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在“清风门”规模不大的练武场，其实更像是庭院中没长草的空地，释宇星面对着他正式习武后，首先要打败的第一个敌人。 水与火天性上就不相容，但释宇星却不想拘限于某一种特质，其实他与铁存义也能成为朋友，只要他肯阿谀奉承一下，这对他来说没什么为难的，只是他现在选择的是另一种方式而已。 铁存义自然流露出傲意，虽有威严的气势，但更多的是轻视，不屑道：“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总管，凭什么跟我争小婵。” 这不只是单纯的轻敌，还有对自己多年来出生入死的磨练产生的自信。 释宇星表情看起来非常认真，简直像个奋发向上的有为青年，摆开传统的左前右后架势道：“我确实是身分地位不如你，财力权势不如你，但我‘需要’小ㄚ头的心意却比你强数百倍。” 当然指的不是需要君妙婵的爱，而是需要她爹“天子”君悠悠的力量。 铁存义冷笑道：“话说的再好听都没用，不管你会不会武功，我下手是不会留情的，敢向‘黑豹门’挑战的，只有死路一条。” 释宇星露出“若为爱情死，生命随便抛”的无畏精神，道：“那倒也是不错的选择，至少死在小ㄚ头面前，她一生中再也忘不了我。” 他作足了表面功夫，可是站在一旁的君妙婵却不领情，不知是因为担心还是兴奋，脸蛋比平时更是红润，低声道：“姊姊，你猜谁会赢？” 君梦瑶一脸忧容，让人忍不住想为她解愁，道：“纯论武功的话，还是铁少门主占极大的优势，但既然释公子敢主动提出挑战的话，应该早已想过获胜的对策，毕竟连‘三才者’都在他的智谋下吃了闷亏。” 跟君妙婵看好戏的心情不同，君梦瑶是真正的担心，毕竟刀剑无眼，拳脚无向，不管是敌是友，认识不认识，她都不想看到有人伤亡。 虽然一般对战以抢得先机的一方较有利，但释宇星的临敌经验还无法利用这种战斗趋向，故他的战略还是以观敌之行、察敌之为，然后再后发对应敌招来破解，所以并不主动出击，静静等待铁存义的出手。 当然这是他有把握能后发先至才用的方法。 铁存义像是知道释宇星的心意，虽然黑豹门因为以暗杀为主，所以战法上也采取伺机而动的策略，不过在光明正大的决斗，能占先手当然比较好。 铁存义冷哼一声道：“我不是占你便宜，而是你根本不知如何动手。” 一旦决斗开始，铁存义的傲慢态度也收敛起来，进入“天地造化书”之“浑沌未明一曦光”心法，整个人的杀气消散无踪，只存一点杀意。 伏低身体后如弯弓般弹射出去，“黑豹暗杀体术”之“顺水载舟亦覆舟”右掌横劈释宇星的颈部血脉，而这横向力道也带动着他的身体转了半圈，若是释宇星“侥幸”躲过劈颈一掌，他的身体会再转半圈，右脚脚跟将顺势上击释宇星的下体要害。 释宇星体内运起“殛天魔咒”，殛天魔气由于未到第四级“炼魔殛天”的境界，所以并没产生凶残虐暴的真气，反而停留在第三级的“炼神还虚”。 因为是道家正宗心法，释宇星在气质上竟从平凡不起眼的市井之徒，转变成带有飘逸超脱俗世负面的神气，连自己都感到自己变成“好人”了，但刹间又难掩其邪异自我的本性。 虽是在生死对决中，释宇星仍不禁罕有的、发自内心的露出微笑，对庞正泉的“改造精神复仇”果然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左念残自从败给“惊日”皇帝后，为了想出皇帝的武功原理，便四处盗取各门各派的秘笈经典来研究比较，由于“黑日核裂”的影响，当时的他可说是名符其实的天下第一人，这种“小事”自然轻而易举。 释宇星在“魔殛天”左念残的藏书中曾看过黑豹暗杀体术，自然知道这招的后续变化，刻意以左臂上的殛天魔气硬接铁存义的一掌。 但他随即皱起眉头，暗中骂道：“不妙，剧痛维持了十七秒，缓痛扩散到上臂，臂骨想来已有了裂痕。” 他本来想先硬接一招测试两人间的差距，以作为以后进步程度的参考，及是否还需要君悠悠的协助，但想不到差那么多，甫一接触便受了足以影响战局的重伤，但也了解到自己的内力还不够格独自报仇。 但更吃惊的是铁存义，比武时最可怕的不是骨折外伤，而是真气入体破坏经络的内伤，但他的真气一入释宇星体内，竟又反涌回来，像是畏惧某种不知名的东西。 在“量”方面释宇星是输了，但殛天魔气的“本质”却强过铁存义。 久战不利宜速战速决。 冲击下释宇星往后跃退一步，铁存义因上半招得手，下半招自然停止，但身体已转了半圈，此时与地面平行而脸朝下，这只是百分之一秒的破绽，可是释宇星早知这招的变化，所以能在这短短的机会反击。 