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宁尘面露异色。
这种说法，听起来着实有些古怪。
他略作思索，语气微妙道：“李前辈的意思是，我往后会干扰你的修为突破？”
“没那么简单。”
李霄明闭眼轻吁一声，神情逐渐恢复平静。
“与你解释清其中奥妙，不知要花费多少口舌。你只需知晓，贫道的命格受你牵引，将来诸事都会与你有关。若能将此命格跨越过去，才有一丝机会重获新生。”
宁尘听得眉头紧锁。
还有这种事？
这种玄之又玄的卜卦相术，当真能尽数相信？
“命格之理自有存在的意义，正如所谓‘天运’强弱。”九怜在脑海中悠悠解释道：“这女人如今修为虽是元灵境，但其天机闭锁、气运化虚，在卜卦之道上的造诣可要远超元灵层次。”
宁尘若有所思，沉声道：“既然如今，李前辈又何必助我修行？”
“你虽是我命中之劫，但贫道也不会借此含恨在心，不然修行千年道法岂非成了空谈。”
李霄明盘膝坐好，坦然出声：“恰恰相反，你若能一路扶摇直上，成就顶天立地的壮举。贫道将来若能将之一并跨越，那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超脱命格。而非依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只会徒增笑柄。”
宁尘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阵。
李霄明抬眸望来，冷冷道：“一直盯着贫道作甚？”
宁尘这才失笑一声：“只是觉得，李前辈比我想象中更有前辈高人的风范气度。”
“…不要将贫道拿去与那些卑劣小人作比。”李霄明没好气地瞪来一眼，斥道：“速速坐下开始修炼，不久后便有下一轮衍天雷降临。”
宁尘眉头微挑：“又要炼体？”
“先锻体后炼心，接下来才是这衍天境的奥妙所在。”
李霄明并指朝旁一划，萦绕在山巅四周的云海开始翻腾涌动，似有雷光在其中闪烁游走。
“衍天雷，其精髓便在‘衍天’二字。可演化万物、能衍生天地之力，足以令武者修行日进千里。”
宁尘也察觉到四周的天地之力愈发浓郁，收敛心神，一同盘膝而坐。
但他心思微动，很快又道：“内人与秦姑娘如今可是无妨？”
“…此地气机受制，贫道也感应不到她们二人。”
李霄明脸色依旧平静：“但我徒连夜性情高洁，知书达理，也知晓这衍天境内的规矩，自会妥善招待安排朱公主，你用不着多担心。”
宁尘欲言又止，总觉得情况会有些不妙。
“让我去看看吧。”
恰至此时，祝艳星的清冷声音在耳畔响起：“朱姑娘体内留有你的印记，我可以暂时前去一探究竟。”
宁尘顿时松了口气，暗道：“麻烦艳星了。”
“不碍事。”一抹无形流光倏然远去。
“嗯？”
李霄明眼神微动，似乎有所察觉。
但她还来不及再细细盘问，四周滚滚云雾顿时弥漫而来，将两人身影笼罩在内。
宁尘蓦然一惊。
“这股浓郁气息…”
“你安心修炼。”九怜在脑海中轻声道：“你如今魂境已达幽明后境，有此助力，或许有机会一举突破至玉魂境界，武境也有可能再上一层楼。”
宁尘定下心神，略作思忖，很快说道：“怜儿，此地气息是否可助你一臂之力？”
九怜顿时一愣：“我？”
“你说寻常的药材丹药已对你恢复魂力效果甚微，魂魄境界已停滞许久。”宁尘正色道：“此地秘境玄妙非凡，又能否让你恢复更多？”
“…你我若一同修炼，动静太大，会让这女人心中起疑。”
“你修炼吧。”
宁尘淡淡一笑：“我只需以此地意境感悟武道便可。”
九怜一时怔然：“你…”
“这可是怜儿你们常常教导的。”宁尘打趣道：“武道修行重于自身，不得太过依赖外物所赠。这些日子我借双修之功提升许多，是得继续探索玄明路才行。”
九怜神情缓和几分，也是调笑一声：“臭徒儿也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值得称赞一回。”
她没再纠结磨蹭，立刻在魂海中捻起印诀，缓缓吸纳起四周的深邃气息。
当然，九怜心中亦是明白宁尘的好意。
“呵，笑得可真甜蜜。”
虚空魂海中，妩媚讥笑声从旁传来，令九怜眉头一跳。
她微睁双眼瞥了一眼，就见柳茹意自涌现的血光中现身，单手叉腰，迈着性感妖娆的步伐款款走来。
“我可没笑。”
“宁尘又听不见你我交谈，还嘴硬什么。”柳茹意笑意妖冶，血眸渐眯：“真好啊…这小子…如此割爱分享，甘愿将一份机缘心甘情愿地送给你…却没有哀家的份…实在让哀家羡慕不已…”
