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耳边似有水流翻搅的声音不断回荡，令宁尘从昏迷中渐渐醒来。
他皱了皱眉，有些恍惚的睁开双眼——
去只看见一片黑泥遮住了眼睛，正在自己脸上来回蠕动。
“…若不是我见得多了，这一幕怕是得吓死人。”
宁尘略显沙哑的笑了笑：“水馨丫头，还在吗？”
“你叫谁丫头呢？”颇为冷淡的哼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与此同时，原本覆盖着双眼的黑泥逐渐褪去，几缕紫黑发丝垂落眼前。
宁尘眯了眯双眼，这才看清吕水馨正低头注视着自己。
“呵。”
吕水馨勾起一抹冷蔑笑容：“被这些魔气包裹的感觉如何，可有回想起之前被重创的恐怖？”
宁尘眼角余光一瞥，就见自己身上赫然堆积着大片黑泥…不如说，自己此刻整个人都躺在了黑泥之中，只露出了半张脸。
“还不错。”
宁尘露出一丝笑容：“虽然无法动弹，但莫名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还挺舒服的。”
吕水馨冷笑微僵，一脸不自在的偏开视线。
沉默片刻后，她这才不情愿道：“你刚才受的伤颇为严重，魔气侵蚀了你不少魂魄。所以我现在正将你体内的魔气吸取回来，顺便再给你治疗一下…免得你死在这里。”
见其满脸复杂神色，宁尘很快温和笑道：“看来我刚才的努力，算是有所成效？”
“…别想太多，我可没同意你的求婚。不如说你这种做法，这世间有几个女人会傻乎乎点头同意。”
吕水馨柳眉微蹙，不虞道：“只是看你自作聪明的胡乱闹腾，反而将自己弄的一身伤，稍稍给你一点关照而——”
话音未落，宁尘不禁失笑道：“挺可爱的。”
“什么？”吕水馨怔了一下。
旋即，她低头投来不快目光：“到了这时候你还要油嘴滑舌？”
宁尘笑了笑：“不是在与你开玩笑，我是真觉得你这性子颇为可爱。”
“什、什么可爱不可爱的…”
“刚才现身之际虽狂气十足、气场更是惊人。但稍微撩拨一番，便会不经意间流露出这种扭捏畏缩的反应，如同一只娇蛮有脾气的小野猫。”宁尘也是大大方方的当面调侃出声：“如何不让人喜爱？”
“当然——”
他又顺嘴说了一句：“其实我是想说你总算冷静下来了，没想到你对求婚这一事还如此在意，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吕水馨被说的嘴角一阵抽搐：“你这人，当真是…”
但话到嘴边，她只是偏开视线，低声道：“你之前说的所有话、还有所谓的求婚示爱，其实只是为摸清了我的性格而故意做出的出格之举，又或是为了能避免与我正面交战，对么？”
“对。”
宁尘收起了笑容，平静应声：“你的修为太过强大，我自觉无法正面与你抗衡。或许就算拼上性命，也只能任你随意蹂躏。”
吕水馨轻叹一声，神情并无多少波澜。
她即便身化真魔，也并不意味着当真没了理智与头脑。
在宁尘昏迷期间，她为其疗伤之余已经冷静下来，想清楚了其中门道。
“所以，你才想了这种怪招？”
“没错。”
宁尘镇定解释道：“我见你仍留有身为‘吕水馨’的自我意识，便选择孤注一掷，试一试能否通过这种出乎意料的行动扰乱你的心境，让你出招之际能留力三分。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与你对等交谈、有机会站在你的面前。”
言至此，他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苦肉计’了，效果也的确不错。”
吕水馨撇了撇嘴：“对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女子求婚示爱，真亏你能用这种方法来施什么计策，真是厚颜无耻。”
“是啊，的确没几天…”
宁尘感慨一笑：“但是对你而言，却能铭记至今。”
吕水馨下意识攥紧了双手，微恼道：“这就是你玩弄女人的手段？”
“你说的对。”宁尘语气温和道：“但你对我的印象如此刻骨铭心，哪怕化作真魔仍对我留有旧情，面对这等深厚情谊，我即便被你骂作厚颜无耻，也想竭力回应一二。刚才的求婚或许目的不纯，但我也想顺理成章的——”
“什、什么旧情，异想天开！”
吕水馨撇开螓首，没好气的嘟哝一声：“那只是孩童时期的记忆而已，岂能当真。”
