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岐国。
位于北域东方所在，地缘偏僻，少有战乱，各省各地都称得上安宁无忧，百姓们生活秩序井然。
这，便是宁尘和朱琴霞此行以来的直观感受。
“没想到，这岐国竟如此和谐。”
朱琴霞倚靠在窗边，兴致盎然地打量着四下街景。
这大半个月来，她与宁尘未曾停歇，不断赶路穿过诸多国家，一路上经历见识颇丰。
其中所见正处战乱的国度不少，路上又听说岐国同样身处战争，混乱无比，还担心过会不会碰上什么麻烦。
可亲身到访一瞧，才发现那不过是人云亦云的流言。
至少，她们自踏入岐国至今，都未曾见到过哪片省郡有陷入战火。
“流言蜚语何处都有。”宁尘随手斟上茶水，轻笑道：“当初若有人与我说，这座位处偏隅的小国能如此欣欣向荣，我怕是都得半信半疑。”
“是啊…”朱琴霞又特意瞧了瞧街上走过的几位妇人。
虽算不得什么富家女子，但看她们各个衣着光鲜整洁，街头巷尾也鲜有乞丐出没，便知这岐国的生活状况已是相当不俗，风气尚佳。
“客官，你们点的菜来咯——”
一位少女店员笑吟吟地将热菜逐一端上。
宁尘看着新鲜出炉的满桌菜肴，不由得暗暗点头。
香气十足、色泽鲜艳，光是卖相便已令人食指大动，看来这岐国的菜色也值得期待。
但他又转头看了眼这位店小二，见其年纪不过金钗左右，好奇道：“姑娘在这酒楼工作了多久？”
“有个两三年啦。”少女眼神微动，笑着说道：“看二位衣着打扮，不像是岐国人？”
“是啊。”宁尘大方一笑：“我与内人自武国而来，对岐国不少事都一知半解的。这才好奇姑娘你怎得会在这酒楼中端菜送水。”
朱琴霞不免投来目光，也发觉了几分古怪。
仔细瞧瞧，这酒楼中虽有男有女，但女子酒客的数量着实不少。再回想刚才踏入酒楼之际，好像远远瞧见此楼掌柜，同样也是一位中年女子。
“客官既是从他国而来，心有疑惑也是正常。”少女店员笑着解释道：“咱们这岐国与其他国家很是不同，各阶皆有女子涉足治理，或许算不上阴盛阳衰，但平民女子也足以当家做主，出门干活来养活自己。”
“这…”朱琴霞听得一脸惊讶。
苍国因为自家娘亲的缘故，女子地位已颇有提升。可跟这岐国相比，仍是相形见绌了些。
“嘻嘻。”少女店员灿烂一笑：“两位客官也好好享用，咱们家后厨的厨娘手艺可好着呢，定然叫你们吃的心满意足。”
看着对方一脸阳光开朗的模样，宁尘笑容也温和许多，莞尔道：“如此说来，这岐国的王室也是颇为不同？”
“王室啊…”
但少女却露出一副微妙表情，摇了摇头：“咱们岐国没有王室的。”
“什么？”宁尘和朱琴霞都是一怔。
少女很快解释道：“咱们岐国地窄人少，总共不过六郡二十三部，很多年前还曾是部族互治。直到这几百年来，才是一族独大，将各方部族统一收编，成了如今的岐国。”
“他们未曾称皇？”
“这倒是没有…”
少女大咧咧地挠了挠头：“更像是其他国家的宗族、或者门派一样的存在？听说很久以前的确有各地不服的，但那么多年下来了，岐国各地都已是心服口服，哪还有人喊她们一声不是。”
宁尘与朱琴霞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些意外。
宗门治国，虽是稀奇，但他们此行横穿北域也见过几回。
但不知这个宗门，与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太阴密宗之间——
“客官若有机会，可以再一路东行，前去岐国边境之地。”少女笑道：“那里就是我们各郡往日朝圣之所，太阴族所在的群山圣地。”
宁尘猛地瞳孔紧缩。
太阴族？
他连忙问道：“姑娘，你是否知晓太阴密宗？！”
“呃…是有听过…”
但听闻此言，少女反而露出几分疑惑表情：“不过具体会在何处，我倒是不太清楚了。毕竟岐国大大小小的宗门也有不少。”
宁尘稍稍定神，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姑娘解惑。”
“那两位客官慢用，我就不多做打搅了。”
目送着少女店员前往其他客桌，宁尘收回目光，若有所思道：“算是找到一个大致目标。”
朱琴霞思索片刻，低声道：“娘亲所获传承的太阴族，难道跟岐国还有莫大关联？”
“或许会有些隐情。”
