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章
宁尘的意识有些迷茫不清，仿佛忘却了之前发生的一切。
望着眼前死寂一片的无垠黑暗，他的眼神似乎也在逐渐变得空洞、无神，连意识都在慢慢被消磨殆尽。
直至——
他渐渐握紧了双拳，木然僵硬的面庞慢慢扭曲拧起。
“好…险…”
宁尘拼尽全力维持住自身意识不散，以仅剩的冥狱之息充盈全身，以此来抵挡死寂之地的泯灭。
却感觉全身如同埋入无底的泥沼一般，四面八方都传来无法抵挡的恐怖压力。
情况好像比自己预料中还要糟糕一些。
只不过，似乎还能勉强撑住一段时间。
“——笨蛋！”
但在此时，脑海中蓦然响起一声恼怒万分的呵斥：“你找死啊！”
宁尘神情一震，很快意识到了声音的主人。
“怜儿？！”
他顿时面露惊色，愕然道：“你怎么也在？！”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你独自跑进来送死？”
九怜没好气地大声骂道：“你要是死了，你觉得我们这些本就该死的人还要怎么活得下去——”
“等、等一下。”
宁尘虽然身体还动弹不得，但意识已在逐渐回归。
听闻此言，他只得暗中苦笑道：“我何时说了自己要送死了。”
九怜听得直瞪眼：“冲进这个鬼地方，你还想活着不成？！”
哪怕是祝艳星这尊冥狱化身，都只能在死寂之地的‘外层’暂时停留，无法停留太久。
宁尘即便身负冥意庇护，毫无准备的踏入其中深处，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当时情况紧急，我可能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
宁尘无奈失笑：“之前和艳星一同双修感悟之际，或多或少有一点收获，对于这死寂之地也算有了些了解。以我如今的体质或许能在死寂之地内部勉强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
“我总得回去见你们不是？”
听九怜一时沉默，宁尘的语气稍作轻松了几分：“不至于当真为了杀敌就故意送死。”
“…傻瓜，当我听不出来啊。”
九怜轻咬着下唇，埋怨道：“你也直说了有可能活下去，不还有死在这里的可能？”
宁尘轻笑道：“至少我现在活下来了，不是吗？”
九怜闻言不禁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碎碎念下去。
她心中也很清楚，既然都已经闯入了这片恐怖禁地，再多的抱怨都没有任何意义。
该如何在此地活下去，才是大家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事。
“那个女人，如今身在何处？”
宁尘的神情再度变得严肃下来，无比吃力地转动着眼珠。
如今无论身体还是神念都遭限制，只要轻举妄动一下，兴许整个人都要彻底瓦解，化作死寂之地的一部分。
自然难以感知到那名神秘女子的去向。
“就在你前面不远。”
九怜收拾好了心情，低吟道：“在你们冲入此地之际，她就施展某种手段强行制造出了一个奇特空间，勉强抵挡住了死寂之地的侵蚀。直至漂流了不知多久，她如今才力竭昏厥过去。”
宁尘不禁哂笑两声：“至少我们的推测没错。”
这神秘贵妇会有意引他们前来取出玄古元典，可能并不仅仅是因为上面的封印，也有可能是忌惮于死寂之地的威胁。
正因如此，他才会想着出其不意将其打入此地，搏上一搏。
“还说你不是在拼命。”九怜白来一眼：“她要是能挡得住，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宁尘也只得悻悻讪笑，连忙扯开话题道：“艳星她们可有顺利逃出冥狱？”
“她们？”
九怜撇了撇嘴：“你想得倒好，眼睁睁看着你跑进去送命，你觉得她们能心安理得的转头就跑？”
宁尘闻言一呆，心头很快浮现出不妙预感，脸色为之一变。
“难道她们也…”
“是啊，跟我一起进来的。”
九怜轻哼一声：“不过你暂且不用担心她们的安危，如今都在你体内好好待着呢。你这一次能勉强活下来，也得多亏了她们竭力相助，方才稳住了你的肉身与魂魄不散。只是暂时耗尽魂力陷入了沉睡，而我是刚醒不久。”
“…是我考虑不周。”
“算了，自责的话还是免了。”
九怜的语气也渐渐软了下来，轻声道：“面对这等匪夷所思的强敌，思来想去也只剩下同归于尽这一招了。
