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宁尘眼神闪烁，却是渐渐镇定下来。
他将厄刀收起，神色肃穆地回首道：“李前辈，可否正经些，现在不是嬉笑之时。”
李霄明眨了眨眼，负手后退两步，调侃道：“你小子平时言语轻浮，没想到这时反而还摆出一副严肃表情，倒是有趣。”
“李前辈突然性情大变，似生变故，我如何还有闲心说笑。”宁尘转过身，沉声道：“有何隐情还请直言，不必再拐弯抹角。”
“呵——”李霄明笑意微敛，但神色倒依旧怡然，看起来并没有丝毫敌意杀气。
她随手一压，宁尘顿时感到肩头压力再重十倍有余，一股极为诡异的力量包裹全身。
愕然间，已是踉跄着坐倒在地。
“你…”
“你继续运功修炼便可，不必一惊一乍的。”
李霄明款款来至身前，略微俯身，伸手勾起其下巴：“当然，你若想稍微反抗一下，再被狠狠压服在地，妾身倒不介意出手。”
宁尘心思急转，很快平静道：“李前辈若无敌意，我自然不会胡来。”
“不错。”李霄明抿唇一笑：“作为妾身的命中之劫，你如今虽修为孱弱，但这番镇定自若的气度，还算让人满意。”
宁尘低声道：“现在的你，与之前当真是同一人？”
听着颇为直白的质问，李霄明眉头微挑，脸上却并没露出丝毫不耐，反而轻笑道：“当然是本人无误。”
本人？
宁尘暗自思忖。
怜儿刚才所言，此女分明就是存活至今的上古妖魔。
但之前所见的衍天道宗副宗主‘李霄明’，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其中有不少隐情。”李霄明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语气慢慢变得平淡：“若要解释，你只需理解妾身有两道元神，分为一阴一阳、一道一魔。如今正是魔意显现之际，性情自然与你印象中稍有不同。”
宁尘眼神闪烁不定：“类似双魂在身？”
“不对。”
李霄明将指尖上挑，轻轻抵在其眉心间：“两道元神，只是作为妾身在‘道’上感悟与理解的不同，才会导致性情有些偏移。但无论是哪道元神，妾身都是‘李霄明’本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宁尘心下一阵惊异。
道心与魔心同在体内？
没想到，竟当真有这种诡异的存在。
“身为上古妖魔，你又为何会成为天玄道门的人，甚至还会待在衍天道宗…”
“你果然看得出妾身是妖魔。”
李霄明打断了他的话，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身上有吞穹的气息，看来你与它也颇有些关系。”
宁尘神色一凛。
难道此女与吞穹之间有何仇怨？
“放心，妾身跟它可没什么旧仇。”李霄明笑了笑：“不如说，妾身与它本来就没打过交道，只是同为妖魔罢了。”
说着，她见宁尘神情稍缓，这才继续道：“至于你问妾身为何会待在这里，这是妾身自己的选择。”
“为何？”
“初时是为避开强敌，但随着修炼深入，妾身倒是渐渐发觉这玄道奥妙。”李霄明重新站直身姿，环臂托胸，道：“即便是所谓的妖魔，亦能钻研天地之理、探索茫茫无垠的大道。不知不觉间，妾身早已抛却过往纷扰，选择遁入道门，修心炼性。”
宁尘惊疑不定，喃喃道：“道魔同修？”
“如你所见，这就是下场。”
李霄明轻笑一声，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展示起自己的傲人身姿：“虽塑道心，却与自身的妖魔修为彻底相斥，元神一分为二，这两股力量相互制衡冲突，甚至令自身修为大打折扣。即便修炼千年之久，道心仍停滞元灵境，进展无比缓慢。”
宁尘这才暗暗恍然。
