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精灵意识到那个叫“泽维尔”的人对你来说十分重要。 家人。朋友。情人。家长。哥哥。对你来说，他是以上所有。 你每次提起他，眼睛里总有些柔软的光亮闪过，嗓音不自觉变得轻柔。 如此在意重要，珍视之人，是怎样不可调和的剧烈矛盾，使你愤而离开他，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大陆上茫然游荡？ 回不到故乡的美丽飞鸟在高空盘旋悲鸣，疲惫扇动羽翼，没有容身之处可供休憩。 唯一的重要同伴不在身边，不能理解她。她满心苦闷焦虑，疲惫不堪，以至于对一位看似友好实则漠然的陌生人倾诉苦恼。 按理来说，冷漠的精灵应该等待着数分钟后，族人们发现她，然后将这位玷污圣树荣耀的异族人的血献给圣树母亲。 但精灵注视着你眼底的哀愁，沉默着，一言不发。 少女趴在他的胸膛上，黑裙逶迤，面纱撩起，乌黑的发丝落在他的脸庞。 那股幽幽的香气越来越明显，撩动得精灵心尖颤动。 他又再次吞咽了一下，喉结滑动。 赫尔曼听见花苞外悠扬的竖琴声越来越近，那些追逐着人类少女的精灵们正在靠近这里。 天上的飞鸟盘旋太久，找不到归乡的路，她飞了太久太久，沉重疲惫的羽翼支撑不住小小的身躯，她从天空坠落。 落在他的怀里。 柔软又甜美，裹挟着湿润的晨露与风尘仆仆的哀愁。 那些馨香幽茫的皮特姆花粉落在她乌黑如鸦羽的发丝间，宛如明烁星辰渐次在漆黑夜幕中亮起。美丽而神秘 她的呼吸声。她的气息。她念单词时在红唇中若隐若现的贝齿与粉舌。 她望着他，微笑中带着哀愁与歉意，轻声说，美丽的精灵，我甚至不知道这里已经属于你们了。真抱歉。 她掌下的精灵有力跳动的心脏，隔着胸膛怦怦跳动，渐渐紊乱。 精灵放在身侧的手掌又忍不住动了动 “所有事物在最开始都是陌生的。”精灵哑声道。6吧4唔妻6.49'午蹲*全夲 “原来你会说话呀。” 你露出惊讶又欣喜的笑容。 “当我从圣树的果实中诞生出来时，整个世界对我来说也是陌生的。”精灵淡淡道，“但陌生总会变得熟悉，时间会带来一切问题的答案。” 你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或许是和泽维尔的争吵使我失去了平常心。他总能让我失去理智，变得幼稚而冲动。” 你叹息道：“他这次真的惹恼我了。短时间内，至少最近几百年，我不想再见到那只混蛋黑猫。嗯，我想，正好可以在这段时间游历整片大陆，就像你说的。时间会让我熟悉这里。但一个人的旅行太寂寞了，我得找个同伴，或者学生？我还没有试着教过人魔法呢，真有些紧张。不过千万年过去，我都不知道现在人类魔法师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不会已经比我还厉害了吧……嗯？这是什么？” 你好奇道。伸手取过他刚刚翻阅的典籍，信手翻了几页，脸颊忽然慢慢红了。 你尴尬地咬着唇，一言不发。 “怎么了？”精灵问道。 精灵是诸神的宠儿，而赫尔曼又是近几千年魔法天赋最为优秀的族人，他能够拿到手的典籍，相当珍贵深奥。 而能够被他反复翻阅，认真研读学习的这一本，更是其中最艰深晦涩的一本。 每当触摸着古老而易碎的叶册，念出那些散漫而嬉闹间，以调笑轻松口吻写出的绝佳想法，赫尔曼脑海中，总隐隐约约有个模糊而聪颖俏皮的年轻教导者形象。 这个模糊的，一片白色光芒的年轻形象指引着他，一点一点引导他，踏入元素魔法的学习道路。 你不好意思地把那本书放到身后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红着脸咕哝说：“嗯，这个，暂时别看了吧。太丢人了，这只是一个新手刚学习魔法时一些草稿纸上信手涂鸦的幼稚想法，现在来看太肤浅了。嗯，按照这个学习，会、会事倍功半的。” 你看起来似乎不愿多提起这本叶册，恨不得下一秒就毁尸灭迹。 你尴尬地咕哝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望着他眼睛一亮。 “呀，原来你在学习元素魔法吗？” 少女露出狡黠的笑容，谈到自己最为自傲的领域，整个人焕发出一种明亮而耀眼的自信光芒。她高兴地问。 “你也喜欢魔法吗？“ “也？” “我是魔法师哦，”你笑着说，挠了下脸颊，“应该还算优秀吧？至少大家都这么夸我。比起看书自学，我说，要不要跟着我一起——” 赫尔曼猛地捂住你的双唇。 他拥着你坐起来。 你瞪大眼睛，屏气凝神望着他。 