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城墙上数百张弓弩齐齐对准声音方向，上千禁军神情骤凛。
但叶舒玉很快冷声一喝：“速速停手，这是我等增援。”
将士们略微一怔，虽觉古怪，但还是听命放下已在弦上的箭矢。
“你在胡说什么！”
与此同时，几名玄明境的魔宗奸细惊怒交加地望来。
穹魄之事，怎会被外人所知晓。这人是何身份，又为何会说出这番话？！
但还不待他们拼死反扑，四周早有准备的各大门派长老们纷纷出手镇压。
斜睨一眼被强压着趴伏在地的几人，宁尘没做理会，快步走回至城门前。
数十名来自各派的门徒长老们纷纷侧目，来自皇庭的诸位强者也是面露好奇，上下审视。
“你难道是广华盟主…宁尘？”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暗暗心惊。
广华盟主。
他们虽多有听闻，可如今还是第一次亲眼相见。这等俊朗雄壮之姿、称得上气宇轩昂，犹如人中之龙。
最重要的是，其身上还带着丝丝杀气，气势汹汹，仿佛刚刚从一场惨烈修罗场中踏出，余威尚在…了不得的人物！
“是我。”宁尘点头应声，环顾四周：“看来诸位还算应敌及时，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此事要多亏叶尚书和几位禁军将领大力相助，才能如此顺利地击溃这些魔门恶徒，制服那些突然反叛的奸细。”
同时，一名灰头土脸的老者从人群中跻身而出，惊喜道：“当真是你！”
宁尘微微一笑：“杨长老，好久不见。”
出现在眼前的老者，正是当初在安州县内相识的衍天道宗长老。
其身旁的秦连夜杵剑踉跄走来，神色疲惫，但望来的目光却有激动之色。
宁尘与其颔首示意，摆了摆手，让她先休息会儿。
现在可不是叙旧的好机会。
宁尘仰头眺望城墙，就见上方茫茫身影，人群簇拥之间正是叶舒玉。
两人目光交汇，虽然其面容依旧肃然，但眼神却满是喜色。
他很快一拱手：“叶尚书！此行幸不辱命，已成功将那些魔道恶徒企图唤醒的大妖魔穹魄击杀。”
叶舒玉闻言更是露出笑容。
四周众将面面相觑，心中都暗觉惊异…难道叶尚书之前说的妖魔，就是那所谓的‘穹魄’？
“但，如今还不可掉以轻心。”
宁尘神色严峻依旧，沉声道：“我刚才经历一番勘察，魔道此役已纠集不下十名玄明高手，其中甚至还有元灵巅峰境的强大存在。我虽阻止了穹魄复苏，但他们仍是一批强大战力，不可小觑。”
“元灵巅峰？”各大门派高层闻言都是面色一紧。
竟然，连这等与仙神无异的恐怖存在，都早早潜入至武国之中？
身为几大圣宗的长老们更是愕然互视，心底升起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护国大阵，难道已经失效不成？
“皇庭中的内应，我们已经在派人捉拿。”叶舒玉朗声道：“依宁尘所言，如今我们更该做好准备，对抗正要袭来的魔门恶徒。”
见下方众人都点头应声，她心思一动，很快道：“诸位快快入城，与我等共同营造内乱苦战之假象，方可让外敌毫无顾忌地闯入其中，瓮中捉鳖。”
叶舒玉的反应极快，指挥更是信手拈来。
在其指引下，各方都在有序安排、行动，城门前的凌乱战场很快被打扫了一遍。
同时在城门内燃起火光、亦有人故意发出阵阵嘶吼，似冲杀依旧还在继续。
“…”
半晌后，十几道身影自黑夜中缓缓现身。
他们凝视着被火光与浓烟笼罩的皇城，不禁扬起满意笑容：“当真不错，他们此行此计的确打了武国皇庭一个措手不及，颇具成效。”
“只可惜皇城内外还有大阵笼罩，一时难以看清城内已是何等惨烈的尸山血海。”
左伯仲眯起双眼，沉声道：“切勿掉以轻心，之前那怪人趁机逃走，不知去往何处。或许早已将我等存在的消息告知于皇庭。”
段今带上了面具，语气阴寒道：“即便告知又能如何，如今皇城已乱成了这样。哪怕没有穹魄相助，我等只要再出手镇压，这偌大皇城便归我等所有！”
众人目光隐约飘向了为首的黑袍老者。
此次攻打武国皇庭，虽是有五域等外部势力插手，但此战同样是他们这些魔门百年来的一桩心愿。
而作为联盟之主，与武国真正结怨有仇之人…唯有这名老者。
武无霄。
神意门，上代宗主。
