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禁闭室里没有钟表，没有日历，没有白天黑夜，身处其中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谢衣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r \r 沈夜从那次之后就没有来过，谢衣为了打发时间，请求将自己房间里的那些物理书籍都搬了过来，又要了一叠纸和一支笔。他还记得那天沈夜给他的坐标，于是直接就在草稿纸上开始推导五维空间模型。\r \r 随着计算的深入，凌乱的点和线在纸面上展开，渐渐与之前的其中一个预测重合起来。谢衣丢下笔，痛苦地叹了口气，心想如果自己能够早一点算出来的话，也许就不会有这种事……\r \r 然而就算知道了“它”的所在，又能怎样呢？“魔气”只能感染人类，也就是说，一样要用活人来做实验……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实验对象可能是自愿的吧……\r \r 但是……他想，无论如何，老师这么做都是不对的，自己应该阻止他……\r \r 心乱如麻之下，他忘记了一个重要的公式，便翻开了一本物理教材打算查找一下。随着书页被翻动，一张照片从中掉落下来。\r \r 谢衣拾起照片，看到二十岁的自己正趴在沈夜肩上，满脸傻笑地比出剪刀手，而沈夜表情有些僵硬地看着镜头，眼中却含着一点笑意。他看了一会，珍而重之地把照片放进衬衫左胸的口袋里面。\r \r 这时门响了一声，谢衣猛地抬起头来。“……瞳？”\r \r 瞳坐在轮椅上，看到他诧异的神色，淡淡答道：“嗯。”\r \r “你的腿……？”\r \r “哦。”瞳低下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裤管，“几天之前切除了坏死的部分，下个月换上替代品。”\r \r “哦，对，抱歉……”谢衣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想起自己之前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是脑子仍旧有些糊涂。“呃，今天是几月几号？”\r \r “8月7日。”\r \r “原来还不到一个月啊……我还以为至少有半年了。老师呢？是他让你来看我的？”\r \r “是。他不让我告诉你。”瞳点了点头，“他想知道，你有没有回心转意。”\r \r “瞳……我以为你能明白。”谢衣深深地皱起眉头，眼中有些失望和不解，“用五百人换十万人的生命，看似值得……但你真的认为，我们应该这样做么？”\r \r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属于那十万人中的一个。”瞳回答道，“而且在飞船降落在那颗行星的一刻，事情就已经覆水难收。你救不了他们。”\r \r “……你说得对。我现在所能希望的，也只是让他们少些痛苦而已。”\r \r “不，我认为既然结果已经注定，就应该让他们的牺牲更加值得。”\r \r 谢衣摇摇头，不想再多说。“……麻烦你告诉老师，我的想法还是不变。”\r \r “好。”瞳也没有说什么，驱动轮椅转身离开。\r \r \r 房门在身后紧紧关闭，瞳转头看向走廊一端，淡淡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r \r 沈夜靠在墙上，闻言抬起头来，低笑一声道：“他大概不会想要看见我……而且我也猜到了他会怎么回答。”\r \r “你确实比我更了解他。”\r \r “十一年了，我又怎么会不了解……”沈夜叹了口气，“给他那些数据，是我的失误。当时只是想让他忙一段时间而已，否则他是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件事的。”\r \r “我记得，你一开始让谢衣进来，就是想要让他参与这件事。” 瞳拨动轮椅，与沈夜并肩而行。“现在却变成一定要让他置身事外了。”\r \r “……”沈夜直接换了个话题。“那艘飞船什么时候能到？”\r \r “后天。总部已经接手了飞船的控制权，希望能安全降落。”\r \r “嗯，这几天大概要辛苦你了。记住途中一定要保证严格封闭……到时候就用后面的那条通道。”\r \r 瞳还没说话，沈夜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他脸色一变，因为能打通这个号码的只有三个人，眼下显然不是瞳，也不是谢衣，那就只会是……\r \r “阿夜！”华月焦急的声音回荡在阴暗的走廊里，“快来！小曦她……你快来！”\r \r \r \r \t\r 沈曦的病情毫无预兆地恶化了。病毒侵入了她的中枢神经，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丧失了绝大部分身体机能，陷入了昏迷状态，连呼吸都要依靠机器维持。\r \r 沈夜坐在床边，握着沈曦的一只手，看着她小小的身体陷在洁白柔软的床里，显得格外脆弱无助，没有一丝生气。他脑中一片混乱，茫茫然的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又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记忆碎片飞速掠过，最终渐渐地定格在一个画面。\r \r 那是在沈曦大约五岁的时候，暑假里最平凡不过的一天，夏日里和暖的风吹动纯白窗帘，窗外浓密的绿荫里有蝉在不知疲倦地鸣叫。沈夜记得当时自己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幼小的妹妹安静地午睡，心里急不可待地想要等她醒来一起出去玩，却又不舍得就这么把她叫醒。\r \r 回忆里的画面与眼前所见渐渐重合起来，沈夜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过了三十多年的时光。也许醒来之后，他还会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在暑假里唯一要烦恼的就是去哪里玩耍……而妹妹也只不过是在午睡而已，只要再等上一会，她就会睁开眼睛，甜甜地叫自己“哥哥”……\r \r 掌中的那只小手突然动了一下，沈曦的睫毛一阵颤抖，微微地睁开了眼。没有血色的嘴唇蠕动一下，在氧气面罩上呼出一小片白雾，却又迅速地散去，仿佛她正在一点一滴消逝的生命。