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雪林间，气氛一时沉寂无声，唯有寒风尖啸不止。
两人互视僵持，双方都不曾开口出声。
“…”
沉默建，宁尘脸上渐渐露出古怪神色。
他本想开口劝阻，避免双方发生一些不必要的冲突。可没想到，花无暇却主动收敛了敌意，始终没有将鞘中长剑拔出来。
宁尘心思一动，沉声试探道：“无暇姐，你还认得我？”
“…我从未见过你。”
花无暇微蹙柳眉，心头却泛起微妙涟漪。
虽然眼前此人身影模糊不清，如同幽魂厉鬼般诡谲莫测。看其架势似乎还想害死那个不知从何处偷盗而来的婴孩。但不知为何…
她却提不起丝毫发怒喝问的心思，心底依旧冷静。
仿佛自己知晓对方有何苦衷一样。
“你…”
花无暇暂且压下心中杂念，沉吟道：“你想对那婴孩做些什么？”
宁尘见她并未再有出手架势，心下稍宽，如实说道：“我刚才偶然路过此地，见她差点快被冻死，所以我给了她一枚灵丹来恢复身体，再用魂力蕴养其魂魄。”
“…”
花无暇眼神微凝，默不作声的一步步靠近而来。
直至来到了宁尘面前，她握着剑柄沉吟片刻，这才将视线转向其怀里的紫衣。
伸手按其额头略作感知，花无暇脸色更显凝重，低声道：“伤势很重。”
她抿了抿朱唇，抬眸望来：“让这孩子继续暴露在风雪之中，身体状况会越来越差，不如跟我过来一趟。在数十里开外就有我落脚休憩的地方，里面还算暖和，可抵御风雪。”
“…多谢。”
见花无暇当即转身飞走，宁尘满心疑惑，迅速跟了上去。
***
滋滋滋——
柴火烧灼后噼啪作响，略显朴素的砖房内弥漫着一阵舒适暖意。
屋外风雪呼啸，而在屋内唯有壶中煮水后沸腾之声。
花无暇褪下身上的白绒大氅，抖掉积雪，再顺手取来一件披肩轻纱拢住香肩。
她斜睨着靠在旁的长剑，斟酌片刻后，还是将剑放回了台上。
“…这孩子的状况如何？”
花无暇环抱着双臂，莲步轻移，快步来到了暖炕卧榻旁。
宁尘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勉强保住了性命，身体在逐渐好转。”
“看来救治的还算及时。”
看着床上脸色有所恢复的婴孩，花无暇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在半柱香前，这孩子还是一副面容青紫泛黑的模样，显然已是死气渐起，没想到如今竟能从鬼门关走回来。
此人喂给孩子的灵丹，绝非寻常凡品。
“你，当真只是偶然路过？”
花无暇忍不住又询问出声：“将如此宝贵的灵丹给这孩子服下，她是你哪位故友的子嗣不成？”
被这样一问，宁尘张了张嘴，心下倒是有些犯难。
若说自己在将来紫衣会是夫妻关系，无暇姐怕是都要将自己当成怪物看待了…毕竟紫衣现在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婴儿。
“看来有些难以言说的隐情。”
花无暇低声道：“若不好言说，就不必回答我了。”
宁尘松了口气，轻笑道：“多谢谅解。”
“不过，她为何会被冻成这样？”花无暇面色微沉：“刚才我在外打猎，正巧听见了女婴的啼哭声才赶到此地。”
“…我也不知道。”
宁尘摇了摇头：“我刚赶到，她已经快要被冻死了。”
“可要我去外面找一找丢弃她的人？”花无暇冷静说道：“婴孩尚未被冻死，证明丢弃她的父母应该还未彻底走远。”
“我刚才已经仔细找过了，没有任何人迹。”
宁尘将手掌继续按在紫衣额头上，缓缓输送着魂力，同时语气低沉道：“丢弃她的人绝非寻常人家，而是身负高深修为的存在，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起码远遁出数百里有余，至少身法很厉害。”
花无暇轻捻着下颔，思索道：“若是武者弃子，内情倒是难料。或许是正在被仇敌追杀腾不出手，又或是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无奈抛弃。”
“但无论有何缘由，将孩子丢弃至风雪之中都是恶劣至极。”