怪不得此女明明是元灵境，还会是那位四玄强者的师叔祖，若是这种隐情，一切便说得通了。
但——
他再感受着笼罩全身的恐怖压力，勉强笑道：“李前辈现在的气息，可不像是元灵境。”
“妾身修为虽然衰弱，但的确不是元灵境可以比拟。”李霄明淡然一笑：“道心修为虽是元灵，但魔心修为仍有破虚之境，要想制服你这个小家伙还是绰绰有余的。”
“既然前辈如此强大，之前又为何不拿出真本事？”
“…若能随心所欲的肆意转变，妾身又何必如此头疼。”
李霄明又露出古怪笑容，俯身轻抚过他的脸庞：“是你的存在，才能动摇妾身千年来古井无波的稳固道心，勾动深埋心底的魔意。那么多年来，也唯有你见过妾身如今这幅身姿。”
宁尘怔然片刻，很快回以哂笑：“如此说来，晚辈是得自豪一番？”
“当然可以。”
李霄明抬手虚握，从不远处直接掰扯下一块巨石，携着风声倏然飞来，轰隆一声砸落在地。
下一刻，她便顺势坐在身后岩石上，交叠起修长美腿，莞尔道：“接下来半个月，妾身会好好陪你。”
***
李霄明身上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宁尘有些始料未及。
初时虽是警惕了一阵，但眼见对方当真没有敌意，他也是稍稍放心了些。
略作思索后，便抛开了杂念——
以双方在修为上的差距，他就算想有点小动作，怕是都没法逃过对方的眼睛，不如一切照旧。
“先顺着她的意思也好。”
九怜小心翼翼地低吟道：“其修为强横，是真正的破虚，我们不好与你多作交流。接下来你多加小心，若再有意外危险，我会与柳茹意一同出手助你，至少能逃出此地。”
“好。”
宁尘暗暗应声，同时继续静坐感悟。
“…”
李霄明未曾出声打扰，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面庞，许久都没有挪开目光哪怕一瞬。
***
直至天色渐黯，月华洒落云海，弥漫开点点眩目瑰丽的氤氲流光。
李霄明眼波流转，心底浮现几分赞叹之意。
这小子，不仅天赋超群，更有着远超常人的专注与认真。窥其气息，显然是收获颇丰，武道意在逐渐凝实。
“呼——”
随着一声长吁，宁尘似有所感般缓缓睁眼。
待迎上视线，他不禁笑了笑：“李前辈变幻成这幅身姿，已无需再打坐修炼？”
“妾身这魔意之姿再作修行，道心可压制不住。”李霄明随手撩拨着鬓发，轻笑道：“今日可有感悟？”
宁尘眉头微挑，倒没想到对方的态度又温和许多。
心思不过一瞬，他很快坦然道：“有所收获，不过距离玄明路尽头还是很远。”
“此事急不得。”
李霄明身姿略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语气略显轻松道：“操劳半日，可要先休息一晚？”
宁尘缓缓站起，摇了摇头：“有此得天独厚的环境，自然得抓住机会才行。”
说着，他扎开步伐，拉开阵势，一身凝练浑厚的气势油然而生。
“哦？”
李霄明眼神微动，很快便瞧见宁尘在山巅上演练起拳脚招式。
他面容沉静，闭目运气，同时拳掌翻飞如风，或似猛雷惊电。
脚步急旋，道道浮光掠影飞驰闪烁，仿佛有数道身影一同施展各异不同的精妙武学。
“这些招式…”
李霄明看得愈发惊讶。
无论是身法还是拳脚招式，都足以称得上精妙绝伦。即便以她的目光，都能看得出其中价值。
拳掌间哪怕变化万千、风格迥异，但都能感受到那份自惨烈血战中蜕变而出的不屈之意。
而且，还将这些武技功法锤炼到这种炉火纯青的地步，有天壤星宗的功底影子在，但更似融汇百家之长，这小子当初又经历多少艰难困苦？
心思微动，她回想起之前所知宁尘的种种经历，暗道一声好气魄。
“怪不得连夜这等性情清冷的女子，都会为此子魂牵梦绕。”
李霄明哑然失笑。
