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翌日。
宁尘与朱琴霞跟随着自称太阴密宗之人长途远行，穿过数郡，踏入云雾缭绕的巍峨群山，在日出之际顺利来到一座颇具风雅的偏远山庄前。
待脚步站定，他仰头凝视着眼前的山门，不动声色地暗暗思索。
有此与太阴密宗搭上线的机会，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但这伙人的身份与来意，同样耐人寻味，此行路上更是寡言少语，多有可疑之处，不可掉以轻心。
“宁王爷，先随妾身来吧。”
中年女子在前恭敬引路。
朱琴霞暗中与宁尘交换目光，两人略作斟酌后便跟上了脚步。
这一路上，依稀可见不少年轻靓丽的少女身影，气氛却与印象中的宗门有些不同。
宁尘眼神微瞥，遥遥瞧见两位结伴少女正投来复杂目光。
“比起衍天道宗这等宗门，这里还显得更为寂静。”
他脚步未停，同时也在与九怜暗作交谈：“可有发现此地古怪？”
“山庄内稀松平常。”九怜思忖道：“但的确有不对劲之处，我还得继续观察一番。”
宁尘神情平静，跟着一同走进山庄大殿内。
殿内虽是宽阔，却更显文雅书香，诸多山水字画悬挂两旁，精美浮雕如云，檀香萦绕，仿佛是一处文人圣地。
“宁王爷，朱公主，还请入座。”中年女子拍了拍双手，很快就有侍女端上茶水。
宁尘眉头微皱，抱拳道：“这位夫人，你既然知晓我等行踪，特意现身将我们带来于此地，想来也明白我此行来意。”
“妾身为帝子一系，自然明白。”
中年女子淡然道：“待时机一到，宁王爷便能与帝子相见。”
帝子？
宁尘眼神微动。
这是紫衣在太阴密宗内的特殊称呼，还是某种身份象征？
“有夫人一番保证，着实安心许多。”
暗自思忖之际，他很快露出微笑，道：“但我们二人初到岐国，对太阴密宗尚知之甚少，不知可否帮忙介绍一二？”
“宁王爷这一路上应该有所打听，我们太阴密宗便是这岐国背后的宗族。”中年女子平静道：“民间所谓朝圣节，便是为祭祀我宗的开宗祖师，上至朝野、下至民生皆为我宗掌管。”
宁尘和朱琴霞听得心头一跳。
看来，这太阴密宗的地位的确超然。
怪不得当时在布庄门前，听闻这些人来自太阴密宗后，四周不少行人脸上都流露出无比恭敬之色，纷纷主动让开了位置。
“宁王爷，您此行走来，对这座山庄可有何感想？”中年女子蓦然说道：“无需客气，讲讲心中想法便好。”
宁尘略作思索，很快道：“虽然颇有世外宗门的气质，但若要说起治理一整个岐国，有些难以令人信服。”
“是因为这里为妾身管理的分宗，隶属帝子麾下，并非是整个太阴密宗所在。”中年女子并未动怒气恼，坦然颔首：“当然，要想前往主宗，也得借助这分宗方可通行。”
“原来如此。”
九怜的声音在脑海中一同响起：“山门后方有一处相当隐蔽的秘境入口，另有玄妙，应该与真正的太阴密宗关系密切。”
宁尘面露恍然：“这么说，夫人刚才所说的帝子一系——”
“太阴密宗内分支颇多，像此地山庄的分宗共有三十二处，分布于岐国各地，分属各个势力。”
中年女子侃侃而谈：“而帝子便是其中佼佼者之一，方能在年少之际夺得‘帝子’称号，统领我等众人。”
宁尘眉头微皱，脸色有些微妙。
这局面听起来有点不太妙。
宗门内势力繁杂、又是相互竞争，难不成又会有何明争暗斗上演？
一旁的朱琴霞也暗暗瞄来一眼，心底也有点相同猜测。
