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心中刚一浮现这个念头，宁尘再看这名女婴的稚嫩面庞，不禁暗暗嘀咕起来。
没想到紫衣和秦连夜都会以婴孩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是不知她们如今的魂魄还是否停留在体内，又能否与之沟通？
“呀哈…”
秦连夜眨了眨泪眼朦胧的大眼睛，似是瞧见了一旁的宁尘，竟停下了啜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脸蛋上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咿咿呀呀了起来。
宁尘眉头微挑，不由得试着做了一下鬼脸。
而秦连夜顿时笑得更偋为开心。
“看来，这丫头还挺喜欢先生的。”
花无暇回首轻吟道：“懵懂孩童不知肉体与魂魄的区别，如今反而还是好事，并未被先生外表吓到。”
宁尘饶有兴致道：“姑娘是何时收养的这丫头？”
“就在七八天前。”花无暇平静道：“她的父母受风雪影响耗尽了家财，无力再抚养这孩子。听他们说求了不少邻里都无人收养，最后只能选择往山林里扔。他们下山的时候正好被我撞见，出手教训了一顿，顺便收养了这孩子。”
“…天灾人祸啊。”
“好在他们遗弃的时间不久，这孩子年纪也稍大一点，只是染了风寒修养了几日便恢复许多。”
花无暇随手摸了摸秦连夜的额头，轻声道：“待风雪稍微平息，我便会带她离开这里。”
宁尘心头一动，好奇道：“你要将其收为义女？”
“最初是有这个想法，不过我已想到一个更好的去处。”
花无暇话语微顿一下，淡然望来：“你既然是武国子民，可知晓七圣宗？”
宁尘点头应声：“略知一二。”
“我是天壤星宗的门徒，此番是受师门嘱托在外游历闯荡，不好轻易再返回宗门。但她年纪太小，也不可能让这孩子跟着我在外吃苦受累几年。”
花无暇缓缓说道：“不过再过一段时日，我会去见一位来自衍天道宗的前辈。我们两宗的交情不浅，那时候将这孩子转交给她，由衍天道宗来抚养她长大成人。”
秦连夜似有所感，咯咯笑个不停。
花无暇随手逗弄着她的小手，抿起一抹浅淡笑意：“我仔细检查过的，这孩子虽然幼小，但其体内筋脉已初具规模，应该会是一位十分优秀的练武之才。想来衍天道宗也不会吝啬收养一位天之骄女当弟子。”
宁尘沉吟片刻，小声道：“姑娘说的衍天道宗的前辈…是不是名为李霄明？”
听闻此言，花无暇顿时讶然回眸：“先生知晓？”
“呃，以前曾与对方打过交道。”
“那真是再好不过。”
“是啊…”
宁尘神情有些微妙。
兜兜转转下来，没想到秦连夜最终还是回到了李霄明膝下，成为她的亲传弟子。
至于此事好不好，他自然是不会有丝毫担心的。这对师徒间的关系颇为亲密，称之为义母义女都无甚关系。
***倒是紫衣与阴戮之间还闹了点小矛盾，双方都不太坦率。
“先生准备怎么安置这孩子？”
花无暇再度开口，指了指躺在床内的紫衣：“是要亲自抚养她，还是与我一同去见一见衍天道宗的前辈，叫孩子交由她们来收养？”
宁尘沉吟思索半晌，最后还是轻声道：“我准备带她去见一位故人，由她来抚养。”
“…先生既有安排，我就不再多言了。”
花无暇微微颔首，顺势坐回了原位。
她盯着宁尘看了片刻，缓缓道：“刚才被孩子打扰，如今我再与先生讲讲武国这些年来的变化？”
“姑娘请说。”
宁尘暂且收起心中杂念，认真倾听起来。
***
屋内渐渐溢开醇厚奶香，热气缭绕间，就见花无暇已然将襁褓里的秦连夜抱起，小心翼翼的帮忙喂下温热兽奶。
而宁尘独自坐在茶几旁，神情凝重的扶额无言。
刚刚过去的这一个时辰，他已从花无暇口中了解了许多武国变化。
不。
准确来说，是根本就没有任何变化。
武国内的一切都按照原本的历程在不断发展，一些宗门的崛起与没落、王公贵族的拔升与灭族，乃至武皇的种种风言风语都与自己记忆中完全一致。
他当初在茶馆内说书打趣，对这些事可谓记忆颇深，不可能记错。