九怜脸色微红，略显羞恼道：“你们是寄宿于宁尘体内的残魂，修为恢复如何与他本人息息相关，给你还是给他，又有何不同。”
“呵呵，意义可大不相同…”
柳茹意来到王座旁，仪态雍容地侧坐扶手，歪头邪笑道：“你在他心中的份量，可比我们都要更重。”
九怜轻吁一声，已经恢复往日风轻云淡，撇嘴道：“你若再多嘴嘀嘀咕咕的，小心晚上我让臭徒儿单独来找你一趟，卿卿我我、搂搂抱抱都行。”
柳茹意：“…”
她那副妩媚笑颜微僵，似回想起什么旖旎画面，脸颊染开一抹红晕，似触电般弹身避开几丈，双手抱胸忿忿道：“谁要做那种事！”
九怜乘胜追击，微笑道：“还是说，你想要像祝艳星一样，被臭徒儿抱在怀里被撩拨的魂飞天外…仔细想来，这幅场面倒也颇为有趣？”
“够了！”柳茹意娇颜涨红，一阵咬牙切齿。
怎能如此不知羞的说出这种话！
九怜不禁白了她一眼：“你也就嘴上厉害了。”
柳茹意胸膛起伏不定，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一脸羞怒地瞪着血眸。
“好了。”九怜游刃有余地再度运功，随意道：“你特意跑到我的魂域之中，难道只是嫉妒心作祟，想过来向我示威一番？”
“…哀家还没那么无理取闹。”
“你跟臭徒儿瞎闹腾的时候，可没那么理性。”
“这是两回事！”柳茹意狠瞪一眼，没好气道：“哀家另有事情要与你说。”
“什么事？”
“外面那个女人身份有问题。”柳茹意长出一口气，抱臂冷哼：“她不是人族。”
九怜神色陡滞，惊疑不定地转头望来。
这道姑，果真不是人？！
***
山谷之中，唯有郁郁葱葱的繁花脆林。
朱琴霞坐在一颗茂密耸立的古树旁，抱膝仰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云山雾海。
待听见身旁不远传来一丝轻哼低吟，侧首望去，就见昏迷半晌的少女正撑着身子缓缓坐起。
“…是你赢了。”秦连夜揉了揉酸疼万分的臂膀：“我不如你。”
“只是略胜一招。”
朱琴霞神色平静，将一条手帕递了出来：“擦擦汗吧。”
秦连夜低声道谢，却将之轻轻推回：“我本该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才对。反而意气用事地与你动了手，是小女有错在先。”
话说出口，少女虽觉心中复杂万分，但终究是放松了些。
或许是刚才被打昏过去的缘故，原先那股冲动劲头缓和许多。再暗自回想一番，心下亦是羞愧难当。
不管怎么说，这位朱姑娘都是宁前辈的过门妻子，自己行如此失礼之事，实在有愧于宁前辈当初的悉心照料与救助。
“你我年纪相近，有好胜之心也是正常。”
朱琴霞淡淡看了她一眼：“我鲜少与人交手，能有人切磋一回，我并不讨厌。”
秦连夜抿唇颔首，默默调息运功，化解体内残留的一丝暗劲。
片刻后，她低声道：“朱姑娘不必担心宁前辈，他如今与师尊待在衍天峰上得秘境锤炼，益处无穷。至于我们，这里的一切都存有天地之理，可细细品观。”
清风拂过，带来一丝足以净化身心的至纯元力。
朱琴霞不再开口，目光出神地望向前方美景，不禁暗叹这衍天秘境的风景当真美如画卷一般。
每一片落叶、每一株花草，甚至是山间溪流峭壁，仿佛都有着令人侧目的奥秘汇于其中。
“…朱夫人。”
秦连夜蓦然开口，轻声道：“你与宁前辈过的如何。”
朱琴霞不假思索道：“很幸福。”
“这是好事。”
秦连夜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
一时间，两女不曾再开口出声，怀揣着各自的心思陷入沉默。
直至许久后，秦连夜才缓缓起身道：“我去打些水来，朱夫人坐着便可。”
“我也同去。”
“…好。”
简短话语、清冽回应。
两人之间似乎已没了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氛，但即便如此，眼下状况显然也称不上亲昵和睦。
而在暗处，祝艳星默默旁观这一切，也未曾介入其中。
待两女自溪边归来重新盘膝而坐，气氛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朱琴霞暗瞥一眼，以见心异能所得，对方心思显然要冷静许多。
但，依旧倔强。
她收回视线，静下心，开始借此地天地元力感悟武道。
***再是倔强坚持，自己也不会输给对方。
无言间，两女虽是心思各异，可莫名却泛起相同的结论——