听出宁尘语气中压抑的丝丝怒气，花无暇美眸微动，不禁沉默了片刻。
旋即，她暗暗轻吁一声，略微欠身道：“刚才我以为你是意图不轨的恶鬼，是我险些误伤了先生。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一二。”
宁尘很快回神，轻笑道：“不必如此，我知道自己这幅状况有多惹人猜忌。你能与我好好说话，我已是感动万分。”
“…先生为何会是这幅模样？”
花无暇疑惑道：“难道是遭仇人追杀，魂魄逃遁在外？”
宁尘哂笑两声：“此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
“…是我冒昧唐突了。”
花无暇又瞧了床上的紫衣一眼，低声道：“我去准备热水，可以先给这孩子换一换裹身的衣布。”
“有劳了。”
目送着花无暇撩开一旁的纱帘走进隔壁另一间屋子，宁尘略微收心，注意重新返回到紫衣身上。
***情况有些不妙。
他的神情愈发沉重。
虽然体温在逐渐回升、灵丹的药力也在不断修复着被冻伤的肺腑躯体，但终究无法彻底痊愈。
“这紫丫头当真被冻坏了。”
九怜低声道：“灵丹只能勉强保住其性命，但是被风雪冻了太久，体内筋脉已经彻底坏死，或许连灵台都已遭重创。将来即便能够长大，毫无疑问也会变成一个行动不便的痴傻废人。”
“没有其他治疗的法子？”
“这孩子她太过幼小。”九怜语气凝重道：“如此脆弱的身体，或许才刚刚生下来没几天。能勉强吸收你给予的药力已是竭尽全力。若再加大药力，药性反而会变成剧毒，令其当场毙命。
你我若是能正常施展手段，的确能令其恢复，但如今都遭受限制，或许在治疗期间突然就会被抛出回尘逆梦，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
宁尘并未被怒火冲昏头脑，心思一转，冷静思索道：“既然我们无法治好紫衣，不如去试着找找帮手，让其他修为强大的修士治好她？”
“得拥有真灵神魄境之上的修为才行。这花无暇如今还只是初入玄明境，保不住她。”
“正好有一个人选。”
宁尘眼神闪烁，语气古怪道：“或许我们可以直接去找阴戮。”
九怜闻言愣了一下：“这…的确可行。”
看花无暇如今的年纪，太阴密宗显然早就重新出世。以阴戮的修为要想治好紫衣的伤势，定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没想到这紫丫头最终还是会回到阴戮的身边。”
“这大概就是冥冥中的缘分吧。”
宁尘没再去纠结其中的因果顺序，只是稍稍露出一丝放心神色。
“先生，热水来了。”
而在此时，花无暇已然端着水盆与绒袍回到了屋内，轻声道：“让我来为她擦试一下身体吧。”
宁尘微微点头，维持着魂力输送不断，同时起身腾出了位置。
花无暇并未多言，撩起衣袖拢好秀发，颇为熟练的为紫衣解开襁褓系扣。再小心翼翼的拧好被热水打湿的绸布，帮其擦掉满身冰水与雪垢。
或许是担心婴孩体质虚弱之故，她还试着运起内力，始终在紫衣周身维持着温热暖意，维持住体温不降。
见紫衣被照顾的不错，宁尘暗中松了口气，直至这时才有了心思打量花无暇两眼。
如今的无暇显然与自己认识的模样有些不同，还未有那份典雅端庄的成熟韵味，甚至脸蛋上还残留着几分少女般的青涩之意，显然年纪也不过二八年华。
“如此一来，这孩子应该能舒服些。”
花无暇用干净绒袍将瑟瑟发抖的紫衣重新裹好，擦了擦额头些许薄汗，轻吁一声：“接下来就有劳先生继续维持魂力，帮她吸收那些还未彻底化开的药力。”
宁尘低声道：“姑娘辛苦。”
说着，他便从锦囊里又取出一枚丹药递到花无暇面前：“服下吧，你体内玄气消耗不少。”
“…多谢。”
花无暇微微颔首，随手接下。
她只沉默了片刻，便没有迟疑的将丹药送入檀口之中。
宁尘见状不禁笑了笑：“姑娘不担心我会用毒药害你？”
“我看人的眼光还算准，不然也不会活到现在。”花无暇稍作调息，轻吐出一口浊气：“你虽然看着身形古怪，但至少并非别有用心的恶徒。”
“姑娘走南闯北，可不能太过相信自己所为的直觉。”
