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大剧院事件后，托纳塔城的城墙上悬挂了一周暴乱组织者的头颅。
在夏季的高温和湿度下，它们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绿色，然后又变成了暗紫色；蛆虫的爬行使得头皮表层出现了剥落的现象；人的眼睛，耳朵和嘴唇也融化成了粘稠恶臭的液体，顺着城墙蜿蜒滴落。
那段时间，城里没人敢靠近那个地方。
这样的威慑是有效果的，城里又重新恢复了和平与安宁。
但莉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加雷斯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卷土重来。
虽然从外形上仍然看不出，但莉莉偶尔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动静，这是让她真正恐惧的事情——她不知道肚子里的生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有时在深夜里她会感受到一阵绵延不绝的剧痛，伴随着那个她被开膛破肚的噩梦，从她的肚子蔓延到她的全身。
在那些夜晚，她都以为自己会在疼痛中毫无尊严地死去；但到了白天，那种痛感又突然消失殆尽了。
在梦里，那条黑色的巨蟒，会吐出它冰冷的信子，用一个陌生的名字呼唤她，它叫她“莉莉丝”，它说“莉莉丝，你应当尽快与加百列结合，这是你唯一的办法”。
莉莉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敢和加百列提起这些邪恶的征兆。
最让莉莉难过的是，她没办法再每天练习画画了，有时只是画上一两个小时，她就会感到异常疲倦和劳累。
因此她现在不怎么呆在画室里了，而是抱着本子画画速写，她有时会画艾德琳收拾东西的样子，有时会画院子里长出的野花，有时也会在加百列的书房里画他，比如今天。
“加百列，你今天想看我画的你吗？我都攒了好多了。”莉莉撑着脑袋看向埋在书桌上的加百列。
加百列抬起头来，往左手边那个玫瑰花形状的陶瓷杯里倒了些水，然后走过来递给了莉莉。
“你累了吗莉莉？”他蹲在她面前，有些担忧地问道。
“不累。”莉莉鼓起脸颊，“啊，你又岔开话题！”
他勾了勾嘴角，没有为自己辩解。
“加百列，我还是不想生下它，我很害怕。你有可能背叛你的主吗？”莉莉把茶杯放到一边，突然正色道。
加百列看向莉莉的眼睛，那里漆黑一片，像是无尽的夜色张开了它的巨网正在诱捕一切无意闯入的旅人。
“莉莉……”他犹豫了。
“我开玩笑的！”莉莉笑着打断了他，“对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没有生日。”加百列淡淡道。
“为什么？你从来不过生日的吗？”莉莉睁大了眼睛。
每年里莉莉最喜欢的就是过生日的那一天，因为那天她不仅会得到艾米精心为她准备的礼物，还能得到养父母给她放的一天假。
她会拉着艾米一起去镇中心买一个金黄酥脆的苹果派，一口咬下去，它酥脆的外皮和柔软多汁的内陷就会在口中爆开。
这就是莉莉对生日的记忆，它温暖又香甜，是苹果、肉桂、豆蔻味儿的。
“生和死对我来说没有特别的意义，我并不活在时间里…”
“停停停！”莉莉打断了加百列扫兴的话，“可是只有生日这一天是属于你的节日啊，这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两人沉默了良久。
“莉莉，我不知道我的生日。”加百列最终垂下了眼睫。
他看起来像只犯了错的大狗狗，这让莉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软的金发，“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真正的生日，我的养父母把捡我回去的那一天算作了我的生日，因为是他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所以我想你也可以把对你来说特别的一天算作你的生日，这样你每次过生日时都会感受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那种感觉非常棒。”
特别的那一天？他脑海里不受控地就浮现出了夜幕下莉莉转动的身影，还有他们彼此的心跳声，以及那个如梦似幻的吻。
那一天的日期他记得很清楚，可话到嘴边他又如茧自缠般突然发不出声音。
他害怕莉莉看出什么端倪，也害怕那些空中漂浮的东西有一天会真的落地。
莉莉似乎看出了加百列的难处，她继续说道：“我也可以帮你制造出特别的一天。你周日有时间吗？不如就定成周日吧？那天我会为你准备一个小小的生日派对！”
加百列闻言眨了眨眼睛，算作肯定的回答。
他看起来兴致不高，不过对莉莉来说没什么关系，她本就意不在此。
“对了，我这几天需要独自出门采购一些东西，不可以跟着我，也不可以监视我。”莉莉严肃地向加百列交代道。
“莉莉，你现在的身体…”
“没关系的，正常的活动我并没有太大问题。”她站了起来，挥舞了一下双臂以示自己状态不错，“我是为了给你准备惊喜，如果你提前看到了那还算什么惊喜？加百列，你可不能毁了这个生日派对！”
加百列端详了莉莉很久，她似乎铁了心不想让他去。也许他应该学会相信莉莉，她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柔弱。
“让艾德琳和你一起，如果遇到麻烦就呼唤我的名字。”他妥协道。
“加百列你真好！”莉莉蹦起来抱了一下加百列，但身上的热度还来不及传递给他，又马上退开了。
她转过身，边呼喊着艾德琳边往外跑，看起来开心极了。
加百列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大剧院事件以来莉莉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流露出这种快乐的模样了。
他有些时候甚至觉得莉莉在他书房里安静画画的姿态只不过是他臆想出来的苍白幻影。
但是她竟然会为了给他准备一个生日惊喜而这么开心，甚至比他本人还要上心。
他的右手抚上了自己的胸口，加速的心跳声“咚咚咚”地传递到他的手掌心，加百列感到大脑一阵晕眩，他第一次，对所谓的生日产生了期待。
莉莉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他可以感觉得到。
但是她不会有事的，主不会让她有事的…不，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接受主的指引，她从来没有相信过主，那么主还会庇佑她吗？
如果莉莉真的不想生下圣子，或许他还有别的办法，是的，他还有别的办法……加百列握紧了双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