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诺伯里大陆上有不少原始森林，其中最有特色，也是最为神秘魔幻的森林共有五个，它们分布在大陆的各个角落。
终焉之森、精灵之森、伊始之森、梦境之森、灾厄之森。
每个森林都有自己独特的，自成体系的生态圈。
你去过其中的红龙龙巢旁的终焉之森，并在森林里迷路了很久。
那里高温而湿热，时常需要使用寒冰魔法卷轴降温。
空气中充满浓重的硫黄气味，并且居住了无数危险而未知的魔兽。
极度不适宜人类生存。
但眼前的精灵之森，显然是另一个极端。
你不知道那个传说中最神秘，属于妖精们的，只在最纯洁的少年与孩子们的梦中才会出现的梦境之森，有多么梦幻美丽。
但踏入精灵之森后你所见到的种种不可思议美景，同样比最美妙的梦境还要魔幻昳丽。
你的眼睛因欣悦而闪烁着柔和的光亮，脑袋转个不停，一路走一路欣赏，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完全看不过来。
赫尔曼静静注视着你。
在这无数奇迹与魔法植物组成的仙境般的翠绿色森林，他只注视着你。
你眼中星辰般闪烁的憧憬与喜悦，比所有的那些奇迹，都更加迷人。
“整座精灵之森，是由圣树为中心生长开来的。”
赫尔曼在一旁淡淡为你介绍。
你顺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在重重叠叠的迷雾最深处，隐隐绰绰有个巨大的、高耸入云的巨树的影子。
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注视，就感到一股强烈的神圣高洁的气息。
“所有的初代纯血精灵，都是从圣母母亲的果实中诞生的。等到下一个千年到了，新的一批果实落地，我们一族就会迎来新的族人。”
你看向自己的老师，忍不住好奇道：“赫尔曼先生也是从果实里诞生的吗？”
“嗯。”
你忽然噗嗤一声笑起来，意识到什么，偷偷觑着赫尔曼，又猛地捂住嘴。
“怎么了？”
你胆战心惊看精灵的脸色，发现冷漠孤僻的赫尔曼脸上并没有生气的迹象（其实你也不太看得出来，赫尔曼先生脸上似乎一直都是这种冷淡漠然的表情。）。
这才壮着胆子，小声说：“想到赫尔曼先生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实中诞生的，我就觉得——这样会冒犯到您吗？——我觉得很可爱。”
“为什么？”
“我在书上看到过，精灵们是从清晨绽放的第一朵最美丽的花朵中诞生的；独角兽是从贯穿伊始之森的那条清溪旁，傍晚的雾气中诞生的。这些魔法动物都美丽而神秘。我、我很难把赫尔曼先生与这些同样神秘美丽的动物联系起来。”
你说得很委婉。大致意思就是你的元素魔法课老师太过严厉冰冷，完全不像是这种浪漫美丽的魔法种族。更像是一座硬邦邦冷冰冰的大冰山。
赫尔曼沉吟片刻，忽然想明白一件旧事，恍然大悟道：“曾经我的老师得知我诞生的方式时，也评价过我很可爱。但无论我如何询问，她也不肯告诉我缘由。过去这么多年，现在我明白是为什么了。”
他的眼神有点古怪地望着你。
“赫尔曼先生的老师，那位魔、伟大的魔法女神米斯特里吗？”
不知怎么，所有魔法师都尊敬崇拜的魔法女神，提起她总使用“伟大”“不朽”“星辰”“迷雾”这些崇高的褒美之词，渴望亲吻她美丽的足背，献上自己的忠诚。
你却对她没有什么崇拜的心情，不仅如此，恰恰相反，每次你不得不用“伟大不朽的女神”“万物魔法之本源”这样的前缀来夸赞她时，你总难以遏制地脚趾蜷缩，脸颊泛红，心中感到一阵阵尴尬与羞耻。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好奇问道。
“嗯……”
赫尔曼注视你的眼神更微妙了。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很多年前，我们一族的丰收节上。我们遵循自然，在第一缕秋风刮过圣树母亲树梢上第一片叶子的时候，整个精灵之森就会进入丰收季——也就是你们人类的秋季。而丰收季的第一个礼拜的星期日，就是我们举行丰收节的日子。一年仅有一次，是我们最盛大隆重的节日之一，安娜，你今天恰好遇上。就像很多年前，我的老师无意中闯入节日盛宴，然后……”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下。
