脚拉着加百列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 碰巧路过的行人见到这一幕后都压低了帽檐躲得远远的。 是的，她纵情恣意的舞蹈、毫无形象的模样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看都是惊世骇俗的，但是加百列却无可救药地被她吸引。 她黑色的卷发像柔软的夜幕，她明亮的双眸仿佛从出生到现在都不曾转变，如此纯真又如此坚定，那悄悄爬上枝头的月亮也不过是她的点缀。 莉莉继续沿着河边转着，像一只陷入迷狂状态的飞腾的蝴蝶。她的双脚突然离开了地面，是加百列握住了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 “我们继续跳舞吧，加百列，继续！”莉莉对他大声笑道。 大滴的泪水砸到了加百列的脸上。 “莉莉，你哭了。”他望着她的眼睛。 莉莉摇了摇头，捧住了他的脸，“加百列，我想斯诺赫特镇了，我想念过去单纯的生活。你知道吗？你的眼睛总让我想到雪心湖，它很蓝，很漂亮，我们的小镇就是因它而闻名的。” 她的眼泪是无法汇入大海的河流，被人强硬地拦截，只留下无限的苦涩。 “我只是想追求我想要的生活，我做错了吗？加百列，我做错了吗？养父母对我不算太差，我却因为不想结婚而不辞而别；你说人类世界靠我腹中的孩子拯救，我却只想着把它打掉；加雷斯在为建立一个新世界而努力，而我只是呆在你的别墅里学着艺术！” 加百列抹掉了她眼角涌出的眼泪，可马上又有新的冒了出来，源源不断。 “对不起，我光在说自己的事了。明明想着让你开心的。我给你唱首我家乡的歌吧。”然后莉莉开始唱歌，她的声音伴随着抽泣声显得断断续续，歌声完全不成调。 “月光闪耀，白雾弥漫……” “在那美丽的雪心湖旁……” “在那里我和爱人曾度过美好时光……” “如今我们已然天各一方……” “重逢之前我的心在何方……” “在那美丽的雪心湖旁……” 这是一首离别的歌，加百列不想继续听下去了。 “莉莉，别唱了。”他紧紧抱住了她，像是要将她揉入骨髓。 而后他突然感受到了自己左胸的心跳，而莉莉的心跳声也从他的右胸传来。 他开始奇思妙想，也许一个真正完整的人是拥有着两颗心脏的。 “加百列，对不起。我没办法改变，我只能优先考虑我自己……”她的声音很轻，加百列还沉浸在感受到心跳声的喜悦中，没能听见。 莉莉从他怀里直起身，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脸上，他们此刻离得那么近，近得如同一对最亲密的恋人。 “闭上眼。” 加百列下意识地照做了，但他的神识仍然让他看到了莉莉向他凑近的红唇和她颤动的睫毛上的泪珠。 随后，一个柔软温暖的吻印在了他的唇上，他的官能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无限的放大。 在人类所绘的宗教画里，总是以人物的大小来表现地位的尊卑，莉莉的身影在此时也像这些宗教画里的神一般，占据了他的全部领域。 如果这就是成为人类，那么那些痛苦倒变得可以忍受了，加百列有些天真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