悠扬的竖琴声已经清晰可闻。赫尔曼压低自己的呼吸声，古怪地望了你一眼。 你刚刚说自己被精灵们追逐，赫尔曼没有想到是这样的追逐—— 丰收节是精灵们求偶与交配的节日。 精灵生性浪漫多情，喜爱诗歌与音乐。他们的感情往往压抑内敛，从不用言语吐露，即便是最为动情时分，也只诸诉于委婉的诗歌与音乐。 渴望心上人能与自己心灵相通，明白自己的心意。 追逐着人类少女，一路拨动琴弦，轻声念诵情诗的族人，诉说着自己婉约而柔软的真挚情愫。 “她贴近我的心，就像花草贴紧大地； 她对我说来是如此甜蜜，犹如睡眠之子疲惫的肢体；”* 那爱慕你的精灵用精灵语念诵着，合着竖琴婉约清越的乐音。 以精灵最为崇拜信仰的整个自然，夸赞他心中美丽的心上人。 “我对她的爱就是我的整个生命的泛滥，似秋日上涨的河水，无声地纵情奔流； 我的歌和我的爱是一体，就像溪流的潺潺涟漪，以它的波浪和水流歌唱。”* 而你显然没有学习过千万年后，演变过的精灵语，听得半懂不懂。满脸茫然。 说起来，你与他交流时，一直使用的是千万年前，远古众神时代一种已经失落的古老语言，赫尔曼为了学习元素魔法，特地去学过这种晦涩的古老语言。 否则也无法听懂你的话，与你交谈。 精灵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 语言不通，环境陌生，孤身一人。 怪不得发现他能听懂她的话语时，她展现得那样激动而喜悦，忍不住对他喋喋不休。 孤高排外的精灵一族有诸多规矩，不允许异族人踏入领地。 可若是那人是纯血精灵的心爱之人，就另当别论。 每位精灵都明白，一生只认定一人的精灵对心爱之人的重视。 出于对同族爱慕之人的尊重，与对繁衍生息的看重，唯有这一类异族人，是被欢迎进入精灵之森，受到热情招待的。 “我听不懂他在对我说什么，”你低声对赫尔曼解释，嗓音苦闷，“我只是看到湖底有果实，想去摘一个。就有许多精灵从湖水里、从树洞中、从叶子与花朵作成的小房子里对我追过来。不停唱歌。我发誓，我真的还没来得及摘到，那种果实对你们来说很珍贵吗？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是好奇它的味道，它闻起来很香甜……这段时间在这片陌生的大陆，我做了不知道多少这样莽撞的事，引得无数人追过来。或许我真的需要一个同伴来一同旅行，告诉我一些现在这片大陆的常识。” 赫尔曼想，语言不通的你所理解的那种“激烈的追逐”，或许和真实情况恰恰相反。 小小的少女半张脸被他的手掌遮住，在他的掌心闷声闷气诉苦。说话时，柔软的红唇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湿润而温暖。 宛如一只鸟儿用稚嫩的鸟喙，轻轻啄吻他掌心的食物。 钴蓝色的眼睛淡淡注视着你，赫尔曼喉结滚动，轻轻吞咽了下。 喉结泛起难以言说的涩意。 他不是第一个发现你的人。 因为他避开丰收节的宴会。 甚至是最后一个。 如果你不是恰好语言不通，听不懂那些人激烈狂热的爱语，误以为是激怒了他们。 他又恰好特地学习过这种失传了千万年，已经无人使用的语言。 他也不过是那些追逐着你，可笑而徒劳地吟诵诗歌，委婉表达情思，却把你吓跑的可怜人之一。 “别出声，”赫尔曼听见自己淡淡道，“异族人在精灵之森，是会被我们处死的。” 你吓得一下噤了声，瞪大眼睛，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 等到歌声与琴声渐渐远去，变得哀婉而痛苦，赫尔曼拥着你打开花房，望花苞外看去。 夜凉如水，繁星点点。 丰收节就快要过去。 “竖琴湖现在应该没有人了，”赫尔曼平静地问，“安娜，你想品尝那种果实吗？这种水生植被，我们称呼它为银琴之木。它算不上珍贵，味道听说还不错，只是我们平常不会去食用。” 你已经把这位美丽的精灵当作朋友，闻言点头道。 “好啊，我们一起去。对了，美丽的精灵，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赫尔曼淡淡望了你一眼。 “赫尔曼·道森。” 对待朋友，往往称呼名字表示亲近与善意。 “原来你叫赫尔曼呀。” 你弯起唇角，想都没想就下意识道，对他露出友好的微笑。 赫尔曼呼吸一滞。他动了动喉结，宽大的手掌按在你纤细的腰侧，紧了紧。 你对精灵一族的规矩毫不了解，毛毛躁躁闯入其中，就像一只坠落的、奇异而美丽的孤鸟。 你不知道，异族人闯入精灵之森会被处死。 你不知道精灵以诗歌与音乐表达爱意，进行求偶。 