“许久未见城邦，过了那么多年，比当初要繁华许多。”
武无霄沧桑的面庞上没有惊怒与愤怒，仿佛之前穹魄被击杀的变故，与他而言不过是一点小小插曲，无足轻重。
眺望着远处被烈火吞噬的城墙，他眼中唯有淡淡感慨，似是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老友。
“老宗主，我们现在…”
“段今，你留在这里如何？”
武无霄蓦然侧身望来，淡然道：“如今已是我魔道联盟的私事，与你们五域无关。若再生意外，也免得你也将性命赔在这里。”
段今神情微怔一下，很快凛然道：“你以为我五域之人是什么贪生怕死的小辈？”
武无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知晓你们五域底蕴可怕，更是手眼通天。但要是少了你这位使者，我等往后的处境怕是更为麻烦。”
其话中深意，令四周众人都脸色微变。
能让老宗主都如此说…
这神秘古怪的‘五域’，难道当真如此恐怖？
“放心吧。”段今低笑一声：“我这些年的布置都已被宁尘那小子破坏了七七八八。你们此行若是也失败了，我若单独回去也活不下来，不妨直接拼上一把，还算能争回一点功绩。”
武无霄若有所思，感慨叹道：“无论何时何地，哪怕地位再高，终究还是逃不过死这一字。”
他没再多劝阻，抬手示意：“诸位，我等率领数十魔门与武国周旋多年，今日是该分出一个高下。”
说罢，其率先踏出了脚步。
——轰隆！
一步踏出，恍若惊雷炸响。
苍老身影在这一刻恍若神威天降，踏空而行，携身后汹涌魔威朝武国皇城正面发起了冲势。
直至——
他们穿过了笼罩在皇城外的护城大阵，真正来到了城内。
可眼前景色，却令不少魔门高层脸色为之骤变。
数百张长弓利箭正遥遥对准了他们，下方上前禁军正严阵以待，气势如虹。
而军队两侧，更有来自武国各地数十个门派的武者，气息升腾，锐利而视，其中甚至不乏先天、乃至玄明的顶尖高手。
阵势袭来，令他们瞬间暗觉不妙。
此番行动竟已被早早看破？
安插在武国皇庭内的高手，难道也全都失败了？
明明还有数十名内应奸细一同联手，哪怕武国再有手段，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成功平定。
可这一切却全都成了泡影，那道道冰冷刺骨的目光，令魔道高层们都心头发寒。
“古怪，当真古怪。”
武无霄落至城墙上，抚须感叹道：“明明再半个时辰前，尔等武国内部还没有任何反应，人人怡然自得。可为何短短半个时辰后却一切都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神意门之主，你们此行已注定失败，速速投降吧。”
清冷女声再夜色下响起，带着丝丝肃杀之意。
武无霄侧目望去，就见禁军后方的高台上正迎风站立着一名黑发女子。
其似是修为全无、柔弱无比，仿佛一阵大风便可将之吹刮瘫倒。
可面对众人之势，其站姿笔挺坚定，双目如剑，竟展现着丝毫不逊高境武者的非凡气魄。
“叶舒玉。”武无霄笑了笑：“我刚来到武国之际就听说过你，一个得武国皇帝重用赏识的平凡女子。原以为只是得武国皇帝看重了美色，如今看来的确有几分魄力，值得称赞。”
他又摊手笑道：“此番拯救武国于水火之中的人，难道就是你？”
叶舒玉冷然道：“我不过是个传令指挥之人，若说识破尔等计策的，另有其他能人异士。”
“不必自谦，你能在极短时间内稳住皇城、甚至是转守为攻，逆转战局，其中大才大智都缺一不可。”武无霄赞叹道：“巾帼不让须眉，了不得。”
听见其此番话语，叶舒玉脸色不变，道：“你若有投降之意，不妨早些从空中下来，受我军将士镇压拘束。待关入天牢后还能少受些刑罚之苦。”
武无霄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小女娃，你还是太过天真。”
说着，他倏然屈指一弹。
一缕诡异劲风瞬间朝叶舒玉袭去！
四周不少武者都眼神一凝，立刻出手要挡。可刚触碰气劲，就能其中蕴含的元灵之力强行震退，不禁脸色大变：“速速保护叶尚书！”
几名武国皇庭的高手也急忙出招。
但这一刹那间的攻击，实在是太快太凌，几乎眨眼间就已袭至叶舒玉的眉心。