本是后跃，突然像是在虚空中又有了着力点，再生新力向前跳到铁存义上方，若是“虎计秀才”寇枢奇在场，必会认出这是昔年四神之一的“影鸩”荆浮，其独门的“寻幽步法” 之“不思议折”。 此时君梦瑶晶亮的明眸中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看来她的资质甚高，只这一招便看出不思议折的奥妙，跟着不禁抿嘴一笑，宛如百花盛放的娇容让人心醉不已，释宇星竟还有闲暇注意到此，对君梦瑶报以一个鬼脸。 君妙婵嘟嘴气道：“这坏蛋在决斗时还偷看姊姊，真是不要命了。” 君梦瑶握住君妙婵的手，肃然道：“妙婵，如今可有两个男人为了你付出生命而决斗，这是前世修来多大的福气啊，你也该好好想想，胜负出来后你到底要选择谁？” 君妙婵露出狡狯又令人莞尔的美丽笑容道：“我只喜欢最好玩的。” 释宇星双掌下压，一股旋转的气流产生，又一四神绝技“旋玄不死身”再度重现武林，铁存义的身躯受“旋劲”影响，在水平面上转了一圈，完全失去闪躲的能力与机会，沉重的“玄劲”自上方落在他的脊椎上，将他压在代表屈居人下的泥土上。 接触到地面的铁存义一阵错愕，接着怒由心生，怀着怨毒暗怒道：“我怎么会被这无名小子搞的如此狼狈！” 暴喝一声，天地造化书之“碧落黄泉二周天”自心到肺的微观小循环、到周边身体的巨观大循环，迅速将入侵体内的殛天魔气平均让全身分摊，使伤害在个别结构中降到最低，也有利于自体复原力。 两种不死之身，旋玄不死身靠的是之前的卸劲，天地造化书靠的是之后的散劲，性质上明显不同，但结果都是能延长战斗的有效时间。 铁存义左手五指插入地面，向上一拨，身体向右方躲开，离开三尺后再用右掌一拨，翻身回正，右脚自释宇星的侧腰下方往上踢。 释宇星被飞溅的泥沙吓了一跳，为了不失去敌踪，他不敢闭上眼睛，只以左掌挡住，他记得这是黑豹暗杀体术“抽刀断水连环截”，一旦被右脚“升豹扑”踢中，左脚“扑豹升” 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上方落下，而右脚再补上去，直到敌人被拦腰踢断才会停脚。 在这刹那只剩右手能活动，释宇星选择硬接下面的一踢，在肚腹接触到冲击时的同一刻，从窍穴中射出旋劲想要卸开敌方的真气，右掌则立刻反切背后的左脚，希望能追上迅雷之速。 但马上感到又痛又疑又惊骇。 痛的是前面的一踢并无法完全卸开，腹肌像是被撕裂般的激痛，疑的是后面的右掌竟然切在空处，难道是切的太快？ 若是切的太慢，现在就不只是腹肌痛了，阔背肌大概也会断个几条吧，书上明明说抽刀断水连环截的速度不同凡响，不然怎么可能将人定在空中活活踢断，自己只怕切太慢，怎么可能切太快。 但更惊骇的在后头，释宇星用眼角余光扫射，铁存义的左脚竟在地面稳稳站着，双掌则贴在他的腹侧。 铁存义大喝一声，天地造化书之“惊风乱颭三边刑”狂击释宇星，锐利扁平的三道内力将他体内的殛天魔气分割成三等份各自为伍，再不足以弹开铁存义的“天地造化气”。 释宇星打横飞开，一路上不断吐出大量鲜血，直到撞到周围的栏杆才停止下来，铁存义出现在他面前，右掌劈向他的天灵盖，要将这场比斗结束。 眼看闪避不及，即将一败涂地，铁存义的右掌突然异常的“静止”，释宇星趁机往外翻了一个滚，铁存义紧接着再劈下的左掌，只能在释宇星的左上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心中一个深藏已久的影像却冒了出来。 那是在抓“撕天獍”时发生的事。 ※※※ 释宇星将刺入身体的利角拔开时，才真正回复意识，而撕天獍为了这不可理解的事而害怕，前脚抬起在空中挥舞发泄，然后向累倒在地的释宇星踩去。 眼看释宇星的生命就要画下终止符，变成一团肉酱，撕天獍进行攻击的前脚突然异常的“静止”，这给了释宇星最好的机会，鼓起最后一口气，抓上撕天獍的前脚，奋力将它以过肩摔抛向那完美的陷阱。 ※※※ 原来是君梦瑶适时以“锁天情丝”缠住铁存义的右掌，使释宇星有了逃命的时间，君梦瑶护在释宇星前面，软语道：“铁少门主，胜负已经很明显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一定要赶尽杀绝。” 铁存义虽不想放过释宇星，但还是只能以略有不满的声音道：“你输了，这次看在梦瑶小姐的面子上饶你不死，以后别再出现在我和小婵面前。” 接着对君妙婵道：“小婵，我们走吧。” 