宁尘轻笑道：“迟早有一日会摔跟头的，可得更加小心谨慎些才行。”
花无暇侧眸瞥来一眼，无言片刻，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这番叮嘱，我会记在心里。”
见她这幅轻声细语的模样，宁尘也是暗暗失笑。
现在的无暇果真还很是年轻…
“不过，看你刚才帮忙换衣的动作还挺熟练，难道有过类似的经验？”
“这里的大雪已经下了半年之久，百姓生活艰苦难熬，不仅是这个孩子被遗弃，外面同样有许多婴孩被弃之不管。”
花无暇搓洗起水盆里的绸布，平静回应道：“我虽然刚途径此地不久，但前两天也救下了一名遗落在外的女婴，所以与周边居民试着学了点照顾婴孩的方法。”
宁尘听得有些惊讶：“你还救了一名女婴？”
“对，就在隔壁的屋里躺着。刚才我顺便也喂了她一点奶，所以才没有哭闹。之前外出打猎，也是为了能给那孩子一点食物养分。”
花无暇淡然道：“待这孩子恢复一点意识，我也可以帮忙喂…”
话说至此，她似有所察觉般怔了怔，斜睨来一眼：“别误会，是兽奶。”
宁尘干笑道：“姑娘多心了，我可没瞎想。”
“…嗯。”
花无暇擦干双手端起水盆，继续道：“我去准备一床被褥，让这孩子睡得舒服些。”
说罢，便风风火火的起身离开。
宁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禁暗中咂舌：“刚才那副冷淡的眼神，倒是很有无暇姐的韵味。”
九怜白来一眼：“你若喜欢这种调调，我平时也能甩你几个鄙视眼神。”
“我家怜儿还是可爱些更适合。”
宁尘笑着回了一嘴，很快将注意重新放回到紫衣身上。
或许是身体状况有所好转的缘故，女婴原本极为难看的脸色已浮现出了一丝血色，僵硬的面庞也变得和缓许多。
或许用不了多久，便能从昏迷中重新苏醒过来。
***
半晌后，花无暇已将几层床被利落铺好，让紫衣得以躺进温暖被窝之中。
“接下来就全看这丫头的造化了。”
她回眸一瞥，见宁尘坐在茶几旁还在隔空维持着魂力输送，不禁蹙眉低吟道：“你还能撑得住么？”
“无妨。”
宁尘笑了笑：“我的魂力还很充足。”
花无暇不置可否道：“莫要太过强撑。”
见她还要离开，宁尘连忙道：“姑娘，看你应该不像是本地人，你又是为何会出现在此地的？”
花无暇脚步微顿，回首平静道：“你可知仙宫所在？”
“呃…自然知道的。”
“我来自一处偏僻小国，名为武国。得师门眷顾修为有所小成，便独自一人在外闯荡游历。”花无暇微抿朱唇，索性来到了宁尘对面坐下，缓缓道：“路途中听闻了仙宫的存在，便想着过来开开眼界。但未曾料到途径此地之际遭遇大雪封城，行动不便，只能在此地稍作停留。”
宁尘恍然点头。
旋即，他笑着说道：“你我当真有缘，我以前也是出身自武国的武者。”
花无暇露出一丝诧异：“你也是武国人士？”
“是啊。只可惜离开故土许久，对于武国这些年的变化还不甚了解。”宁尘轻笑道：“姑娘若是有空，可否与我说说武国这两年的形势如何？”
“…可以。”花无暇也没有拒绝。
毕竟武国之事并非什么机密，若眼前的怪人当真来自武国，未尝不是帮同乡之人稍解思乡之苦。
但她刚要开口，隔壁屋内却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声。
花无暇柳眉微蹙，起身低吟道：“我去看看。”
宁尘笑道：“这样来来回回也是麻烦，姑娘不妨将那个孩子一同抱来，在一间屋子里照顾更方便些。”
“也好。”花无暇颔首应下，快步离开。
片刻后，她便抱着一个襁褓婴孩走回了屋内，在紫衣旁将其轻轻放下。
听着好似撒娇般的啜泣声，宁尘有些好奇的探头看了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令他不禁露出了惊讶神色。
这种若有若无的感觉，难道又是一位熟人？
心思急转间，宁尘眼角微抖：“该不会，正好是秦连夜那个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