先天之下的武者们甚至都不曾发现一丝动静，即便发现了，如今也只能瞪大双眼，惊骇莫名地看向高台，仿佛已要看见此女头颅爆裂的惨剧发生。
——铛！！
一声嗡鸣，骤然响彻夜空。
一截漆黑刀刃正横在叶舒玉面前，燃烧着丝丝黑红玄芒，如同妖异鬼火。
武无霄咧起饶有兴致的笑意：“小子，果然是你。”
叶舒玉惊魂未定地眨了眨眼，稍松一口气，略微侧首，就见宁尘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
“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出手，这便是元灵强者的道？”
宁尘脸色平静，唯有在刀罡血焰蒸腾下一双黑眸闪烁寒芒：“为人不齿。”
武无霄拂袖直指而来，似笑非笑道：“小子，你很有趣。此次我等若能大胜而归，你这条性命便由老夫亲自收走。”
话音刚落，他却没再理会在场的千军万马、正道群雄，深邃眼神转向远处的皇庭深宫，神色凝重地负手飘飞而去。
“留下！”
几名皇庭高手怒吼出手。
但，武无霄只是随手一拂，便将他们隔空袭来的招式尽数化解，如同驱赶无力柔弱的婴孩一般，头也不回地就将他们轻松震退。
这一场面，令在场不少强者都为之震撼…
元灵巅峰境的武者，如此恐怖？！
玄明武者在其手下，竟如蝼蚁般连吸引其注意都难以办到！
“为老宗主开路！”
魔道高层们很快反应过来，从半空中飞速坠下，怒吼出手。
眨眼间，外城地区就被爆炸般的火光所充斥。
玄明境的强者们正面硬撼，刀光剑影、拳风掌劲四射激荡，恍若已是人形天灾，方圆十数里地内都化作一片烈火熊熊的混乱战场。
“宁尘！”
段今的一声低吼，更带着凶猛杀机而至。
宁尘脸色微变，周身燃起猩红血光，立刻挥刀奋力横扫。
两人兵器倏然相撞，炸开的冲击令脚下阁楼猛地炸裂破碎，轰然崩塌。
“唔？！”
后方一声闷哼惊呼，却是叶舒玉一时不慎被余波卷入其中，落足不稳，面露惊恐地从高空坠落。
宁尘惊呼出声：“舒玉！”
他奋力挣开眼前僵持的强敌，反身朝叶舒玉疾驰而去。
段今见状不禁面色一喜，当真是天赐良机！
谅你宁尘天运傍身，却终究还是难逃美人关，注定要死在女人手中。
他没放过这个绝佳机会，趁着战场伊始混乱，猛然追击，提枪朝宁尘后背全力刺出！
这一枪可谓刁钻至极，势要将宁尘连同半空坠落的叶舒玉一并洞穿。若何人想腾挪闪避，枪中暗劲便足以将另一人瞬间击杀。
只要叶舒玉一死，这宁尘哪怕再冷酷无情也会失神一瞬，露出破绽。便可将其——
“呵。”
宁尘与叶舒玉，在这一刻都露出了笑容。
段今瞳孔紧缩，背后陡升战栗之感…不对劲！
下一刻，他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一股无法抵挡的恐怖魔威瞬间从四面八方倾轧而至！
“这、这是什么——”
他脸色大变，不顾重创强行变招，狂舞长枪企图抵挡。
长枪勉强顶住这股威势片刻，其脸色已是涨红一片，浑身肌肉暴涨，嘶哑咆哮，仿佛已是爆发出全身所有修为。
但，无论是何种玄妙功法、何等坚实雄厚的修为，哪怕是刻苦半生而成的武道之意，在触及那股魔威的瞬间就好似冰雪消融般化作无形。
寂灭、恐怖——
死亡的寒意如同电流般游走全身，穿过魂海。
段今战栗如筛糠，汗如雨下，刚要再怒吼提势，却有一团黑影从虚空中跳出，严严实实地抱住了他的面庞。
“咕呜呜？！”
漆黑之物在疯狂蠕动，吞噬着魂力。
哪怕只是干扰一瞬，段今最后的坚守便已瞬间崩盘。
只听见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其全身上下仿佛被重压碾碎，从伤口中喷涌出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冥火，化作一具火人，在嘶吼中彻底没了声息。
“…”
宁尘抱着叶舒玉落回地面，踉跄着单膝跪地，满脸冷汗地咬牙撑住。
再回头看了一眼半空中身死道消的段今，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成了。”
纵有再多底牌，可一旦失了冷静，身处半空孤立无援，九怜出手一招便足以夺其性命。