宁尘露出些笑容，温声道：“不过，这大半个月来奔波至今，我们先休整一晚，明日再启程不迟。”
“…嗯。”朱琴霞颔首应声，目光隐隐出神。
毕竟，这太阴族与自家娘亲关系极深，她自然有些在意。
但随着盛满米饭的瓷碗递来，她才连忙回神，抿起欣然浅笑。
“谢谢前辈。”
“你我都成了夫妻数月，还说这般见外话？”
“啊…说、说顺嘴啦…”
眼见少女摘下斗笠吐舌娇憨一笑，宁尘帮她擦干筷子，调笑道：“若要道歉，娘子可得将这些当地美食都好好吃个饱才行。”
“我可不是挑食的任性孩童。”
朱琴霞抚了抚秀发，含蓄娇嗔一声。
但刚夹起一块卤肉送入檀口，她很快金眸一亮，捂着脸蛋发出欣喜惬意的感慨：“味道真好——”
宁尘见状也是失笑。
自家的小娇妻虽已成妇人、面对外人也是清冷寡言，路上总以斗笠面纱示人，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
但在私下独处之际，仍会展露出这番娇俏可爱的纯真一面，实在让人喜欢的紧。
他又特意盛了碗饭，递至一旁：“怜儿，也尝尝这当地的口味？”
九怜现身而坐，慢慢悠悠地细品浅尝。
片刻后，她摇晃着指间筷子，一本正经地评道：“味道不错，但还是程妇烧的饭菜最是美味。”
宁尘不由笑道：“三娘若知道怜儿如此心心念念她的手艺，定然高兴万分。”
“哼，能得到我的称赞，程妇也的确称得上天下第一的手艺。”
九怜环臂抱胸，一脸理所当然的自傲笑意。
“唔——”朱琴霞金眸连眨，扒拉着米饭之际，盯着一旁若隐若现的娇小倩影。
纠结了半晌后，她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师傅大人？”
“嗯？”九怜秀眉微挑：”何事？”
听着回荡在脑海中的传音，朱琴霞好奇道：“小女最近好像能看见师傅大人的身形轮廓了，这是…”
“是我修为有所恢复的缘故。”
九怜摆摆手，随口道：“也因为你这丫头跟臭徒儿双修次数愈多，染上其气息，才能以目视之。”
朱琴霞顿时娇呼一声，满脸羞涩地低下头。
师傅大人怎么突然提起这种…
九怜眼珠一转，露出一副邪笑表情：“如今还要害羞？”
“总、总归有些不好意思。”朱琴霞小小嘟哝回应。
但那股涌现的羞意也慢慢褪去，她又诶嘿一声，娇憨笑道：“不过，师傅大人既然是如此玲珑可爱的小女孩，小女心中也没那么紧张害羞了。”
九怜：“…”
她脸上笑容微僵，眼角连连抖动。
被这小丫头称作是‘小女孩’，心情着实很是微妙。
宁尘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怜儿可爱些也好。”
“多嘴。”九怜用筷子轻轻敲了他手背一下，鼓起脸颊嗔了一声：“下流徒儿，谁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龌龊事。”
“呃…什么事？”
看他一副故作茫然的表情，九怜气不打一处来，在桌下连连轻踢其小腿。
——还能是什么事！
自己如今可是一副娇小稚女的模样，还能胡思乱想…变态！
***
渐至入夜，这座小镇上却是一派热闹盛况。
长街两旁张灯结彩、车水马龙，不时有欢声笑语在各处传来。
宁尘打听了一番，才知这岐国夜市本就繁荣，况且又临近当地传统的朝圣节，这才会是这幅人山人海的场面。
吆喝声此起彼伏，街头巷尾各家店铺都有人在卖力揽客，同样有来自各地的客人川流不息。
朱琴霞驻足在街中，环顾四周，不禁面露感慨。
这岐国虽是地小，但有如此繁荣幸福，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这里人多，可别走散了。”
粗壮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柔荑，温柔轻笑声响起之际，还有一块糕点递到了她的唇边。
朱琴霞金眸轻眨，看着回到身旁的宁尘，她很快小口咬过糕点，笑吟吟地品尝起来。
这甜糕虽是甜腻，却尚比不过心底的温馨…
“刚才在想些什么？”宁尘牵着少女玉手走在长街上，笑道：“看你一副出神的样子。”
虽然依旧还戴着一顶斗笠，但双方相处至今，有何神情心绪，他或多或少都能一眼看得出来。
朱琴霞咽下食物，轻吟道：“这岐国比我想象中更…好。”
宁尘看了她一眼：“琴霞作为苍国公主，有些羡慕这偏隅之地的岐国？”