紫衣姑娘与前辈定下两年之约、在此之前都无法相见哪怕一面，难道正是因为太阴密宗内的权势斗争，才会导致这样的事发生？
“夫人，我可否问一问这帝子之称，有何特别含义？”宁尘面容微肃，抱拳沉声道：“若紫衣有险，在下会尽绵薄之力。”
中年女子怔然片刻。
旋即，她却掩唇轻笑了两声：“宁王爷想必有所误会了，帝子她在宗族中地位超然，可没人能影响到她分毫。”
宁尘面露异色：“夫人的意思是…”
“宗门内虽势力颇多，但其中势力最盛的一支便为帝子。”中年女子笑着说道：“由帝子来接过太阴密宗的权柄，乃是数千年来的传统，这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宁尘脸上表情更显古怪。
事情早已被摆平？
九怜在魂海中调笑道：“可惜咯，我家徒儿还没来得及挺身而出，那紫衣丫头就已经将麻烦处理了个干净，可少了一回英雄救美的好戏。”
宁尘无奈一笑：“能安稳些也好。”
中年女子微敛笑意，继续道：“不过，宁王爷在踏入宗门圣地之后，还请谨言慎行，莫要太过冲撞无礼。帝子在太阴密宗内虽有地位，但宗主等人终究尚在，其中规矩也是不少。”
宁尘神情一肃：“还请放心，我们明白入乡随俗的道理。”
中年女子颔首道：“话虽如此，宁王爷与朱公主也无需紧张。宗主大人她们并非性情狂傲之人，想来双方也能妥善交谈。”
朱琴霞轻声道：“但不知帝子要何时才能来见我们？”
“帝子如今尚在闭关，还需再多等候几日，所以才会由妾身等人前来迎接。”
中年女子缓缓道：“此行会有妾身帮忙安顿，无需有何担忧。”
“多谢。”
***
接下来一段时辰，便是等候所谓‘时机’到来。
宁尘也趁机与对方聊了不少。
这才得知此宗门扎根于北域已有数千年历史，若要追溯渊源，甚至要比几尊四玄更为悠久。
待讲述起此事之际，宁尘能明显发觉对方脸上流露出的几分骄傲。
但在他要深入了解之际，此女却又是语焉不详，显然是有所隐瞒的意思。
旁敲侧击许久，唯一能值得确信的是——
这场朝圣节，不仅是民间百姓们庆贺的一个节日，对太阴密宗而言同样颇具意义。
“时辰已至。”
中年女子蓦然起身，欠身道：“两位还请随妾身一道前去后山。”
宁尘思索片刻，便与朱琴霞一同起身跟了上去。
待穿过山庄回廊、踏入所谓后山，他们二人看见眼前景色顿时一惊。
“祭坛？”
一道古朴长阶石路蔓延至视线尽头，耸立着一座青石高坛，两旁雕纹石柱林立，很是庄严神圣。
朱琴霞更是眼神急转，发觉周围景观竟与苍国后山处的秘境颇为相似。
“不对，不像是祭坛，而是…”
“这里便是主宗的入口。”
中年女子走在前方，捻动印诀，两侧石柱上依次亮起幽幽光华。
直至三人踏至石坛之上，中央处一道石门才得以绽放白芒，好似涟漪荡漾。
她侧身摊手示意：“请进。”
宁尘与朱琴霞默默对视一眼，并肩走入其中。
下一刻，前方视线一阵模糊扭曲。
随着清冽微风拂面而来，宁尘渐渐睁眼，很快看清了眼前截然不同的景色。
“这…”
宁尘和朱琴霞不禁瞪大双眼。
饶是他们已见识过两地皇宫、诸多圣宗之地，可亲眼目睹真正的太阴密宗，仍是吃了一惊。
——这是一座无比庄严的圣城。
繁盛城郭充斥视线，满是磅礴大气，好似直通天际的龙柱成排蔓延，如有群龙盘踞于此。
最前方更有一座巍峨殿堂散发着厚重气息，令人视之震撼。
而在周围天空上，甚至漂浮着诸多岛屿宫殿，以巨锁横连，犹如仙人秘境，极为壮观。
“等等，这座城镇…”
宁尘心头陡震，暗中惊异道：“与当初在荒古域内的太阴族旧址，颇为相似！”
