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紫黑惊雷划破苍穹，蕴含着无穷怒火，不断席卷荒漠焦土。
黑泥如浪潮般扑打而来，好似漆黑长龙在土地间蜿蜒翻腾，场面极为震撼。
而在这天地异象间，唯有一抹妖媚倩影凌空而立。
其一袭紫黑长袍如水墨般洒至各方，细丝似蛛网般遍布全身，紧勒着纤细身段，抬手举止间挥洒出无数黑泥紫芒，如魔神的灭世审判般砸落苍茫天地——
但这位肆虐此界的魔女，如今神情却有些失态。
“快点给我…束手就擒！”
吕水馨有些焦躁的尖叫出声，一指点出，密密麻麻的黑手将宁尘缠绕包裹着凌空举起。
可在下一刻，刀光骤闪，他已然脱困而出，再运身法接连闪开数道从天上劈来的雷霆。
“喂，丫头！”
宁尘踏足于魔潮长龙的背脊上，飞速狂奔，侧首笑着大喊一声：“撒气到现在还不肯罢休？”
吕水馨面色一恼，忿忿不平般隔空握紧右手：“胡言乱语，找抽！”
看着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黑手，宁尘低沉一笑，再度闪身穿梭躲避。
——距离之前的‘告白’，这场战斗已持续了莫约半个时辰。
吕水馨被当面突然告白后，并未露出娇羞慌乱的神情，反而盛怒无比，仿佛是要将他给生吞活剥了一样接连出手，只能暂避锋芒。
但宁尘这段时间也并非一味奔逃。
趁此机会，他有意无意的去旁敲侧击，试探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比如对方为何能抵挡旧古之人的诡异手段、又为何能提早料到这一刻等等。
而吕水馨或许也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几番挑逗下很快就说出了缘由。
——这是一场经过多年筹备的计划。
吕水馨通过程珂珂与醉月或多或少了解到界外存在的手段，又通过不少上古秘境知晓不少秘闻，理解了名为‘真源大咒’的神秘法诀。
此招一出，纵然是此界巅峰的存在，一着不慎都会遭受重创，可谓阴狠至极。
在遥远未来，这似乎是重创龙皇的手段之一。
所以吕水馨便暗中布局反其道而行之，为自己创造一个可驾驭真源大咒的体质，甚至能化为己用，或许足以扭转那模糊不清的未来。
据其所知，这其中的关键便是‘真魔’。
而要想掌控真魔之力，若非去探寻五域六劫的手段，除此之外便是练成九重璃净体后方能施展的‘圣仪’。
只是，计划出现了偏差。
吕水馨未曾料到玉琼宫仍会遭受灭顶之灾，而她依旧如同‘未来’一样被独自困在禁地之中。
她对此悲痛欲绝、孤独颓丧。但随之凝聚显现的真魔人格，对此却是欣喜若狂。
因为这正是其破茧重生、真正诞生于世的绝佳机会。等到旧古存在现身收割之际，便是她反客为主的时刻。
***
与此同时，魂海里的九怜有些无语般揉捏着眉心。
宁尘突如其来的求婚，不仅是让吕水馨吓得呆了片刻，就连她都意料不到。
但结果倒是不出所料。
吕水馨在回过神后便满怀怒气的挥手出招，将宁尘重重击飞，双方当即展开了相互拉锯的持久战。
一方在不断闪躲、而一方在不断围剿。
刚开始她还为宁尘捏了把汗，差点以为这妖女会生气到失控，彻底放开手脚使出杀招。到时以自家徒儿的修为，当真是生死难料。
但打着打着，九怜脸上的表情就愈发微妙。
因为吕水馨的攻势压根就算不上认真，场面虽然宏大响亮，但招招都是为了‘抓人’，根本就无甚杀气可言。
“哎——”
九怜托腮嘀咕起来：“这女人明明是真魔，难道还是个纯情害羞的小丫头不成？”