没等宁尘再开口，她连忙捂住其嘴巴，好似嗔怒般低头瞪来一眼：“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你再说下去我可真生气了。”
待盖在嘴上的玉手微微松开，宁尘这才轻笑出声：“虽然你我之间现在的确没多少深厚情感，但我希望将来我们能好好相处，总有一日我能水到渠成的向你求——”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吕水馨又打断了他的话，像是撒气般揪了揪宁尘的耳朵：“满嘴都是情情爱爱的，真亏你总能说得出口，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道你修炼是什么双修功法不成？”
“你我当真心有灵犀，一猜就准。”
宁尘笑呵呵的打趣道：“而且你性情孤僻内向，难道还得由你来开口？怕是过上几万年你都不会提起来，还得摆出那副疯癫模样吓唬人，弄到最后还得相互折磨。”
“…”
吕水馨环抱起双臂，一脸复杂的扭开螓首。
不得不说，这男人当真像是自己的命中克星一般，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内心想法。
——这世间又有何人能相信，大名鼎鼎的玉琼宫之主，素来以温柔大方而闻名天下的玉琼仙子，在那张笑颜之下藏着一颗…
孤僻胆怯的心。
她其实不善与人沟通、也不喜与人相处过多，甚至厌恶着与陌生人打交道。
如今哪怕化作真魔，其心灵与意志同样诞生于‘吕水馨’，不如说她同样也是吕水馨本人。
纵然掌控着无穷魔潮宛若灭世魔神般凶恶癫狂，但在这层骇人外壳之下…
她同样孤独又寂寞。
“真是别扭的性格。”
宁尘将右手从黑泥里挣出，颤抖着抬起臂膀，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若不将你的伪装揭开，我又如何能与你真心相处，掏心掏肺的互诉衷肠？”
“…打的真是好算盘。”
吕水馨冷淡轻哼一声，握住其手腕强行塞回了黑泥里：“伤还没好，别乱动。再把手伸出来，小心我让你吃点苦头。”
宁尘笑了笑：“这是关心？”
吕水馨瞪起双眸：“再多嘴！”
宁尘并未在意她的威吓气势，依旧温柔笑道：“你如今的眼睛总算澄澈许多，很漂亮。”
“唔！”
吕水馨顿时身子后仰几分，脸上泛起一抹异样红润。
待意识到自己又有些失态，她不禁咬牙切齿道：“你这人，好生无赖！”
“不喜欢吗？”
“…有什么好喜欢的，你这下流男人，难道只会戏弄女人不成？！”
看着吕水馨明明害羞却强撑着气场的模样，宁尘目光稍柔，调侃道：“你与琴霞的性子当真很像。”
“…你的小娘子？”
吕水馨勉强平复了一下心境，轻哼道：“这是自然，将来的她能得我传承，正是因为她无论身负见心异能，还是其性情与经历都与我极为相似，甚至连魂魄都很是相近，所以我才会选择…唔。”
说到这里，她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拂过自己的朱唇，神色有些异样。
宁尘眉头一挑：“怎么了？”
“没什么。”
吕水馨冷哼一声：“只是想起了当初你非礼我的那一幕。”
宁尘怔然片刻，很快意识到其所说的‘非礼’并非过去，而是未来。
难道是当初琴霞刚刚接受传承之时，其魂海内被吕水馨的海量记忆充斥，性情大变，那时自己似乎是直接亲了上去，借此冲击来唤醒其意识。
而如今吕水馨与琴霞之间记忆互通…
“那只是意外。”
吕水馨随口将话题含糊了过去：“你费尽心思让我颜面尽失，如今还想做些什么？”
宁尘心思一动，很快轻笑道：“我都这幅惨样了，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放轻松，陪你一起聊聊天就好。”
“…真是搞不懂你。”
吕水馨嘟哝一声，随手撩了撩被染成紫黑色泽的长发。
宁尘蓦然轻声道：“你能驾驭好这些魔气吗？”
听其突然提起正事，吕水馨垂眸看了他一眼，淡然道：“自然可以。”
“你依旧还是水馨，这让我很高兴。不过，其他真魔的状况似乎与你不同…”
“诞生的方式不一样。”
吕水馨平静解释道：“他们皆是身死，肉身连同魂魄都被真魔所吞噬。与其说他们还是长老，不如说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真魔而已。而我的九重璃净体修炼至极致，可勉强抗衡真魔侵蚀，再加上我并非初次接触真魔…”
言至此，她微抬皓腕，在掌心中很快凝聚一股魔气，缓缓道：“实际上，早在当初与你并肩一起抗衡魔域之主的时候，我就接触到了这股力量，暗中钻研许久。”