然后遇见他。
就像一切又重头开始。头尾衔接，合成一个完整的圆。
听起来的确浪漫而美丽。
你信手拨开垂落至你面前的藤蔓，在拨动时，翠绿色藤蔓发出竖琴般悦耳动听的音色。
你与赫尔曼漫步在一颗巨大古树的根茎上，这苍天巨树，光是隆出地面的古朴根茎就可供十名成年人并排通过。
苍翠古树垂落的条条莹绿色藤蔓有着琴弦般的特性。
藤蔓十分密集，在行走间总是会无意中擦过。
于是你和赫尔曼的身周总有断断续续的竖琴声。
而拨动这些藤蔓，又会连带着引起古树上生长的花朵的颤动，扑簌簌落下馨香的、闪烁着点点幽光的花粉。
那是一种硕大无朋的，雪白的，钟型，花口朝下，状似悬铃花的魔法植物。每一朵花都能完整躺进去三名成年人。
赫尔曼淡淡地用精灵语吐出一个名词：“翻译成大陆通用语——皮特姆。这是只在精灵之森中生长的一种魔法植物。它的花粉有宁神安眠的作用，许多精灵喜欢选择它们作为自己休息的地方。或许现在就有精灵在其中入睡，我们最好别打扰他们。”
他看起来格外在意这一点。深深看了你好一会儿，重复道：“别打扰他们，那会造成一些奇怪的连锁反应。这件事只要发生过一次就行了。”
“赫尔曼先生也在里面睡过觉吗？”你好奇道。
“当然。”精灵说，“在我的老师将我带出精灵之森以前，我在这里长大。同其他的精灵相比，我没有什么两样。”
你想了想，忍不住微笑道：“来到这里，得知老师从前的事，我好像更了解赫尔曼先生一点了。”
你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握着你的手掌，表示友好。黑裙在翠绿的根茎上逶迤蜿蜒，宛如星辰夜幕流淌在你的足下。
你望着他钴蓝色的，寒冰般幽冷的眼眸，舔了舔唇，对他露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
他会觉得你有点太自大了吗？
这里是赫尔曼先生待过许多年的故乡，有他难以割舍的种族联系。
你有点知道是怎样的环境与教育，养育出赫尔曼先生这样外表冰冷孤僻，难以接近，实则十分温柔的人。
精灵一族的寿命太过漫长，以至于他们对几乎所有事情都产生不了情绪波动。
这就显得赫尔曼对所有事都冷漠严厉，完全不会想到考虑学生们的学习水平，只一味灌输知识。
赫尔曼先生似乎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
这样的笨拙与生疏，显得冷冰冰又面无表情的赫尔曼先生有些可爱，有了一点儿“人味儿”。
这让你感觉到，他不再是那样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冰冷孤僻。九碔二'衣六玲二、八З
你回握的动作很轻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但精灵却立刻反应过来，反手握住你，紧紧包在自己的掌心，将你朝他拉过来。
你与他漫步时本就走得很近，几乎挨在一起，这样一来，你都能听见他在你头顶淡淡的呼吸声。
走动时，银白色的长发甚至会擦过你的脸颊。
赫尔曼平静地垂下冰白长睫，看了你一眼，轻轻叹息道：“安娜，你对我的任何一点点靠近，都让我欣喜。可是丰收季只有今晚，时间很宝贵。错过只能等下一年。”
“所以？”你不解道。
“所以。”
他盯着你，喉结滑动，缓慢吞咽了一下，眸色发深：“别再让我失控了，安娜。”
*
数百年前。精灵之森。
赫尔曼平静地望着从皮特姆的花口落下来，砸在他身上的黑发少女。
今天是精灵们一年一度的丰收季，在这个隆重盛大的日子里，一向冷漠孤僻的精灵们会举办难得的豪华盛宴，装饰圣树，对伟大的圣树母亲进行赞美与祈祷。
在晚宴上，许多精灵会演奏音乐与吟诵诗篇，歌颂自然的兴衰与繁衍。
丰收季，同样也是精灵们交配与求偶的季节。
与幼年期极短，青壮年期极长的兽人不同。对寿命漫长得近乎永恒的精灵一族来说，他们发育到成年的时间极其长。
赫尔曼已经快要一千岁，但按精灵们的算法，他还只是刚刚成年。
精灵们受诸神恩宠，一生都繁荣富足。除了因种族特性，繁衍困难，几度濒临灭绝以外，强大而美丽，浪漫多情，几乎没有任何烦忧。
赫尔曼生长在此中，更是养出孤僻冷漠的性格，他对宴会与求偶都毫无兴趣，为了躲避这些事情，他钻进了花口袋里静心看书。
最近，他对书中所描述的元素魔法产生了兴趣。精灵是诸神的宠儿，天生永远魔法天赋，只是靠看书自学，赫尔曼已经小有成就。