单论在武道上的刻苦坚持，的确值得欣赏。
***
数个时辰后。
待打完最后一式后，宁尘默默吐息收功，回味着施展武技之际的余韵感悟。
刚要回身，却有一片黑影笼罩而来。
“嗯？”
他连忙抬手接下，讶然发现这竟是一块…黑色丝帕？
“擦擦汗吧。”
富有磁性的沙哑魅音随风一同飘来，投去视线，正好与坐姿妖娆的李霄明看个正着。
“以你体魄虽不至于染了风寒，但脸上挂着汗水总归不舒服。”
李霄明淡淡笑道：“过来歇歇也行。”
宁尘没忸怩作态，依言擦掉额汗，很快瞧见手中丝帕化作黑光消散。
他不由得笑道：“如今的李前辈还真是温柔体贴。”
“毕竟你瞧着还算讨人喜欢。”李霄明语气暧昧道：“倒是你，觉得是如今的妾身更亲切顺眼些，还是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更好？”
宁尘故作认真地端详她片刻，蓦然失笑：“各有千秋，可不好评价。”
“小滑头。”李霄明一时莞尔。
正要再调侃几声，却见宁尘回身走至山崖边上，再度运气展臂。
她不由得挑眉道：“还要继续练功？”
“有人在等我。”宁尘头也不回地拉开拳势，语气渐沉：“四玄内强者繁多，危机难料，我自然不可有所懈怠。”
“…”
李霄明嘴角微扬，颇为赞赏地默默颔首。
虽然油嘴滑舌，但有如此自律与坚持，值得称上一声优秀。
***
日月流转，数日已悄然而过。
午阳下，宁尘迎着漫山云海缓缓吐息，隐去一身澎湃玄气。
待双目睁开，似有灼热精芒倏然闪过，如拨云雾、似绽晨光，仿佛有一柄千锤百炼而成的刚猛刀意直冲而起。
这几日，他一直在磨练着武道意，未曾有几时停歇。
无论星月映苍穹、还是烈阳洒当空，都能在其中感受到颇具玄妙的意境。
借秘境之力锤炼刀意，如同打铁淬火，一次次地褪去凡尘杂质，在玄明路上不断前行。
“看来，进展不错。”
听闻女声从后方传来，宁尘略作调息，回首笑道：“得多亏衍天境之玄妙，还有李前辈这段时日来的照顾。”
“呵——”
岩石上，李霄明正斜身侧卧，任由黑纱薄裙略微散落，美腿相依，白晰玉肌已是若隐若现，在阳光映照下仿佛流转着稀世美玉般的完美色泽。
满头墨发随风轻荡，托腮浅笑间尽显成熟风韵下的明媚勾人。
迎着目光，她只是淡淡一笑：“只是给你擦擦汗而已，算什么照顾。”
宁尘见其笑意，心思微动，不由得问出声道：“前辈可知太阴族？”
“妾身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李霄明悠然笑道：“很可惜，妾身与太阴族并没有太多关系。虽同为妖魔，但诞生于另一域之中，对所谓的太阴族自然也了解不多。”
宁尘一时无言。
“不过——”
但李霄明很快语气渐沉：“妾身终究是从上古时代苟活至今的妖魔，与太阴族一样，都有着不共戴天的死敌血仇。”
宁尘眼神微变：“与当初妖魔覆灭有关？”
“一场遮蔽天机的杀局。”李霄明脸上流露出几分厌恶与憎恨，低吟道：“待将来妾身有朝一日能恢复往日修为、甚至再做突破，定要去探明那一切的真相、揪出所有在幕后布局的恶贼。”
宁尘听得眉头紧锁。
看来即便是上古存在，也并不清楚当初的隐秘。
“…罢了，如今再说这些也无甚意义。”
李霄明很快恢复淡然，轻笑道：“你似乎与太阴族有些牵扯，但要想探索上古往事，还得尽可能提升修为才行。以你现在的玄明境，能在北域闯荡一番，可还远不及插足那些强者博弈的真正战场。”
“修为…”
宁尘暗叹一声。
这的确是绕不开的一个坎。
别说是有关太阴族的隐秘，自己体内一道道残魂们的过去，可都得靠自己去探索。若没有足够强大的底蕴，连听闻‘名字’都办不到。
“李前辈。”
宁尘蓦然开口道：“不知可否让您在帮些忙。”
李霄明饶有兴致道：“说说看。”