她随手戳了戳趴在一旁的黑毛球：“你怎么看？”
“咕噜咕噜咕噜…”
黑毛球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只是一双漆黑眼睛却盯着外界，一刻未眨。
***
“啧！”
看着依旧在到处乱窜的宁尘，吕水馨暗暗咂舌，脸上的神情愈发恼怒不忿。
“可恨…可恨！”
她摩挲着戴在指间的玉戒，紧咬银牙，阴沉着脸碎碎念个不停：“这狂妄自大的滥情男人！哪来的胆子胆敢对我…做出这种大不敬之事！”
低声自语间，她还顺手再挥洒出道道黑泥魔潮，怒喊了一声：“你再不停下，待我之后将你擒住，定要将你抽筋拔骨，让你尝尝痛苦绝望的滋味！”
——简直就是耻辱！
吕水馨心中愤恨无比。
自己身为玉琼宫之主，都已活过万年岁月，见识不知几何。
如今竟会遭这二十来岁的小鬼求婚，甚至还被对方趁机亲了手背…让自己露出如此呆滞痴傻的反应，成何体统！
“下流、无耻、龌龊！”
吕水馨想着想着更是愤怒万分，一波接着一波的浪涛激荡个不停。
直至费劲千辛万苦之后，她终于成功将左闪右躲的宁尘牢牢束缚住，用黑手将其迅速拎了过来，当面便是冷斥一声：“我看错你了，宁尘！”
“呼…”
宁尘被层层黑泥裹住了腰身，见暂时无法逃脱，只能无奈一笑：“虽然求婚的确是突然了些，但也不必如此生气吧？”
吕水馨顿时被噎了一下。
但她很快再露怒容，在掌中凝聚长刀，抵在了他的脖颈旁：“你有胆量愚弄我，如今反而贪生怕死了么？！”
“为何是愚弄？”宁尘浑然不在意颈间的寒锋，爽朗笑道：“我可是真心实意求婚的。”
“你还说！”
吕水馨几乎都快将银牙咬碎，恼怒道：“非得要我将你这张油腔滑调的嘴巴给扯下来吗？！”
“你若当真讨厌，为何不将手上的定情信物摘了？”
宁尘笑容变得温和几分，和声细语道：“至少你并不讨厌，不是吗？”
吕水馨按住指环，脸色阴沉：“既然此物都已落入我的手中，哪还轮得到你在旁指指点点。”
说着，她又握紧右手，忿忿扭头道：“罢了，我再也不想见你，有多远就离我多远。”
“为何如此抗拒？”宁尘淡淡一笑：“是觉得我这人太过滥情配不上你，还是——”
“别说了。”
吕水馨低垂着螓首，蓦然打断了他的话。
见其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宁尘心思一转，很快轻声道：“果然还是因为你的身份？”
“…你这人好生胡闹。”
吕水馨缓缓抬首，目光幽幽：“明知我是真魔…甚至只是从‘吕水馨’魂魄中滋生出的心魔化形而已。还特意对我说出这种不着调的话，到底想看我出丑几回？还是说，用这种玩笑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成——”
“我没有与你开玩笑。”
宁尘神情微肃，平静道：“我的确想娶你。”
吕水馨咬紧银牙：“你还在说这种——”
“我要娶你。”宁尘目光坚定，斩钉截铁道：“非你不娶！”
轰隆！
下一刻，滚滚魔潮仿佛化作一只遮天蔽日般的巨手，将宁尘从空中一掌击落，重重砸进了远处的荒漠天堑内，远远望去好似压上一座连绵黑山。
“…”
吕水馨脸上怒色难消，刚想开口，瞳孔又是猛地一缩。
她抬手按住了面庞，好似癫狂般痴笑出声，又似是悲伤般垂眸流泪，混乱的情绪如魔潮般在其脸上不断交织。
“我竟会被这男人寥寥几句话说的…心境大乱。”
她深吸几口气，感受着自己剧烈的心跳，神情略显复杂：“不能再耽搁了，我要先离开这里，离开这个——”
轰隆！
恰至此时，远处的漆黑巨山微微震动起来。