只是……这些对魔法师们来说，已经足够深奥难懂的典籍，满足不了天资聪颖的赫尔曼，这些书太过简单幼稚。
他需要一位更强大的、学识渊博的老师来引领他、教育他、填补他对知识海洋的渴望。
他试着在精灵之森寻找，可整个种族之中，没有一人的魔法天赋足以超越他。
看书自学已经无法满足他。这些日子，他开始思考着走出精灵之森，到诺伯里大陆上，为自己寻找一位老师的事。
他决定过了丰收节就启程，谁知道这天快要看完最后一本典籍时，从天而降一个人类少女，恰好砸在他身上。
皮特姆里散落的幽香微光花粉，霎时间飘荡起来，落了二人满身。
黑裙少女一头乌发散落，面纱遮住脸颊，只有一双红唇露出，在花粉的微光中显得美丽而神秘，宛如夜幕群星，天地迷雾。
还没等赫尔曼问出声，你就伸手捂住他的唇。
“嘘，别出声，”你压低声音，“有人在追我。”
赫尔曼淡淡地望着你，没有任何动作。
进入精灵之森的人类，就像滴入清水中的污墨一样显眼。
自从霜铁时期过去，凛冬女神芙罗拉降下神罚，黑暗精灵遁入地底以来，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愚蠢到过来送死的笨蛋了。
你看起来完全不了解精灵们排外的规矩——
出现在精灵的圣地——精灵之森，玷污圣树荣耀的异种族，只能用他们的血来洗刷精灵们的耻辱。
“我叫安娜·米斯特里，你可以叫我安娜，我的朋友们都这样称呼我。”你首先做了个自我介绍，语气轻松，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想了想，为了展现友好，你手背撩起漆黑面纱，对他露出一个各种族通用的温和微笑。
赫尔曼呼吸微微一滞。
“你好呀，美丽的精灵。”
在漆黑神秘面纱之下，出人意料，少女面容甜美，弯起眉眼，看起来可爱而俏皮。
“我和，嗯，自己的朋友？家长？情人？家人？抱歉，我也不知道泽维尔对我来说是什么身份，他可以以上都是。我和他大吵了一架。就来这里散散气，谁知道你的族人们，这些精灵一直追着我。我真不明白哪里惹恼了他们。”
你喋喋不休道，愁眉苦脸，显然有些郁闷。
“我睡了很久……真的很久，大概几千万年？现在的大陆完全变了，什么都不一样，一切对我来说都好陌生。我有点儿害怕，不太适应。我想回去找泽维尔了，可是我前不久才说他是大混蛋，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他。”你蹙起眉，苦恼地对赫尔曼抱怨。
赫尔曼静静看着你，那双钴蓝色的眼瞳，宛如寒冰般，落在你美丽的红唇之上。
你的手掌按在他的缓慢地、有节奏跳动的心口处。
温热的，柔软的。
连接着心脏。
精灵注视着你，他闻见一股不属于皮特姆花宁神静气的花香的少女幽香。
萦绕在他的鼻端与逐渐紊乱的心口，挥之不去。
精灵动了动喉结。
意识到精灵一直没有说话。
你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抱歉，我真的睡了太久。醒来又和我唯一的家人大吵一架，几个好朋友又都回神界去了。我的心情不太好，想找个人倾诉，真抱歉。我原来就是想来这里散心的，我记得在我还没睡着以前，这里是……”你想了想，“这里是诸神们的地盘。莫布拉克和弗拉斯坎德？多拉尔苏克和格隆德拉蒂尔？塔玛格好像也常来这里。”
赫尔曼心中疑惑。
你提起已经回归那些神界的强大诸神，就像提起身边的普通人一样平常，神色坦然。
甚至还有点把诸神当出气筒的意思。
“我想找几个神祇——随便哪个都行——揍一顿出出气，好散心。没想到却闯入了你们的领地。”
你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纤长眼睫，神情沮丧而失落。
你显然隐藏了一些事，比自己所说的更为痛苦难受。那双乌黑宛如星辰夜幕的双眼，涌流着苦涩与茫然。
精灵心尖处微微抽痛起来。他的手掌动了动。
你轻声道，声音几乎要溶在飘荡在二人之间，馨香幽茫的花粉中。
“我就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坏人，这片大陆已经不再欢迎我了。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陌生了。泽维尔不应该让我醒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