君妙婵看着释宇星手臂流血、趴在地上的蠢样子，比较铁存义不可一世的英挺，露出一个奇怪的眼神，似乎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不过还是跟着铁存义离开了，看来释宇星在情场战场都惨遭淘汰。 君梦瑶来到释宇星身旁，取下绑着如云秀发的蓝缎带，替释宇星包扎上臂的伤口，温柔的不触痛他的伤口，又细心的不限制住他的行动。 满怀关心道：“释公子，你觉得怎么样，能自己运功调息吗？” 但释宇星却专注的盯着君梦瑶，彷佛忘记了有伤在身，暗道：“原来那时也是梦瑶救我的，加上这次，我已经被她救两次了。” 君梦瑶感觉到释宇星“吃人”的目光，彷佛全身全灵都被他看透看通，在他面前自己就像是初生新儿般赤裸，完全无法隐藏秘密。 一阵触电般的羞人感觉从身体深处流窜出来，君梦瑶赶紧低下红的像苹果的脸庞，却露出天鹅般修长雪白的颈项。 只见释宇星轻抚着君梦瑶的后颈，缓缓道：“梦瑶，你是个好姑娘。”语气中透出些许无奈和更多的悲伤。 ※※※ 父母的爱怜呵护，雁儿的撒娇纯善，因为梦瑶的出现，勾起了他尘封以久亲情的温暖，像相呼应般，一直蛰伏在释宇星体内的“太虚仙法”从无中生有，由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十五别络、十二经别，以及三百六十五络和难以数计的孙络，诞生出最精粹的能量。 全身的经脉极度扩张，边界挤压在一起，如阳关大道的经脉和羊肠小径的孙络彼此纠结交缠在一起，无限的能量凝聚再浓缩成无匹的能量。 这股力量本非脆弱的人体所能承受，但创出太虚仙法的高人却用了奇异方式来补救，以“爱意”为引子，无私的爱包容了性质的差异，释宇星的人体经络从线状连结充满空隙的网状系统，紧密结合后进化成实心的立体结构。 这就是太虚仙法“拟态”过程后形成的“无上天络”，这个过程跟上次激烈的“重造” 比起来，拟态是平静的几乎感觉不到。 ※※※ 君梦瑶虽低着头，却也忘了责怪释宇星的无礼，心中只讶道：“自认识释公子以来，他不是轻浮随性爱拌嘴，就是思虑深沉的让人难以接近，从没像现在般真诚的可以碰触他内心。” 释宇星蓦然一惊，急忙缩回手，转移话题道：“梦瑶，我为什么会输？” 君梦瑶晃了晃头，轻轻道：“释公子刚刚的右掌反切，既无意义也使回守的时机延迟，应是最大的关键，不知你为何作出这举动？” 释宇星的缩手竟让她有股淡淡的失落感，不禁把头垂的更低了，几乎把美丽的秀容埋在胸前。 释宇星苦笑道：“铁大个的第一踢是‘黑豹暗杀体术’中的绝招，‘抽刀断水连环截’的起式，所以我以为他的下一击应该是攻我后背，谁知他中途变卦，欺骗我单纯的幼小心灵。” 君梦瑶抬头好奇道：“释公子，你怎么知道铁少门主原来的招式变化？” 释宇星笑道：“我曾在一个地方‘捡’到很多武功秘笈，其中就包括黑豹门的独门武技和心法。”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好理由，谁知君梦瑶却不这么想。 君梦瑶有点严肃道：“释公子，武学进境上有所谓的‘制敌机先’，是长年的经验和深厚的内功底子配合，才能由气机感应办到，你则是靠事先知道对手的武学招式，对付固执于招式的人，自然能在出手速度方面占优势，但若遇上以招意为主的高手，就会有先入为主的弊端。” 释宇星又回复到表面点头称是，虚心受教，但实际上心里却不置可否的伪装模式，刚刚的真情流露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事实上他天生的脑袋就达到制敌机先的境界，以往不会武功时就是靠对手的肌肉动向，心理变化，合于规则的攻守之道，来推测敌人下一步最有可能的动作，而如今初步有了内力作补强，兼且熟读千万书，更可以观察到细微的温度、心跳、气机的强弱分布，超出常理的出奇。 若不是刚刚姿势不利，无法看到铁存义，他也不会纯靠“死读书”，而会多方配合分析，不致于判断错误。 君梦瑶还想多给释宇星一些忠告，却看到释宇星揉揉眼睛，呆呆的往上面看，一张纸从宽阔的天空，顺着不规则的轨迹飘动，一下又一下的挑起人们心中的恐惧，到了与廊檐同个水平面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托住，四平八稳的横推贴在檐下。 杀手组织“安乐楼”的第四杀状，上面写着似血滴红的“君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