此女若是不除，我们哪怕带着北域逃到天涯海角，可能都逃不过她的追杀，不如就在这里与其做个了断。”
言至此，又抿唇柔声道：“还有，夫妻之间道什么歉。我只是有点生气你不爱惜自己的性命而已…笨蛋！”
宁尘心头微颤，不禁感慨一笑。
能有娘子相伴在旁，哪怕是身处于这等绝望境地，依旧是令人分外暖心。
“好了好了，就别想这些肉麻的话了。”
九怜嘟哝道：“我们还是先想想该怎么离开这里吧。”
“我们在此地昏迷了多久？”
“不知道。”
九怜很果断地说道：“这个鬼地方没有‘时间’这一概念，乃是完全脱离于时空长河的存在。就算我们在这里昏迷个千万年岁月，对于万界内部来说可能都是弹指一瞬间。”
“…这或许也算唯一值得庆幸之事了。”
宁尘绷紧全身，试着小心翼翼地调整身形位置。
与此同时，他在魂海里冷静询问道：“怜儿你们如果都随我一同进来了，那玄古元典难道也…”
“祝艳星临行前将之丢出了冥狱通道。”
九怜轻声道：“借着你和北域之间的联系刻下了秘法，应该能自行飞往北域所在。而且现在万界充斥劫厄，无人会出手干扰，怀情她们定能准确得到玄古元典。”
“那就好。”
宁尘闻言略微松了口气。
只要有玄古元典在，以文姨她们的智慧与底蕴，应该能从中钻研出重塑万界的方法。
哪怕自己等人被困于此再怎么长久，至少北域众生已有了一线生机，此行便有了意义。
“怜儿，魂海中的‘那位’，如今可有音讯？”
“…虽然恼她一直骗了我们，但她这一回似乎也帮你抵挡了许久的死寂侵蚀，现在同样沉睡不醒。”
“她终究不是故意为之，无需为难她。”
宁尘定下心神，无比缓慢地晃动起双臂，如同脆弱凡人般在泥潭中艰难前行，一寸一寸地往前缓慢挪动着身形。
身处于此地，能勉强维持着自身的存在，便需要竭尽全力，自然无法动用任何力量。
“嘶——！”
只是刚一动弹几下，他顿觉一阵钻心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
哪怕借冥意庇佑，更是适应了许久，但身体仍在不断经历着破灭与新生，如同在九幽炼狱的刀山火海中徒步前行。
九怜低声道：“慢着点来，会受伤的。”
宁尘强撑着意识，勉强笑了笑：“难得怜儿会关心我一下。”
“你都伤成这样了，难道还要骂你呀？”
九怜不由得嘟哝出声：“笨蛋相公。”
宁尘心中渐暖，稳住心神继续前行。
虽然死寂之地唯有无垠黑暗，但随着双方距离逐渐靠近，他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黑纱贵妇的存在。
“就在前面不远…”
他暗暗咬紧牙关拨开身前的黑雾，直至摸索到了一截冰凉玉臂。
“有了！”
宁尘略微用力将其抓紧，将她慢慢拉拽过来，想要确认其状况如何。
若是已经身死道消，自然再好不过。可如果只是陷入昏迷的话，自己想办法离开这里之前，就率先要将她——
“呵…呵…”
略显虚弱的讥笑声蓦然在脑海中响起，令宁尘动作陡然一滞。
这个声音…是那个女人！
心思警铃大作，他当即要脱身急退。
但在此方泥潭之中本就难以行动，剧烈的动作反而引得剧痛袭遍全身，险些痛呼出声。
而黑纱贵妇也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将宁尘强行拽了回来。
“计划不错…”
近在咫尺下，宁尘终于勉强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容。
贵妇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流露着暧昧邪笑，森然道：“可惜，我已经在这里等候你多时…”
话音一落，四周忽起波澜。
从亘古寂静至今的死寂之地，在这一刻渐渐荡起涟漪。
在女子掌心中膨胀开一股诡异气旋，将充斥在四面八方的漆黑气息逐渐排斥推挤开来，仿佛化作一片无法侵蚀的领域。
宁尘面色骤沉，抬臂挡下迎面袭来的风浪。
待冲击渐缓，他只觉全身一阵脱力踉跄着后退摔倒。
“这、这是…”
宁尘按住两旁的‘地面’，神情不由得一怔。
再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在不断侵蚀着肉身和魂魄的寂灭气息，如今已被一层无形壁障阻拦在外。
“……”
宁尘沉着脸色转回视线，死死凝视着身前的女子。