你不知道规矩繁多，排外又高傲的精灵一族，只允许认可之人，称呼自己的名字。 挚友，或者爱人。 你不知道太多太多事情，你说这片大陆对你而言太过陌生，而反过来，你对精灵而言，也是全新而陌生的存在。 他不了解你。 你的过去。你的语言。你神秘美丽的漆黑面纱。 “嗯。” 赫尔曼冷淡地垂下银白细密长睫，平静地应了下来。 “我们过去吧，从这里走会近一些。” “赫尔曼要和我一起吃吗，那种果实？” 你与他闲聊。 他轻轻看了你一眼：“暂时不用了。不过，以后最好别对精灵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有很多现在的常识都不太懂。如果冒犯到了你，我很抱歉。” “这不是冒犯，”赫尔曼淡淡道，“这是一种邀请。” 出言询问是否要共同食用，促进性爱欢愉的银琴之木的果实。 对精灵们而言，是一种下流而情色的邀请。 尖尖的精灵耳朵从银白色长发中探出来。赫尔曼平静地闭了闭眼睛，深深呼吸，冷漠孤僻的精灵被莽撞又无知的陌生异族人撩拨得浑身发烫。 吐息间，满是少女的幽微香气。 你似懂非懂点点头，叹息一声，低声喃喃：“我真该找个同伴了，或者学生？我教导他魔法，他教我常识？如果不是赫尔曼你足够友好，或许我已经惹怒你了。” 你诚恳地仰起头望着他，乌黑眼眸中闪动着友好而纯真的光亮，真诚地说：“我睡了太久，所有过去的朋友都回神界了，赫尔曼，我不想失去与唯一的新朋友的友谊。如果我做了愚蠢的，使你不愉快的事，请一定要告诉我。我想我不是故意那样做的，我应该可以得到改正的机会。” 赫尔曼静静看了你一会儿。 “可以。”他简单地说。 “只是，我应该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我大概很快就会离开。”你随意地说，精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碧波荡漾的竖琴湖掩映在繁花翠叶之间。 你加快几步，离开赫尔曼身旁。 少女的声音远远传来，柔软而轻盈。 “在这里，每天都会被你的族人们追逐。万一真的被抓到了——”你转过身，背着手对他俏皮地笑了笑。 你看起来一直纤弱而年轻，茫然无助，脆弱迷惘得需要爱怜与呵护。唯有提到魔法时，显得那样自信迷人而充满光芒。 “我也不想与他们闹得太难看。毕竟这么多年没有出手过，万一到时候，我没法控制分寸，就不太有趣了。那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友谊。” 你已经一路快步走到竖琴湖畔，清澈见底的湖底长着诸多奇花异草，五光十色的美丽游鱼穿梭期间。 “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愉快地说，伸出手触摸柔凉的湖水，“赫尔曼，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有机会，我会时常回这里看你的。” 精灵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心口冰凉。 不。 他对自己说。 别做那么愚蠢的决定。 他不了解你，你所有的一切都那样神秘而古老。你看起来年轻而单纯，对许多常识都不了解，经常闯祸，不是什么好结伴而行的同伴的选择。 而他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学习深奥的元素魔法，没有时间去为你善后，照顾莽撞的、招蜂引蝶的、充满神秘魅力的美丽同行人。 冷静下来，赫尔曼。 精灵之森外的诺伯里大陆，对赫尔曼而言，同样陌生而充满迷雾。 对你而言，他也不是什么好同伴，他给不了你说的那种体贴周到的“常识”。 他的性格孤僻而冰冷，不太讨人喜欢。 还有那个“泽维尔”，想想那个“泽维尔”。 他甚至只知道你的名字。 可是。 可是。 整个大陆之上，回不到故乡，被时光抛弃在陌生大陆，无助盘旋的孤独飞鸟。 落在了他的怀里。 ——有什么在失去控制。 在他于柔软雪白的花苞之中，飘扬的馨香幽茫花粉里，下意识伸出手臂接住落下来的你的时候。 “我这段时间恰好要准备外出去大陆游历，”赫尔曼淡淡道，走到你身边，对仰起头望着他的你做出邀请，“安娜，或许你愿意和我一起？” 他真的彻底完了。 赫尔曼冷静地想。 TBC. *出自《爱者之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