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宴会厅的喧嚣、音乐、笑语，在苏酒耳边悉数褪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撞击着鼓膜。
她死死盯着那双手。
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精准，带着一种冰冷的仪式感。
“姐姐，躲好了吗？”
“现在，换我来找你了。”
简单的两句话，用的是只有他们姐弟才懂的秘密手语。
是当年在福利院，为了应对那些欺负苏沉不会说话的孩子，她偷偷教他的。
后来，这成了他们之间的小游戏，分享秘密和糖果时的暗号。
此刻，却像最恶毒的诅咒，在她精心构筑的世界里炸开。
不……不可能……
苏酒脸色惨白如纸，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轻微却刺耳的摩擦声。
轮椅上的男人——沈潋，缓缓放下了手。
他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甚至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观察一只跌入蛛网、徒劳挣扎的飞虫。
他微微偏了下头，站在他身后的女助理立刻上前一步。
“苏小姐，”女助理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专业的平稳，但细听之下，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沈总说，这里的空气有些闷，不如移步露台稍作休息？他想和您……单独聊聊。”
“聊什么？”苏酒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挤不出来，“我……我不认识沈总。”
女助理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淡去几分：“苏小姐，有些话，沈总希望私下和您谈。毕竟，涉及到一些……过往的私事。我想您也不希望在这里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吧？”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那些已经开始投来好奇目光的宾客。
苏酒感到一阵眩晕。她猛地看向傅堂的方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傅堂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僵持，脸色不豫地正要走过来。
就在这时，沈潋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女助理立刻会意，侧身挡在了傅堂过来的方向，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傅总，沈总只是想和苏小姐叙叙旧，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傅堂的脚步顿住，眉头紧锁。
沈潋的身份和他最近展现出的能量让他有所顾忌，但苏酒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恐又让他不悦。
这种脱离他掌控的感觉很糟糕。
“小酒？”他看向苏酒，语气里带着询问和一丝警告，似乎在等她自己拒绝。
苏酒的嘴唇颤抖着。
拒绝？
她怎么拒绝？
沈潋那双冰冷的眼睛还在看着她，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他知道了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知道，如果此刻拒绝，惹怒了这个男人，他或许会有更可怕的手段。当众揭穿她？毁掉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不！她绝不允许！
“……好。”这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
傅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苏酒不敢看他，低着头，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徒，僵硬地跟着女助理，走向宴会厅侧面的玻璃露台。
露台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晚风吹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苏酒心头的冰冷和恐惧。
女助理并没有跟进来，而是守在了门口。
空旷的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酒站在离轮椅几步远的地方，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昂贵的面料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沈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显而易见的惊慌失措，看着她强装镇定却漏洞百出的模样。
终于，他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的手语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残忍的耐心，确保她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姐姐，不认得我了吗？”
苏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继续比划着，冰冷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十五年零四个月又十七天。”
“时间不算太长，对吗？”
“足够让一个被遗弃的废物……换种方式活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苏酒脸上。
她猛地摇头，声音破碎：“不……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我不是你姐姐……”
沈潋的手指停在空中，偏头看着她，那双黑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再次抬手，动作优雅却致命。
“需要我提醒你吗？”
“老槐树下的洞。”
“你说，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你说，除了你，谁叫我都不要出来。”
“你说，你会回来找我。”
他顿了顿，手指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凌迟般的残忍。
“我等了你很久，姐姐。”
“等到天黑，等到下雨，等到发烧，等到……被另一对人领走。”
“他们以为我又聋又哑，还是个傻子，因为我不肯离开那棵树。”
苏酒浑身都在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疯狂地涌入脑海——弟弟信任的眼神，滂沱的大雨，她躲在陈家豪华的车里，看着福利院在雨中越来越远……以及之后许多个夜里，那偶尔会闯入梦境的、树下小小的身影。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声音嘶哑地问。
沈潋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下的轮椅，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最后，指向她。
手语清晰无比：
“拜你所赐。”
“这场捉迷藏，该结束了。”
“我找到你了，姐姐。”
他微微抬起下巴，月光洒在他苍白而俊美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清晰地映出苏酒惊恐万状、狼狈不堪的影子。
“现在，轮到你了。”
“猜猜看，我这次……想怎么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