九怜沉声道：“这两个‘太阴’之间，果然有不少关联。”
恰至此时，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倏然接近而来。
宁尘瞳孔紧缩，立刻将朱琴霞护至身后，仰头望向上方。
“此人，便是宁尘？”
伴随着低沉声音，赫然见一位面容苍老的老妇人立于虚空，面无表情地俯瞰而来。
九怜凛然道：“此人为真灵神魄境。”
宁尘心思微动，不卑不亢地抱拳道：“晚辈宁尘，见过前辈。”
朱琴霞虽感压力重重，但也跟着行了一礼。
“比老身想象中更年轻些。”老妇人又瞥了眼朱琴霞，意味深长道：“而且，没想到还有一位客人。”
“华长老。”中年女子上前道：“此为圣门之令…”
“老身正是为此而来。”
老妇人淡漠拂袖：“到太阴殿内。”
中年女子面露惊色，但很快压下心头波澜，垂首应声：“遵命。”
她再回首投来眼神，示意跟上自己。
宁尘虽觉气氛古怪，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终究得硬着头皮跟上去。
“琴霞，待会儿若有意外，你莫要冲动。”
“我会小心。”朱琴霞也是冷静，默默跟随在宁尘身后。
众人飞至最大的一座浮空岛屿上，随老妇人一同落入其中宫殿。
直至踏入此地，宁尘也不禁暗自咂舌，这岛屿之广阔比所见更更盛。
而且——
隐约间，他能感觉到一股极为可怕的气息在宫殿深处散发。
这段时日与李霄明修炼半月，他深刻体会过破虚的强大，而这股气息竟与之有几分相近。
“宗主。”老妇人缓缓道：“已将宁尘带来。”
“你们带上这个小丫头先退下，本座要与宁尘单独聊聊。”
深邃宫殿内，传出平淡无波的女声。
“请、请等一下。”中年女子连忙道：“宗主大人，帝子当初曾吩咐过——”
“本座尚且在位，还由不得她独揽大权。”
女声虽依旧波澜不惊，可一股无形威压却骤然降临，令中年女子霎时满脸冷汗，唯唯诺诺地躬身缓缓退下。
宁尘心下微沉。
看来，情况没有这中年女子所说的那么简单。
心思急转间，他沉声道：“为何她不可留下？”
“本座要找的人，是你。”女声平静道：“不妨想想你此行的目的。”
“无需担忧。”
一旁老妇人出声道：“朱公主身份高贵，我们自会以礼相待。”
宁尘眼神微凝，正要开口，衣袖却被轻轻一拉，回头望来，就见朱琴霞摇了摇头。
“…”
片刻后，宁尘稍作冷静，注视着少女暂退离开。
旋即，他转回视线，神情严肃地望向宫殿深处：“不知宗主阁下，有何话要单独与我说？”
“自然与紫衣有关。”
女声淡漠道：“本座已经知晓，你此行是为了提亲而来。”
听对方开门见山，宁尘皱眉思忖，抱拳道：“宗主阁下所言极是。”
“胆子不小。”女声缓缓道：“既踏上宗门要提亲，还胆敢将自己的妻子一并带来，莫不是想羞辱戏弄我等？”
“琴霞是在下的妻子，自然也是一家人。”
宁尘神情镇定，不急不缓道：“既然是互定终生的婚姻大事，当然得告知家属知晓。此行虽为提亲，但同样不会隐瞒妻子分毫。而琴霞她会同行前来，亦是想亲眼见上紫衣一面，并未抱以险恶心思。”
“嚯…”
女声的语气略微起伏：“能将这种事说的头头是道，倒是颇为厚颜。”
宁尘微微一笑：“既是家人，又何必在意所谓颜面。哪怕巧舌如簧，能让家中众人开心便可。”
“本座，与你何曾是一家人？”