\r \r “哥哥……”\r \r “小曦，你醒了？”沈夜握紧了她的手，急切地回答道：“哥哥在这里。”\r \r 沈曦微微转动眼睛，茫然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呀？哥哥呢……？”\r \r “我是……”沈夜狠狠地闭上眼睛又睁开，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声音，柔声道：“我是小曦哥哥的朋友，哥哥出远门了……他让我告诉小曦，要好好听话，等他回来……好不好？”\r \r “好……小曦听话……”沈曦有些艰难地呼吸着，却仍然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小曦……等哥哥回来……”\r \r 面罩上的白雾渐渐消散，她带着那个甜美的笑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 \r “小曦！”沈夜攥住了她的手，急声道：“不要睡！快醒醒！”\r \r “……”沈曦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喃喃地说着“哥哥……”\r \r 一旁的仪器发出尖锐的报警，屏幕上的曲线渐渐平缓下去，最终变成了一条直线。沈曦安静地闭着眼睛，唇角含着一缕微笑，仿佛是正在做着一个甜美的梦。\r \r 没有人知道她梦见了什么，或许是少年模样的哥哥，或许是长大了的自己……这个梦再也不会醒来，而留在梦中的她再也不用长大，不用像她的哥哥那样去面对人生的残酷，可以一直这样干净、天真、单纯地美好下去，永远都不会改变。\r \r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余下华月低低的抽泣声。沈夜木然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感觉到掌中的小手一点一点冷下去。不知多久之后，瞳转动轮椅来到他身边，轻声说道：“节哀。”\r \r 沈夜如梦初醒一般，看了看眼前的沈曦，脸上却仍然没有一丝表情。他站起身，弯下腰在沈曦冰冷的额头上小心翼翼地落下一吻。“小曦……”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别怕，哥哥大概不久之后就能来陪你了。”\r \r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瞳和华月说道：“你们先回去吧，这几天事情繁多，需要早作准备。我留下来……处理一下后事。”\r \r 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华月擦了擦眼泪，十分担心地看着沈夜，但在不容置疑的命令之下只能哽咽着答应了。临走时她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低声道：“阿夜……”\r \r “嗯，我明白。”沈夜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没事。”\r \r 他异常平静地度过了整个下午，在医院为沈曦办好了各项手续，选择了即刻火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躯被推进了一个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被装在一个精致的盒子中。\r \r 沈夜捧着盒子离开了医院，把盒子放在车里的副驾驶座上，开车在W市最繁华的区域里绕了一圈，又沿着高速公路开了三个小时，一直开到了海边。他想小曦之前总是待在医院里，现在终于有机会让她看一看外面的风景了。\r \r \r \r 傍晚时分，沈夜来到一个公墓，独自一人把沈曦安放在一座小小的墓碑之下。没有仪式，没有鲜花，没有悼词，但她也并不需要那些，有哥哥陪在身边已经足够。\r \r 不远地方添了几排崭新的墓碑，是为了这次航天事故中的遇难者而立起的衣冠冢。沈夜正要转身离开时，与一对年轻夫妇擦肩而过。\r \r 那丈夫抱着一捧鲜花，而妻子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男孩，夫妇二人都是黑发黑眼，然而那孩子不知为何却发色浅淡，他琥珀色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然后盯住了沈夜。仿佛是觉得这人长得不错，他眯起了眼睛，开心地咯咯笑出了声。\r \r 沈夜回过头，只见那夫妇二人将鲜花放在一对墓碑之前，深深地低下了头，似在默哀。而男孩挥舞着小手指向墓碑上两张黑白照片，笑得天真无邪，完全不知悲伤为何物。\r \r 沈夜在原地伫立良久，最后沉默地对那排墓碑行了一礼。\r \r 并不是祈求原谅，也并不需要原谅。他既然做了自己觉得应做之事，也会负起自己应负的责任。\r \r 然后他在夕阳下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r \r \r 沈夜回到基地，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见到他时纷纷投来小心翼翼的同情目光。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沈夜却一切如常，甚至能够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r \r 对众人怪异而疑惑的眼神视而不见，沈夜有条不紊地处理了各项事务，直到半夜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有打开房间里的灯，摸索着在柜子里面找出了几瓶酒，坐在地上慢慢地喝了起来。\r \r 两瓶酒下去，他开始感觉到些许醉意。然而这一次再没有人会敲响他的房门，再没有人会坐在旁边同他一起喝酒，也再没有人会笨拙地吻上他的嘴唇。\r \r 世界上最后的两个至亲至爱之人，终于也都离他而去了。\r \r 沈夜又拧开一瓶酒，却发现瓶盖是之前打开过的。他毫不在意地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意直冲喉头，下一秒他就咳得天翻地覆。这酒果然很烈，他这么想着，一边咳一边低低地笑了起来，最后甚至咳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