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呃……烤肉？”你不确定地说。
“肉？一种食物？”德里卡狐疑。
“一种食物。”你肯定。
德里卡表情纠结，仿佛从未见过这种粗糙的庶民食物，手指试探性伸出来，又收回去……你忍不住微笑。
龙的胃酸能消化一切，德里卡的食谱——原则上来说是任何尺寸合适、能塞进他嘴里的东西，而幼龙又有着堪比猫的强烈好奇心。
鎏金色的竖瞳警惕地望了你一眼。
王子殿下抽动了下鼻子，瞳孔一下变得圆溜溜，一下又收缩变成竖瞳。他被伺候惯了。没有接过去的打算，直接就着你的手，咬了一小口。
你看着男孩精致漂亮的脸随着咀嚼一起一伏，然后那双鎏金色的眼眸被透明瞬膜滑过，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一口叼住剩下的肉，吧唧吧唧全部吞了下去。
你将空掉的，包裹烤肉的叶子丢到灌木丛后面。转过身。
“你的供奉还不错，”龙矜持地擦着手，扬起尖尖的精致下颌——完全看不出来刚刚两口吃下了有自己半个脑袋那么大的烤肉，“你可以得到我的赏赐，说吧，我的仆人，你想要什么？”
你：“……”
你：“德里卡殿下，这头魔兽是殿下您杀死的，我认为分享给您是一种礼仪。”
德里卡充耳不闻，说：“你这谄媚又弱小的人类，一定是想和我组队，祈求我的庇护。好吧，那我就答应你。”
你在黑袍下，默默摩挲了下自己的魔法杖，若有所思：“嗯……”
他这一整天孤零零、气呼呼跟在你和哈尔科身后，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你歪了歪脑袋，莞尔一笑：“那就谢谢德里卡殿下了。”
你提着提灯，和大号拖油瓶德里卡重新回到帐篷前。
守夜无聊，德里卡再没有白天那股盯着你和哈尔科说说笑笑时、好像被仆人背叛的哀怨阴郁（一路上树干都是他气哼哼磨爪子挠出来的龙爪印），神清气爽，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猫那样，在四处耀武扬威转了一圈。
幼龙对你们拙劣的防御魔法挑三拣四（你全程当作背景音从耳边滑过），又动手加强得固若金汤，这才倨傲地点点头，得意而返。
你坐在提灯旁垂头看书，德里卡凑到你面前，弯下腰，一字一句读出你在看的书页：“幻术魔法……梦境……”
你抬起头望着龙，一长一短的金色魔法石耳坠在他的侧脸微微摇晃，与鎏金色竖瞳交相辉映。
摇曳的灯光中，愈发衬得龙裔面容犹如细瓷般精致白皙。
“我的仆人，你在研究幻术魔法？”龙随口说，在你身边坐下，“我记得对人类来说，幻术魔法很难。”
你点了点头：“是的，这是梦魇与妖精的天赋魔法，人类中很少有人习得，能找到的资料也很少。整个米斯特里魔法学院的图书馆，也就找到五本，这是最后一本了。”
“你为什么研究这个？”龙好奇。
你想了想，告诉他：“我怀疑，我在一个巨大的梦境之中……这世界变得很古怪，一些常识和我记忆中有些地方对应不上。”
你真的不太想继续和自己的老师发展更深入的不伦关系了。
你急于摆脱这样不清不楚的尴尬关系，再这样下去，无论梦醒以后他们是否记得，你都不会想继续在米斯特里魔法学院上课了。
龙闻言嗤笑道：“怎么可能，有什么梦境能把龙裔也卷——”
他倨傲的话音一顿，仿佛想起什么，鎏金色眸光闪烁不定。
“德里卡殿下？”
幼龙思忖着，缓缓道：“你的魔法史成绩怎么样？”
你心虚道：“还、还行？”
安德鲁是个儒雅随和的好老师，只是他抑扬顿挫、滔滔不绝的斯文讲课声有点催眠。
德里卡瞥了你一眼，不疑有他：“我的仆人当然会是最优秀的，用不着谦虚，这是人类无谓的虚伪（听到这里，你有点汗流浃背了）。我不清楚人类的记载是怎样，龙裔有自己的传承方式——我们通过血缘传承力量、魔法、契约，也共享种族记忆。自诞生起，我就享有整个族群的记忆。”
龙族神秘而强大，高傲自负，关于他们的记载很少。难得有幼龙愿意分享，你侧头望着他，忍不住听得出神。
提灯一点光亮在幽暗的森林中摇曳，火山的高温与空气中硫黄的味道。
“距今千万年前的众神时代，是原初五色龙力量最为强大的时代，那个时段的族群的记忆，充斥着火焰、闪电、酸液、狂风与寒冰。每当回忆起那时龙族的辉煌，我心中总会生出无穷无尽的力量，我想我的母亲也是如此，在这时，我们的心是联系在一起的。”
幼龙鎏金色的竖瞳染着一点摇曳光亮，变得柔软而思念。
王室和帝国的战争开始得很早，这位年轻的王子殿下自龙蛋破壳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一直都孤身一人住在王宫。
“直到红龙的陨落，神战时代开始，大部分神祇都在那场持续了数千年的神战陨落，所有的原初龙也都相继在神战中死去，原初力量落入不同阵营手中。”
德里卡顿了顿。