“紫衣是太阴密宗之徒，而阁下是此宗宗主，常言师若父母，如何不是家人？”宁尘摊手侃谈道：“我与紫衣早已私定终生，自然视阁下为长辈相待。若阁下不介意，我还可以为您斟上几杯茶水，以表尊敬之意。”
“私定终生…”
女声带上了几分玩味：“你还真是自信。”
宁尘眯起双眼，嘴角笑意不减：“宗主阁下，果然是不同意这桩婚事？”
宫殿深处一时陷入沉默。
宁尘眼神渐凛，暗暗握紧双手。
这种状况，他也算有所预料。
太阴密宗势力之大，愈是探索，便越了解其中之恐怖，定不会逊色于所谓的四玄之列。
而紫衣又夺得‘帝子’之称，在此宗内地位颇为尊贵，要突然将其嫁给一个外人，的确是不——
“不。”
但女声又再度响起：“本座何时说过，不同意这桩婚事？”
宁尘神情微怔。
他迅速回神，不动声色道：“宗主阁下，这是何意？”
“呵。”女声颇为玩味道：“你以为本座会强势出手，棒打鸳鸯，再招惹你这个煞星惦记，白白给太阴密宗惹上一桩天大的麻烦？”
好似调侃般的话语说出，也令宁尘不禁哂笑：“宗主言重。”
难道，又是自己太过提心吊胆？
“岐国虽位于北域边境，但在武苍二国内发生的种种，本座还是略知一二的。”女声渐渐带上了几分耐人寻味：“不过，在谈论与紫衣的婚事之前，你身上蕴藏的秘密倒是更叫本座在意。”
宁尘暗道一声果然没那么简单。
很快，女声又出声道：“过来，让本座仔细瞧瞧。”
话音未落，一股沉重威压猛然降临，同时有一只巨手自虚空凝聚而成，从宫殿深处突然伸来。
——咚！
宫殿地面剧烈一震，荡开一阵风浪。
女声略显讶然地轻咦一声。
而本该将宁尘轻松抓走的巨手，此刻赫然被生生顶在半空中，不得寸进。
“宗主阁下，还请自重。”
宁尘以刀柄抵住巨手掌心，风轻云淡地笑了笑：“若要细细打量，我可以自己见一见你，大可不必动手动脚的。”
“嚯…了不得。”女声赞叹道：“稍稍让人刮目相看了些。”
言毕，巨手缓缓缩了回去。
但宁尘神情却不曾放松，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不过——”
女声愈发淡漠：“本座虽对你们二人的婚事无甚意义，却没说过对你‘宁尘’得有多少呵护关照。”
下一刻，就见十数只巨手卷起风浪、穿过层层屏风纱帐，铺天盖地般倾轧而来！
宁尘冷笑一声，掌中连鞘厄刀倏然急旋，不退反进，当即飞身冲入风浪之中。
嘭嘭嘭嘭！
只听一连串雷鸣闷响，一只只巨手被强行震开，轰在四周宫殿墙壁、地面、乃至林立两旁的雕纹石柱上，仿佛引得整座大殿都在不断颤抖。
片刻后，宁尘落回地面，反手一掌直接顶住了最后一只袭来的巨手。
伴随一阵狂风电芒四溢，衣袍猎猎，他很快扬起轻浮笑容，将巨手掌心强行朝旁挪开一些：“宗主阁下，若要握手示好，也不必如此热情。”
“呵…”
深宫内的女声似乎也不曾恼怒，只是轻轻一笑。
但一股凛然寒风倏然从另一侧袭来，当即将巨手碾至粉碎。
宁尘微愣，连忙侧首望去，就见大片紫蝶自殿外翻飞而来，带着点点荧光氤氲，迅速凝聚成一抹纤细倩影。
旋即，绚烂如辉的华美长袍翩然落地，似流苏水幕。
玉足轻点，自紫芒中勾勒着纤美双腿，如有异彩光纹，覆水波蝉丝。
裙裾如荷莲微绽，轻拢着苗条匀称的少女身姿。
浮荡秀发下的娇美侧颜，只是惊鸿一瞥，便已美的犹如梦中仙姬。
宁尘瞪大双眼，似一时忘记言语。
直至少女抚发侧眸，扬起一抹令人魂牵梦绕的俏皮笑意。
“许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