“此人果真恨你入骨。”
蜷缩在怀的叶舒玉同样脸色发白，勉强一笑：“只是在故意在台上站了站，他就忍不住冲过来对你我出手，实在鲁莽的不要命。”
宁尘收回目光，无奈笑道：“若非我出手及时，死的可就是你了，舒玉姑娘。”
“你身上底牌众多，足以应付此人。”叶舒玉螓首一歪，笑道：“况且，你不是与我同样都想到了这一招诱敌深入？”
宁尘轻吁一声：“想到是想到，但用不用可是两回事。”
叶舒玉嗓音渐轻：“不必担心，我懂得大局为重。”
“你与大局，并无不同。”
宁尘松开怀抱，将其搀扶着一同站起。
叶舒玉眼神闪烁一瞬，连忙收敛心神，再看向热火朝天的战场。
那些魔门高手各个出手狠辣凶猛，哪怕是遭受群雄围剿却依旧不落下风。
好在刚才略施巧记引出段今，将此人率先铲除，如今双方势力勉强能算作平手。
只要再打下去，迟早会是他们这一方的胜利。
“舒玉，你先找地方躲起来，我去出手援助——”
轰隆！！
一声爆响，从身后皇庭方向传来。
宁尘脸色微变，倏然回首，却见一道凶猛豪光从远处升空而起，几乎照亮了皇城夜空。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你之前说皇庭内有人能够镇守…当真无妨？”
元灵巅峰境的恐怖，他深有体会。
当初在青贤镇的一战，他就已经感受到了其中的强大无匹。
更遑论这武无霄在武道技巧、修为深厚方面还要更胜于那个邪道人。
“无需担心，皇庭内的守护比你想象中更坚不可摧。”
叶舒玉斟酌片刻，低声道：“不过，或许会有意外…可以前去看看状况。”
“好。”
此地魔门武者翻不出风浪，宁尘略作思忖，很快就准备前去一探究竟。
这场骚乱之根源，说到底还是要看真正的强者之战。谁胜谁负，才能影响战局走向。
***
原本庄严肃穆的皇宫城墙，已被外力生生震碎轰塌，未散劲力更是在皇宫大殿前犁出一道焦土沟壑，隔着几里地，几乎就要将大殿轰碎，直至撞上一层无形涟漪才被挡下了声势。
武无霄负手踏空而行，衣袍猎猎，俯瞰着下方皇宫，眼中满是怀念与感慨。
“皇兄的后代，还算不错，没有辱没武家皇朝的名声，这一切都还算井井有条。”
“只可惜，却迎来了这样一位恶客，企图将武国这千年和平毁于一旦。”
皇宫内，蓦然响起一声平稳镇定的低语。
“身为我武国的皇亲宗族之一，朕这些年来也很是好奇，你为何会叛出武国，甚至是在北域之地建立神意门，处处于武国作对？”
“呵呵。”
武无霄抚须一笑，不急不缓道：“一山不容二主，这般道理，你身为武国现在的皇帝，应该再清楚不过。”
深宫内，武国皇帝幽幽一叹：“哪怕是着有贤君之称的老祖宗，都逃不过与手足相残，争权夺势？”
“这倒是与皇兄无关，而是老夫当初心怀歹念，又与之处处针锋相对而不得意。”
武无霄面露怀念之色，道：“事到如今看来，他的确是能当好一个皇帝，我也算是心服口服。”
“那你如今闯入武国，又是何意？”
武国皇帝语气渐至淡漠：“此地，是朕的天下，而不是你这叛国之人的。”
其话中深意，武无霄已是一瞬听出。
他不禁咧嘴一笑：“你已知晓我此番来意？”
“什么正道魔道之争，无非只是你扯来的大旗，仅此而已。”
武国皇帝平静道：“你，想回来当这个皇帝。”
“没错。”武无霄略微点头，脸上的情绪波澜慢慢隐去，直至化作一片冷漠：“老夫此行便是前来击溃武国皇庭，由我亲自接手。”
“为何？”
武国皇帝道：“你在外流浪数百年，期间另有机会潜入进来。以你身份，朝堂上自然会有络绎不绝的氏族为你暗中开路…就像今日一样。”
“我不忍见武国毁灭。”武无霄道：“如今，该由我接手，也必须由我掌权。”
“…原来如此，看来北域也不安生。”
武国皇帝沉默片刻，蓦然道：“不过，你却是打错了算盘。”
武无霄挑眉道：“何意？”
“你以为能靠元灵巅峰修为震撼武国、摧毁皇庭，倒是太过天真了些。”
伴随着平淡话语回荡，一股森冷恐怖的气息自皇宫内渐渐升腾。
惊雷闪烁，夜空之上仿佛有云龙咆哮，紫霄弥漫。
武无霄渐渐睁大双眼，愕然仰望——
狂风之间，如有一条九天之龙盘旋萦绕，龙眸睥睨着苍生大地：“朕，乃天下无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