宁尘双眼微微睁大：“难道是当时的…”
“被你召唤出来的真魔，我偷偷留下了它的一部分‘碎片’。”
吕水馨勾起一抹邪魅笑意：“自年幼之际，我就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妖女咯。正想着借此力量闹出一番风波，好让全天下人都为之恐惧战栗。”
宁尘玩味道：“之后又如何？”
“…”
吕水馨笑容陡僵。
片刻后，她略显心虚般挪开视线，撇嘴道：“想想还是…算了。”
宁尘会心一笑：“反正因为各种原因，你才能完美承受这些魔气？”
听他没有细究尴尬往事，吕水馨暗自松了口气，轻哼一声：“对。”
“那就好。”
“不过…也得多谢你。”
吕水馨又微不可闻道：“我刚才被力量冲昏了头脑，心境有些失衡。你那些举动虽然…很奇怪，但也算是让我冷静下来了。”
宁尘轻笑道：“往后你可得好好修身养性。”
“…不用你这小鬼头操心，我自有分寸。”
话音刚落，吕水馨心头蓦然一跳，连忙仰头看向上空。
旋即，苍茫天空上隐约浮现出星辰之影。
她眯起双眸，低沉道：“这意味着，你很快就要离开？”
宁尘轻吁一声：“没错。”
“才刚刚大言不惭的说要求婚陪我，转头就要离开消失。”吕水馨随手扯了扯他的嘴角，微恼道：“你这人，当真不负责任！”
“呃——”
宁尘悻悻哂笑道：“我的求婚才刚刚被你拒绝，这该如何负责？”
吕水馨却是颇为气恼的瞪来一眼。
但她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唇陷入沉默，眼中闪烁着复杂神色。
“等我。”宁尘蓦然开口，语气坚定道：“我们将来定会再见。”
“…谁会等你，自作多情。”
话虽如此，吕水馨的神情还是缓和了几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垂首轻声道：“趁你离开前，抛开烦心事好好歇息，现在我再给你专心疗伤。”
“疗伤事小，你才更为重要。”
宁尘调笑道：“不趁现在与你多聊聊天，我可要后悔不已。”
吕水馨抿了抿朱唇：“你还想聊些什么。”
“我有点好奇，我脑袋下面似乎垫着什么。”宁尘饶有兴致道：“我现在身体动弹不得，只能感觉脑后一种松软绵密的触感，仿佛陷入了云朵之中——”
吕水馨微恼道：“那是我的大腿！”
宁尘失笑道：“怎么想着让我靠你腿上了？”
“…你那个小娘子的记忆，说你颇为喜欢这种躺法。”吕水馨没好气道：“看你可怜兮兮的，勉强施舍你而已。”
“呼，的确是舒服无比。”
宁尘一脸享受道：“柔软无比，又带着长年累月锻炼下的弹嫩紧致，当真绝妙。”
吕水馨差点气的一掌拍在其脸上。
伤势那么重，还有闲心去体会这些…不害臊！
但沉默片刻后，她只是黑着脸冷哼一声，暗中夹了夹腿，让其靠的更舒服些。
“…我不会忘了这一天。”
吕水馨心下略起感慨，不禁将纤指抵在宁尘眉心间，低声道：“你也不许忘记。”
“我会记住的。”
宁尘咧嘴一笑：“将往后见面，我可得向你再真正求婚一次。”
吕水馨气得一阵呲牙。
这男人，根本没法让人平静下来！
“丫头，稍微靠近一点。”
但宁尘此刻却突然温和道：“我还有些话想与你说说。”
“什么话？”吕水馨虽一脸不耐，但还是依言凑近过来：“神神秘秘的，还想说什——唔？！”
可下一刻，她便无比惊愕的瞪大了双眸。
因为宁尘竟突然从黑泥中挣出双手，顺势捧住她的面庞，抬头吻了上来。
“…”
双手嘴唇不过交缠片刻，便已然分开。
吕水馨一脸呆滞，而宁尘牵起其戴着戒指的右手，温柔笑道：“定情信物有了，这定情之吻自然是少不了。”
“诶…这…你怎么…”
吕水馨满是魔纹的脸庞上逐渐泛起红润，含糊不清的支吾连连：“突、突然就…”
宁尘温和道：“可要再亲一下，加深一点我们的情谊？”
“亲、亲亲…说、说什么胡话呢！”
看着宁尘那张笑脸，吕水馨只觉心跳的厉害，脸色一阵变幻。
片刻后，她黑着脸重重一哼：“刚才这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敢提起，小心我将你丢出去。”
旋即，闭眼扭头不再看宁尘哪怕一眼。
***最后还是偷瞄了一眼，见其疼的呲牙咧嘴，连忙将其双臂塞回黑泥里，没好气的瞪起双眸：“强撑什么呢！见色都不要命了！？”
宁尘疼的吸着凉气，讪讪一笑：“心有所想，情不自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