不能在对方眼皮底下露怯退让。
***
山巅上，此刻也是安静无声。
宁尘默默感悟天地之力，如抽丝剥茧般汲取其中奥妙，借此凝练自身的玄明路。
数百道武道意并驾齐驱，虽比其他武者更为繁琐，但随着步步前行，玄明路上弥漫的气息也愈发澎湃。
不过，他很快眉头一抖。
在此座山巅间，隐约感觉到一丝古怪气息，深邃却又诡异，让人难以捉摸。
不像是环绕四周的天地元力，更像是…非人的气息。
心神陡震，宁尘猛地睁开双眼。
待看清前方景象后，他顿时面露一丝惊色。
原本正一同入定修炼的李霄明竟身缠异象，似有道道妖异黑影忽隐忽现，分外悚栗。
“这是…什么？”
宁尘暗自吃惊道：“这是衍天道宗的修炼功法？”
如此气息，根本不像是这道宗该有的手段。比起玄门正道，更像是所谓的魔道邪物！
“果然如此。”
九怜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此女果真不是人族。”
宁尘惊讶道：“怜儿，你已经知晓？”
“并非是我发现，而是柳茹意有所察觉。”九怜咂舌道：“她发现此女体内的血脉有些古怪，略有猜测。但没想到，她如今修炼之际便会将这股气息展露在外，毫无掩饰。”
宁尘听得一阵怔然。
天玄道门之人、衍天道宗的副宗主，竟会是异族？
而且这股气息，给他的感觉有些似是而非，仿佛在何处体会过。
宁尘骤然瞳孔紧缩：“妖魔？”
“你说的对。”
九怜沉声道：“此女体内流淌着妖魔之血。”
“难道是与礼儿和琴霞一样，是先祖一辈沾染了上古妖魔的血，才会…”
“不。”
但九怜却摇了摇头，低沉道：“此女跟那对母女有着本质的不同。”
“呼——”
蓦然间，不远处的李霄明面容渐紧，仿佛在入定修炼中发生某种变故，脸色愈发苍白。
宁尘隐约感觉情况不妙，起身面露戒备：“怜儿你说的不同，是什么？”
“她不是得到了上古妖魔的传承或沾染了血脉。”
九怜语气渐冷：“她，就是上古妖魔本身。”
李霄明陡然睁开双眼。
刹那间，一股极为恐怖的威压降临此方，仿佛令整座山头都为之一沉，百里云海齐齐停滞。
“…”
天地一静，声息俱消。
宁尘如临大敌，身形却是僵在原地，眼神剧颤。
这股气息深不见底，只是气息外溢，带给他的感觉甚至要比不久前遇见的诏龙谷六主，更为强大！
“总算，得以解放一回。”
李霄明微扬红唇，勾起一抹妖异诡笑。
她随意打量了自己的身子几眼，再投来视线，发出一声耐人寻味的悠悠笑吟：“宁尘，你看起来很紧张忐忑。”
“李前辈的变化可真大。”
宁尘稳住心神，强笑道：“跟不久前当真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他心中亦是惊异。
此女气息与神态虽然大变，但明显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存在。
“呵。”
李霄明嗤笑一声，身影却如泡影般渐渐消散。
宁尘背脊骤凉，立刻拔刀回扫。
但本该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刃，却眨眼间被捏在了莹白玉指之间，刀罡尽溃。
“反应很快。”
李霄明笑眯眯地站在身后，将厄刀的刀刃徒手往身旁挪开几寸：“不过，何必如此心惊胆战，妾身又不会出手伤你。”
宁尘抽刀退身，眉头紧锁：“现在，是何状况？”
“你之前不是有满腹疑惑么？”
李霄明将披在肩头的衣袍脱下：“比如妾身的身份与来历？”
与此同时，其周身黑气升腾吞噬了残破道袍，迅速交织成一袭墨黑纱裙，长腿修长笔直，尽显成熟丰腴的傲人身段，包裹着丝纱的玉手环胸托腮，流露着妩媚诱人的淡淡笑意。
宁尘架刀戒备，不动声色道：“李前辈若能大方告知，自然再好不过。但如今——”
话音未落，眼前的魅影突然消失无踪。
“现在才是妾身作为天玄道门祖师的姿态。”
耳畔飘来一丝撩人心弦的娇媚低语，仿佛渗入心间，如同柔软细腻的玉手攥住心脏，让人不禁神魂动荡。
宁尘瞳孔紧缩，额头冷汗渐生，强自维持住一丝清明。
仅借声音就令他几乎难以动弹，肩头似有山岳重压，这究竟是何等修为？
“呵——”
背后似有娇躯慢慢靠近，若有若无的柔媚低笑回荡心间。
而提刀右臂上，被随手挂上了那身长袍。
“多谢你的袍子。”李霄明贴在背后，浅笑低吟道：“你身上，有不少妾身熟悉的气息。不如乖巧些站着别动，让妾身仔细摸索一番，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