没有多出任何事物、也没有令任何事物消失。
仿佛这场回尘逆梦进行到现在，万事万物都没有发生丝毫改变。
“果然是这样。”
宁尘暗中沉吟道：“这样一来，这场回尘逆梦并非是让我改变了过去，而是由我亲手延续了过去？”
九怜轻声解释道：“应该是在半途之际开始逐渐变化的。”
宁尘当年的行动，的确是改变了许多。
拯救了太初龙族、太阴族，甚至间接影响到了整个诸天万界的大势发展。
但在真天万道与大势的影响下，这一切开始被重新拧回正轨，更是将一切变化都延续成‘本该存在’的发展。
或许到了如今，‘宁尘’这上古龙皇已经成为了历史本身中的一环。
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
“不过，这未尝不是好事。”
宁尘神情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思忖道：“这其中或许还有怀情她们暗中插手，就是为了能让现在的一切回归正轨，方能避开那些界外存在的窥探？”
“若真是如此，自然再好不过。”九怜托腮嘀咕道：“但现在麻烦的还是这紫丫头，你要如何将她送往太阴密宗？两地距离可不短。”
“以我如今能施展的魂力，赶到太阴密宗应该不成问题。”
宁尘也想过让无暇帮忙护送，但一来一回间又得耽搁大半个月，说不定反而会影响到秦连夜的收养。
“先生。”
花无暇此时喂好了女婴，回首轻声道：“今晚你准备在哪里休息？”
宁尘闻言一怔：“休息…”
他下意识看了看四周：“随便什么地方都无妨。或者坐在这里也行，正好能看护这两个孩子。”
“有劳先生了。”花无暇也没有矫情，淡然颔首应下。
不过，她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先生如今是一具魂体，可否需要进食喝水？”
宁尘失笑道：“姑娘放心，什么都不用。”
“好。”
花无暇很快就坐上了床榻，盘膝运功，似要在此安静修炼一晚。
只是往日平稳的心境，今日却有些躁动不安。
她闭着双眼沉默良久，最后还是放弃了修炼，暗暗轻叹一声。
——古怪。
自从见到这个陌生男子之后，自己的种种反应与念头都有些不太自然。
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与自己同处一屋，哪怕是她也明白得多加警惕，又怎么会稀里糊涂想着静心修炼。
而修炼在即，自己心底却又泛起丝丝涟漪，根本没法静下心来。
这不像警惕敌意，更像遇见熟人后的欣喜难耐，想要与对方再多开口说上两句话。
“…先生。”
“怎么了？”
“你我，可曾相识？”
听见花无暇突然询问，宁尘怔神一瞬，很快笑道：“你我能在大雪中相遇，或许是有些缘分吧。”
“…”
花无暇沉默片刻，低声道：“将来若有机会，先生可以来天壤星宗坐一坐。”
宁尘笑了笑：“那就叨扰姑娘了。”
“嗯。”花无暇这才重新闭上双眼，心头没由来放松许多。
不知不觉间，她斜靠在床栏旁渐渐睡了过去。
“无暇姐还真是…”
这一幕，让宁尘看得有些傻眼：“这都能睡得着？”
九怜嘀咕道：“虽然她如今还不认识你，但她体内应该有着一缕魂魄，或多或少会对你有些亲近感。”
宁尘心思微动，试着分出一丝心神往其魂海内探去。
但这一次，他却感觉到了一阵斥力拦下了他的神念。
“…魂力受限，也无法一探究竟。”
宁尘收回右手，暗道一声可惜。
若是能与魂海里的无暇姐交流一二，兴许能知道更多事。
不过，都已经到了回尘逆梦最后一步，知道与否或许也不甚重要了。
***
安稳寂静的一夜，悄然度过。
花无暇从睡梦中悠然转醒，擦了擦嘴角，有些茫然的环顾四周。
直至迎上不远处宁尘的视线后，她的神情这才顿时一僵，意识倏然清醒许多。
“…先生，我昨晚一直睡到现在？”
“是啊。”
宁尘随手倒了一杯热水，轻笑道：“看你睡的还挺香的，所以我也没有出声打搅。”
花无暇捏了捏眉心，坐稳身子轻吁一声：“让先生见笑了。”
她回头看了眼床内的两位女婴。
秦连夜如今还睡的正香，而内侧的紫衣同样在安静休息，看起来已经恢复许多。