“我们的记忆也在那时中断了。”
你知道这段魔法史，众神时代与神战时代的历史，是每个魔法师踏上魔法一途的必修课。
神战时代结束以后，仅剩的少量神祇不再于地上行走，大陆才迎来人类的时代。
人类魔法师，才于记载上大放异彩。
只是后半段关于原初力量的故事，从未有过书面记载。
“原初之龙是血统最纯粹、力量最强大的龙，因此神战才持续了那么久，”德里卡继续说，望着自己的掌心，“龙与龙裔是不同的。血液是龙力量的源泉、记忆的承载，我的龙血里混有异族的血，尽管很少，但并不纯粹。我并没有真正的龙那样强大。”
你有些惊讶，你原本以为这位小王子心高气傲，不肯服输，没想到却如此轻易承认技不如人。
仔细想来，德里卡虽然口无遮拦，唯我独尊，相处下来，却给人感觉很单纯好骗。
王后在外征战数十年未归。
那位国王陛下，他名义上的父亲，是王后找来给自己处理国家杂务的倒霉蛋。
兢兢业业数十年，励精图治，勤政廉洁（身为人类，能够和王后签订主仆契约，听说这位国王陛下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没有胆子去管德里卡的闲事。
“幻术魔法虽然是梦魇与妖精的天赋魔法，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最初，它竟然是由一位人类创造出来的。”德里卡说，“即使在龙族记忆最为耀眼、种族力量最为强大的众神时代，那个人类也依旧犹如星辰般引人注目。”
“那个人类很厉害吗？”你好奇道，拿出自己见过最厉害的魔法师做比较，“有道森先生那样厉害吗？”
德里卡轻哼道：“没有可比性。祂是魔法的起源，没有祂，世界就不存在魔法。我们现在所依赖的施法的魔力、咒语、天赋，都是祂创造的。你能够想象吗？其中有多少开创性的奇思妙想，坚定不移的决心，和将之实施的魄力与能力。”
德里卡很少有这样全心全意夸赞一个人的时候，看起来被古老的种族记忆影响，他对这个未曾谋面的人类魔法师心悦诚服。
“除非是身为幻术魔法的创造者，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不朽的魔法师的祂亲手施展的幻术魔法，否则不可能像你所说的那样，范围能涵盖整个大陆，甚至连所有幻术魔法都免疫的龙裔都未能察觉到。”
德里卡道。他伸手拔了一截地上的草，高温很快使翠绿的草叶干枯蜷曲。德里卡撇了撇嘴，将杂草丢开。
“为什么不能是你的常识出现了问题？”龙像是想起什么，忽然不悦道，“你在怀疑龙裔的抗魔能力吗？”
这和龙的抗魔能力有什么关系啊！
“是什么让你疑神疑鬼，我的仆人。”龙冷哼一声，霸道地说，“若是你讨好我，使我愉悦，我可以考虑为你解决烦忧。”
和自己老师的不伦关系这种烦忧不是武力能解决的吧！
而且以现在荒诞无稽的世界观来看，即使你坦白，德里卡说不定还要反问你：和自己老师做爱很奇怪吗？
“除了你说的那个人类，其他人做不到吗？”你忍不住追问。
虽然神仙打架和你这样的普通魔法师没什么关系，但你认为这大概率不是针对你的幻术魔法，你只是被波及了。
德里卡说：“至少我传承到的种族记忆里，只有这个人能够做到。”
你若有所思。难道你的感觉是错的吗？
“能够覆盖整片大陆的范围魔法……”龙顿了顿，说，“你是魔法师，应当知晓其中的恐怖之处。”
金瞳的龙看向你，一长一短的魔法石耳坠轻轻擦过他紫色的短发发梢。
你在心里疲惫地叹了口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信息知道得越多，眼前的迷雾反而越浓郁。
“或许有可能不是幻术魔法……”
你咕哝着，将树叶夹在书里，合上书，打了个哈欠。决定把烦心事丢给明天。
“能够骗过龙裔的魔法师可不多。我贪婪狡猾又朝三暮四的仆人，你想要追寻新的强大主人吗？”德里卡不满地瞪着你，“死心吧，那个人类已经在神战中陨落了。”
他今天怎么总是警惕又敏感，冷不丁问些酸溜溜的问题。像只曾经被主人丢下，在屋外看着主人和新宠恩爱的猫。
你还没来得及细问，背后帐篷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到我守夜的时间了吧，”哈尔科揉着眼睛，困倦地说，“安娜，你怎么不喊我——”
他话音猛地一收。
你，德里卡，哈尔科，呈三角之势，面面相觑。
空气里很安静。
营地四周浮现着完全没见过的，金色的强悍防御魔法，像是猫咪画地盘一般张牙舞爪，恫吓幽暗丛林深处的眼睛。
哈尔科环顾一圈，一切都变得陌生。
你的旁边坐着一位紫发金瞳的魔法师，挨得很近。
德里卡冷哼一声。
你的知交好友哈尔科看着你，呆呆地缓缓问：“教廷来的魔法师？他怎么在这？”
为什么他一觉醒来，世界都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