“我虽不知您如今是何等境界，但只是气息便沉重无比。”宁尘认真道：“能否将气息外溢，借此来将我压垮。”
“这…”
李霄明面露一丝讶然，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你，当真要这样尝试？”
“往后免不了要与强者抗衡，权当是提前适应那股压力了。”
见宁尘神色肃穆，显然不似开玩笑，李霄明渐渐眯起双眸，声音渐沉：“希望你做好了准备。”
“请放心，我已经——呃！”
宁尘脸色陡然大变，双膝一弯，整个人猛地弯腰躬身。
刹那间，仿佛有股无可匹敌的天地伟力倾轧而来，好似连空间都要扭曲崩塌！
浑身筋骨似发出嘎吱作响的刺耳声音、甚至连魂魄都在威压下震颤不已，豆大的汗水不断从面庞上滑落，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宁尘死死捏紧双手，勉强顶住了这股超乎想象的恐怖压力。
“这、是…”
“破虚。”
李霄明语气严肃道：“不是武皇伤势未愈下半吊子的水准，而是真正的破虚层次。”
宁尘粗重喘息，面庞上青筋迸现，强行扯起一抹扭曲笑容：“比我想象中…强出太多。”
话音刚落，他死死咬紧牙关，猛踩地面扎住身形，被重压压弯的膝盖与后腰渐渐挺直站起，如同一柄笔直长刀般矗立不倒，锋芒依旧逼人。
李霄明眼底闪过一丝赞叹。
即便体魄强横过人，但这股威压即便是元灵都得被压弯了头，更遑论玄明。
这小子，是个硬朗不屈的汉子。
“呼——”
宁尘面庞涨红，哼哧粗喘，却是颤抖着缓缓抬起双臂。
下一刻，在李霄明颇为惊讶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开始拉开架势，似要在此状况下修炼武技。
“你当真要…”
“竭力一试！”
宁尘强撑着笼罩全身的恐怖威压，咬牙切齿地开始挥舞起拳脚。
“…”
李霄明哑然无言，不禁支起上身坐直，怔然看着眼前的场面。
山崖边的男子即便浑身颤抖、汗如雨下，甚至一次次被重压击垮在地，却仍是坚韧不屈地不断站起，继续挥洒汗水、展现着好似永不停歇的炽热武意，挥动着犹似精铁浇筑而成的双拳。
***
入夜时分。
宁尘赤着上身，狼狈无比地躺倒在地，脸色无比苍白。
他已是彻底榨干了最后一丝体力，只剩急促喘息，从头到脚连动弹分毫的力气都不曾留下。
数个时辰，这已是他所能坚持的极限。
但其中收获，也令宁尘渐渐露出几分恍惚笑容。
“傻小子，莫不是真累傻了？”
悄然间，一抹熟媚倩影宽宽来，屈膝蹲坐在旁。
宁尘视线有些模糊，只能气喘吁吁道：“我能逐渐感觉到…你的气息、武道…待明日或许就能…坚持更久…”
淡淡星光月色之下，李霄明怔然片刻，很快流露出轻柔笑意：“妾身拭目以待。”
宁尘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最后也没力气再说些什么，转眼已是睡去。
***
恍惚间，似有几分暖意洒落面庞。
宁尘悠悠转醒，刚坐起身，顿时感觉全身乃至魂魄都在一同颤抖，痛彻心扉。
他捂着胸膛一阵抽气，疼的龇牙咧嘴，差点两眼一黑直接昏死过去，半天才勉强缓过劲来。
“天亮了？”
浑浑噩噩的意识逐渐回拢，宁尘才想起自己昨晚透支至极限睡死过去，又过了一日。
他眼神微动，发现自己身上已穿戴好了衣服，还盖着一袭墨黑轻纱。
“这是…”
“总不能叫你惨兮兮地躺在地上，以天为被，叫人看得心生怜意。”
宁尘猛地循声转头，却见一双丰腴柔亮的美腿率先映入眼帘，不由得一怔。
“眼睛不老实。”
旋即，李霄明妖娆俯身，笑吟吟地弹了一下他额头，再递来一副热气腾腾的木杯：“妾身给你准备的灵茶，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