“或许有一些，毕竟百姓们的生活的确过得不错。”朱琴霞笑了笑：“不过，有娘亲她们掌权治国，我也相信再过十年、几十年，武国与苍国互利共赢，苍国百姓们的生活肯定会变得更好，可不会亚于这岐国分毫。”
“是啊。”宁尘也是面露笑意。
以礼儿之智谋才略，治理一国或许会有诸多艰难险阻，但定然难不倒那位有铁血手腕的苍皇。
二人笑谈间携手在街上悠闲而行，欣赏享受着异国风情。
直至瞧见一间生意颇为兴隆的布庄，两人对视一眼，很快都动起了心思。
“试试？”
宁尘笑着按住少女香肩：“难得有机会到异国一回，可要买些异国服饰？”
朱琴霞虽有些害羞，但探头瞧了瞧里头一件件新奇衣物，不免也有些跃跃欲试。
***
半晌后——
少女正捻着一袭绣着青瓷花卉的羽织贴在胸前，俏生生地原地转了一圈。
裙裾飘荡，银发飞扬，即便面纱遮颜，依旧展露着令人目眩的曼妙婀娜，风姿生辉。
“如、如何？”
朱琴霞停下脚步，揪紧布料，羞答答地抬眸望来：“前辈觉得这件衣服…还算漂亮吗？”
布庄眼下生意热闹无比，掌柜等人一时也没空前来招呼，她这才随手挑选了一件比较顺眼的。
宁尘表情无比严肃，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
“此裙虽是不错，但与我家琴霞相比，果然还是差了些。”
说着，便又转头去帮忙挑选起其他的裙子：“我再看看。”
“诶…”
倒是朱琴霞一脸呆然，看着宁尘来回‘忙活’的背影，这才渐渐扬起一抹甜蜜笑容。
“来，看看这块布料如何？”宁尘很快抱着一卷布匹走了回来，随手摊开。
少女颇为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入手冰凉丝滑，可见其中花卉简约，颇显素雅。
她轻柔道：“前辈挑的真好，这匹布当真让人喜欢。”
宁尘爽朗笑道：“琴霞冰清玉洁、恬静乖巧，自然是得挑上配合气质的好料子才行。”
“冰、冰清玉洁…”
朱琴霞略感羞涩地拨弄起秀发，偏头糯糯道：“跟前辈待在一起，分明都已经…”
坐在宁尘肩头的九怜不禁斜睨，一副古怪表情。
若说晚上的时候，的确是…不太纯洁。
宁尘愣了一下，顿时失笑道：“这是说我家琴霞品德纯洁高尚。”
朱琴霞呆滞片刻，旋即双手捂唇，低头发出一声羞耻万分的悲鸣：“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九怜悻悻然地飘开视线。
我也什么都没想，嗯。
“丫头就是爱胡思乱想。”宁尘捏了捏她的脸蛋，又意味深长地偏头坏笑一声：“怜儿也在想入非非？”
“挑你的衣服去！”九怜故作镇定地抄手一哼。
宁尘笑了笑，将怀中布匹卷起。
朱琴霞再抬头瞄来，忍着羞意喃喃道：“前辈要直接买布匹回去吗？但要如何才…”
“我刚才四周都看了一圈，若论成品，没有一件能配得上琴霞的身段。”宁尘温和道：“仔细想来，还是由我抽空亲手做一件裙裳，更有意义些。”
“前、前辈会做衣服？”
“或多或少会一点。”
宁尘又四下打量几眼，很快又抱起另一块布匹。
朱琴霞轻咦道：“前辈，这是要…”
“我也在想，若与紫衣重逢相遇，该送些什么见面礼才好。”宁尘莞尔道：“想到她比较喜欢紫色的漂亮裙裳，不如亲自做一套送给她，应该也会叫她喜欢。”
少女怔然片刻，很快露出柔和笑意。
希望那位还不曾谋面的紫衣姑娘，能感受到前辈的这番心意。
***
待结账后，他们二人便离开了布庄。
宁尘背着两捆布匹，歪头笑道：“一路散步回客栈，沿途再看看江河风景？”
少女望了眼天上的明月，笑意甜美：“能与前辈一起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正是温馨。
但在此刻，却有诡异气息倏然靠近而来。
宁尘眼神陡凛，猛地侧首望去。
“何人。”
“您应该就是武国的广华王，宁尘？”
下一刻，一名中年女子从人群中缓缓走出，而其背后还随行着数位侍卫，看着颇有权势地位。
朱琴霞默不作声，但斗笠下金眸已渐渐眯起。
宁尘沉声道：“你们是什么身份？”
“还未自报家门，请见谅。”
中年女子颇为恭敬地欠身行了一礼：“妾身听从圣门之令，特来接引两位贵客，一同前往…太阴密宗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