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谢衣专心致志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着，这里没有计算机，一切都要依靠他的头脑。然而就算是再天才的头脑，也有人力所不能及之事，随着推算的深入，他的思考变得越来越艰难。\r \r 这时门响了一下，缓缓地滑开了，大约又是一日三次惯例的送饭。谢衣充耳不闻，只是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半天后才在余光里看到面前有一双脚，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猛地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老师！”\r \r 多日不见，沈夜竟然是瘦了一圈，明明是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却苍白憔悴得像一缕幽魂，仿佛伸出手都难以触及。他见谢衣呆呆地看着自己，极轻地动了一下嘴唇，低声道：“你……还好么？”\r \r “我……还好。”谢衣如梦初醒地点点头，“老师，你……？”\r \r “没什么。”沈夜摇了摇头，神色十分平静。\r \r “老师……”谢衣仰起头看着这个人，他觉得自己有那么多话想对他说，那么多问题想问，但是最终还是一句都问不出口，只能低声说：“……保重身体。”\r \r “我知道。”沈夜点了点头，垂下目光，头顶上的灯光在眼睫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掩了那双眼中的一切情绪。“谢衣，我今天来……只想最后亲口问你一句话。”\r \r 谢衣从“最后”两字中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味道，但仍然毫不退缩地直视了回去，等待着对自己的判决。\r \r “你知道么？其实你本可以不插手这件事。那些人的死也不是你的责任，只要装作一无所知，我们还可以像从前那样……”沈夜疲倦地轻声说道，“而你也应该明白，现在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所以，只要你回心转意，我都可以既往不咎。”\r \r 回答他的是沉默。\r \r “就算这样……你还是不后悔？”\r \r 谢衣闻言，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灰色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夜，目光中是浓浓的深情与哀伤，说出的话却冷硬锋利得如同刀刃上结成的冰棱。\r \r “……不悔。”\r \r 沈夜慢慢地点着头，声音一点一点冷下去。“好，很好。既然如此……”他蹲下身来，伸手扣住了谢衣的下巴，温柔眷恋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你知道的太多了，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r \r 谢衣咬着牙，看进那双黑沉沉不见一丝光的眼眸，只听沈夜继续说道：“瞳会给你注射消除记忆的药物……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r \r “……！”谢衣睁大了眼睛，过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你……”他挣扎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做！”\r \r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沈夜冷笑一声，“还是说，你宁愿一辈子留在这房间里？”\r \r “我宁愿一辈子留在这房间里，也不愿意被消除记忆。”谢衣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失去了所有记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r \r “这可不是你所能决定的。”沈夜放下手，站起身，毫无留恋地转身向外走去。\r \r “等一下，老师！”谢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平时极少见的惶然急迫。“……阿夜！”\r \r 然而沈夜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房间。\r \r \r 房门在身后关上，沈夜站在走廊里点燃了一根烟。袅袅烟雾升腾起来，他的脸藏在烟雾里，表情模糊难辨，片刻后才低声道：“瞳，那种药什么时候送来？”\r \r “总部已经初步同意了你对此事的处理，但是还需要一系列繁琐的批准程序，大约需要一个月。” 淡漠的声音在走廊上由远及近地响起，“另外，这里禁止吸烟。”\r \r “一个月么？也好。”沈夜对最后一句话置若罔闻，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此之前，你也有时间去做手术，你的左手也已经不能再拖了吧？到时候……恐怕还要麻烦你。”\r \r “一旦那么做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你真的不会后悔？”\r \r 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中，沈夜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忘掉一切，重新开始，所有的事都再也和他没有关系。”\r \r “不。”瞳说道，“我奇怪的是，你真的要放他走？这不像你。”\r \r 沈夜看了他一眼，幽黯双眸深不见底，看不出一丝情绪。“瞳……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会说多余的话。”\r \r “问问而已。”\r \r “放他走？怎么可能。”沈夜自嘲般的笑了笑。“此事我自有考虑……你不必说了。”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随手将烟头掐灭扔进了垃圾桶，双手扶上瞳的轮椅。“走吧。”\r \r “我要去下面。”\r \r “我知道。”\r \r “我记得你一向不喜欢那些。”\r \r “没什么……只是想看一看。”\r \r 他必须要亲眼看一看……自己所犯下的罪。\r \r \r \r 三周后。\r \r “比我预想的要快很多，果然不愧是瞳。”沈夜轻轻晃动着一个针筒，看着澄澈的血色液体在里面缓缓流动。“辛苦了，多谢。”\r \r “仅仅是提取而已，只要实验体数量足够，还是很简单的。”瞳回答道，“这段时间里，我们改进了两次提纯方法。前一次试验中，患有浊气病的志愿者接受样品注射之后，死亡率已经下降到30%，而活下来的那70%全部都被治愈。我已经把提纯过的样品上交给了总部，由他们进一步研究人工制造和量产的可能性。”\r \r 沈夜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项目被他们称作‘神血’计划。真是个好名字……”他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神血的本质，其实是魔气混合了人血……有趣。”\r \r “对了，瞳。”他把针筒交还给瞳，然后卷起了左边袖口，露出小臂，语调轻松地说道：“既然你来了，就顺便替我也注射吧。”\r \r “进展得这么快？”\r \r 沈夜点了点头，“我必须保证头脑清醒。”\r \r 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针头接触到皮肤时又提醒了一下：“百分之七十。”\r \r “已经够了。”\r \r 针头刺入皮肤和血管，将血色液体缓缓注入进去。手臂上的肌肉一瞬间绷紧了，青筋扭曲着暴露出来。瞳看在眼里，淡淡说道：“因为提纯不完全，可能会有些疼痛。”\r \r 沈夜咬牙道：“……用不着你提醒。”\r \r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管走向，如同被火灼烧的痛楚从小臂静脉一路向上，流经大臂、流入心脏、再扩散到全身……虚无的火焰从骨髓里每一条微细的血管烧出来，内脏从里到外烧成了灰烬，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沈夜紧咬牙关，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落。\r \r 然而这疼痛又是如此鲜活，就连已经基本失去知觉的那些部位，都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沈夜伸出左手，感觉着指尖传来的灼痛，那是他许久都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很好……看来是成功了。”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嘴唇苍白，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瞳，你去吧。这几天你的工作我来负责。”\r \r 瞳点点头，转身离开。沈夜坐在椅中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像是累得睡着了。\r \r 许久之后，他似乎是低低的叹息了一声，声音微不可闻，很快就消逝在空气中。\r \r “小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