吕水馨连忙望去，愕然见宁尘竟徒手从魔潮镇压中硬生生撕扯出一条通道。
“我的话，可还没说完。”
宁尘抹掉脸上的黑泥，展臂大喝一声：“我若要娶你，又怎会在意什么所谓身份！”
他握拳抵住心口，毫无顾忌的再度迈出脚步，目光灼灼的眺望而来：“就算是真魔又如何、哪怕你已彻底疯癫了又怎样。若连这点小事都无法接受，我还有何颜面来到你的面前，声称要娶你为妻？！”
“你、你这…”
吕水馨面目有些扭曲，眼神又惊又怒：“我这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这种…不害臊的胡言乱语！”
她奋力抬掌一推，四下魔潮顿时化作奔腾江流，将宁尘彻底淹没。
但还不等她喘息一声，就见一道身影迎着滚滚袭来的无穷魔潮不断迈出脚步，如同逆流而上的无畏勇士，坚定不移的扯开黑泥、迈开双腿，一步又一步朝其逼近而来。
“别过来！”
吕水馨尖叫连连，操控着魔潮不断压去。
但宁尘却至始至终都不停片刻，任由魔气拍打着身体、烧灼着魂魄。
纵然全身各处都在传来如身坠炼狱般的剧痛，他依旧咬紧牙关在不断向前。
因为他明白，无论是吕水馨本人还是其真魔人格，无论是正是邪，她们心中创伤并无不同。
同样孤独、同样的悲伤。
哪怕用癫狂邪魅的做派来伪装自身、强撑底气，即便有了毁天灭地的真魔之力，诞生于心魔意识，她依旧还是她。
双方根本就无需缠斗死战，自己如今要做的，唯有一件事。
竭尽全力来到其身前，便足矣。
***
半晌后，肆虐大地的魔潮已是平息。
“这一回，可否相信我的真心实意？”
略显沙哑的温和嗓音在身前响起，令陷入呆滞的吕水馨渐渐回神。
她抬起恍惚视线，就见满身重伤的宁尘正站在自己面前，笑着牵起了她的右手：“其实变成真魔的你也挺美的，至少我很喜欢。”
“…”
吕水馨右手微抖，颤动着双唇欲要后退。
这、这个男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此拼命，坚持到这种程度？！
但她身形刚动，宁尘便不由分说张臂将其牢牢抱住。
吕水馨被吓了一跳，一时竟没有再出手回击，反而颇为紧张般僵住身体，下意识悲鸣出声：“别、别碰我，我是真魔——”
“我不在意。”
宁尘意识愈发恍惚，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轻声道：“你的一切我都会接受，无论是仙是魔，在我看来都很好。”
吕水馨瞪大双眼，缓缓垂下了双手：“但我还是心魔…”
“心魔又如何？”宁尘眼神微散，脸上却露出温和笑容：“孤独怕生又内向的心魔，我也挺喜欢的。毕竟这同样是你‘吕水馨’不为人知的真实一面，我能亲眼见证…反倒让人高兴的很啊。就当是小女友在闹别扭…只要能敞开心扉…便能试着相互理解…”
耳边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吕水馨呆滞许久。
直至感觉到宁尘无力趴在了自己身上，她才猛然回神，脸色愈发复杂。
但这一刻，她并未将宁尘再度甩开，反而轻轻抱住其满是伤痕的后背。
“…嘴上说的好听，花言巧语的，还不是为了让我心防松懈。”
她低垂着眼眸，喃喃道：“你我相见相识才几天啊，真亏你能厚着脸皮说要娶我，让你吃点苦头也是活该。”
与此同时，两人从空中缓缓飘落。
吕水馨抱着陷入昏迷的宁尘，沉默良久，渐渐将面庞埋在其颈间，声若蚊呐道：“但从古至今，我从没听过有你这种…大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