“何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当真以为我没有手段能够抵挡？
我并不畏惧此地危险，仅仅只是头疼于封印而已。这一回你可是彻底赌错了！”
只不过，黑纱贵妇虽然依旧带着胜券在握般的笑容，但其未着寸缕的娇躯却在微微颤抖，连双腿都有些站不稳当。
还未踏出两步，便同样踉跄着扑倒在地，发出一连串的呛咳。
她捂着嘴唇，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置信之色。
很快的，她又好像自嘲般喘息讥笑道：
“没想到…我竟然也有沦落至此的时候…”
“看来，只是外强中干而已。”
宁尘咬紧牙关，狞笑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握紧布满裂痕的右拳，朝着女子一步步重新走去。
贵妇勉强抬头望来，冷笑一声，猛地抬手一指。
一股冲击骤然迸发，将宁尘整个人直接轰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后方的壁障上。
“唔！”
宁尘面目略显扭曲地摔落下来，勉强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贵妇见状恶劣讥讽道：“我虽是修为大损，但你以为…现在就能随意教训我吗？”
“是啊。”
宁尘扯起狞笑，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不趁现在好好教训你一顿，更待何时？”
话音刚落，他握紧双拳快步踏行而来。
见其气势凶猛，贵妇眯起双眸，并指朝前再度点出——
啪！
但这一回，宁尘眼疾手快的侧身一闪，同时奋力抬手将其手掌拍开，顺势一拳直接轰入女子的胸膛之间。
“噗！”
如此迅雷之势，令贵妇猝不及防间挨了一拳，顿时呛咳出声，颤抖着连连后退。
她捂着胸口脸色一阵变幻，咬牙强行用手臂挡下接连袭来的重拳。
嘭、砰砰砰！
没有任何修为、没有丝毫高深手段，如今在这片万物寂灭的终结之地，只剩下了最为原始的肉搏碰撞。
宁尘强忍着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低吼着不断挥动着双拳，凭借着刻入骨髓与神魂之中的武道，发起一阵又一阵愈发凶悍刚猛的强攻，打的女子节节败退，娇嫩身躯都不知遭受了多少重击。
“哈…哈…”
女子似乎也在激战中被点燃了怒火，急促喘息间也试着徒手回击。
一时间，双方你来我往打的无比焦灼，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
“……”
但随着战况僵持不下，原本还能相互过上几招的两人动作愈发迟缓僵硬，全身都浮现出道道裂纹，似是圣体崩溃在即。
宁尘几乎意识不清，仍强撑着战意不灭，猛然踏步扎开架势，收拳拧腰悍然捣出。
嘭！
伴随着两声闷响，双方几乎同时击中了对方的胸膛。
宁尘眼前一黑，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般仰头倒下，无比艰难的粗声喘息。
而另一边的女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此刻同样是脸色煞白，蜷缩着身子颤抖不已，好似下一刻就要疼得昏厥过去。
“……”
待半晌后，宁尘率先缓过劲来，长出一口浊气，强行坐起身。
他半搭着膝盖，目光阴沉的注视着前方，蓦然出声道：“可要再战几回？”
“…哈…我好久都没有感受过…这种疼痛了…”
女子依旧侧躺在地，香肩微颤，发出有些癫狂的嬉笑声。
“真不错…就是这种感觉…真好啊…”
旋即，她犹如鬼魅般摇晃着陡然站起，在手中凝聚起一柄长剑，扬起好似疯狂般的扭曲表情，大笑着飞奔而来。
“来啊，再来与我大战——”
只是刺耳尖叫还未落下，其脚步却是一乱，一头直接扑进了宁尘怀中。
锵！
宁尘歪头躲开刺来的剑刃，正想要抬手还击，动作却略微一顿。
“嗯？”
扑倒在怀中的女人一时没了动静，双臂软弱无力的垂挂在两旁，连紧握的兵刃都松了开来。
或者说，刚才这一剑都是此女直接脱手甩过来的。
宁尘眉头皱起，立刻按住其双肩强行一抬。
借此才得以看清，女子竟已经歪垂着螓首，闭目陷入了昏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