“多亏先生彻夜用魂力蕴养，这孩子总算有了些气色。”
“有些效果就好。”宁尘笑着指向窗外：“还有，外面的天气也有好转。”
花无暇闻言一惊，连忙起身来到了木窗前，随手推开后往外一看，顿时面露喜色。
风雪连天的酷寒冬夜如今已随着晨阳升起而消散无踪，只留下银装素裹的皑皑雪景。
随着阳光照射，甚至还能感受到一丝暖意洒落面庞。
“这样的天气，应该能启程动身了。”
她连忙回头道：“先生可要与我离开？”
宁尘挑眉道：“我要去北域的极东之地，姑娘你与我同路？”
“前半程应该同路。”花无暇语气稍缓道：“将孩子交托给衍天道宗的前辈之后，我会再折返前往其他游历之地。”
宁尘点头应下：“与姑娘同行半程也算有个帮手，我自然求之不得。”
***
两人都不是磨蹭犹豫的性子，既然决定了要趁风雪未归先启程离开，便立刻收拾起来。
当然，这件农家小院也并非花无暇自己所建，而是花了些许银两租来的房子，待收拾好几件随身物品后，两人已各自抱着女婴走出了屋子。
宁尘低头一瞧，躺在怀中襁褓里的紫衣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刚刚出生没几天的她显然与‘好看可爱’搭不上关系，不过却显得分外乖巧，不哭不闹，只是半眯眼睛看着抱着自己的宁尘。
“这丫头，显然应该没事吧？”
“暂时没事。”九怜在暗中用神识扫了扫，轻声道：“不过得尽快得到治疗才行，拖得太久越麻烦。”
宁尘神情微凝，与不远处将小院栅栏锁好的花无暇对视一眼。
“先生，我们现在出发——”
“等等，用这个代步。”
宁尘心念一动，一艘灵舟很快从锦囊内被唤出。
花无暇杏眼大睁，有些惊讶的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庞然大物，不禁喃喃道：“先生这又是…”
“上古修士们用来横渡虚空的载具。”宁尘率先跃上甲板，低头朝下方笑了笑：“不过这玩意儿被弄坏了几次，里头也没有多少灵气储备，实在没法在大雪天里飞行。只有现在能勉强用灵气催动它飞一段距离。”
花无暇强压下心底的震惊，一同跳上了灵舟。
“…先生果真深藏不露。”
“我若当真是什么高人，哪还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宁尘一派轻松的笑道：“不过，接下来得让姑娘你帮忙操控灵舟了。”
花无暇平静点头：“这是应该的。”
她在宁尘指导下很快明白了灵舟的操控之法，随着玄气注入，灵舟载着两人很快腾空飞起，朝着东方迅速驶去。
“…”
行驶途中，宁尘怀里抱着紫衣与秦连夜，默默俯瞰着下方的苍茫雪景。
而他此时却在思索着…此行当真会如此顺利么？
秦连夜倒还好说，其父母底细花无暇基本知晓。但紫衣为何会被遗弃在风雪树林之中，着实耐人寻味。
是她的武者父母故意丢弃，还是另有隐情…比如，有仇敌追杀？
宁尘下意识看了眼怀里的紫衣。
“可惜，你的魂海如今太过脆弱，我也不好进去问你。”
襁褓里的紫衣显然没听懂这番话的意思，只是闭上眼睛，似乎还要再睡一会儿。
倒是一旁的秦连夜诶嘿嘿笑个不停，一会儿揪一下宁尘的衣服、一会儿又拉了拉裹着紫衣的绸布，看起来玩的不亦乐乎。
宁尘都有些哭笑不得：“这两个丫头的性子，可当真完全相反了。”
九怜幻化出两只魂手摸了摸她们的脑袋，莞尔道：“倒也有趣，或许藏在魂海里的‘她们’现在正害羞的要死呢。”
宁尘略作想象，不禁哑然失笑。
以她们本人的性子，的确很有可能。
嗡——
但在片刻后，灵舟却突然停滞下来。
宁尘面露诧异，连忙看向花无暇：“怎么——”
“前面有人阻拦。”
花无暇惊疑不定道：“正拦在百丈开外。”
宁尘眼神微变，立刻以神识探去，很快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名凌空而立的黑袍男子。
他渐渐眯起双眼，暗道一声来者不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