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伊克利尔和艾丽卡被关到了两间连在一起的两间空仓库里。
二人都被绳子绑的死死的，尤其是伊克利尔，村民们见识了此人拿着草叉就上去和魔物互殴后，心中具是有些惊怕，为此还从旧仓库里翻出以前关押罪人的铁铐，给他捆了个严实。
最后，因为负责关押他的人一直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所以连塞在他嘴里的破布都没取下来，就把一直在【唔呜呜】的伊克利尔留在仓库里了。
另一边，艾丽卡虽然因为楚楚可怜的外表，和让人同情的处境，没有被那些村民捆成粽子，甚至那些关她的村民像是有意给她留个机会逃走似的，连绳子都绑的不紧，只是缚了她两只手，反锁了一扇破破烂烂的门。
不过少女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当听见那些村民的脚步走远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贴到墙边，探查伊克利尔的情况。
“伊克利尔？”
少女控制着声音呼喊道。她刚刚听到隔壁的躁动声，看上去这堵仓库墙隔音并不是很好，可以用不被外面探查到的音量来让对方听到。
……
…………
没有回应，隔壁只有沉闷而无序的挣扎声，并且很快就安静下来。
是伊克利尔累了所以休息一下？
还是说，他的伤又开始疼了，没办法挣扎了！？
种种不安的猜想让艾丽卡无法冷静。她再度用稍大一些的声音去呼唤。
“伊克利尔？”
这次应该是被听见了，她明显隔着墙听见隔壁的人在她呼唤后发出一阵声响和呜呜嗯嗯的声音，明显是被堵着嘴。
试了好一会儿后，那人终究是没办法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只能用被捆住的手敲了一下墙以作回应。
咚咚。
这简单的回应却是让少女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内心生出一股安心感。
“没事吧？伊克利尔，伤还疼吗？”
想到不久前伊克利尔痛苦的咳声，艾丽卡就觉得一阵难过。明明受伤的是伊克利尔，但少女的胸口就比她自己受伤还难受。
咚咚。
又是简单的回应，不过艾丽卡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嗯……是不疼的意思吗？”
咚咚。
敲击有力而迅速，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是感觉上是没事。
（唔……虽然不知道到底如何，但是伊克利尔就算有事也不会对我表现出来……）
少女原本还想让对方敲一下表示同意，两下表示否定，但是一想到同伴那喜欢逞强的性格，便放弃了。
（之前在森林里也是，明明是我魔力耗尽拖了后腿，他却背着我一声不吭地在沼泽里走了一夜……等出来后腿被咬的惨不忍睹，还对我说没事……）
一想到这里，艾丽卡就一阵蹙眉。
她很确定对方在忍着伤痛，毕竟被那种魔物直接压在身上，怎么看都不会没事。
而且，一种自我厌恶也在心中浮现。
（我……我干了什么……）
（明明知道伊克利尔前两天才发烧，腿也受了伤，居然还拜托他去对付魔物，自己因为害怕，什么忙也没帮到……）
（最后，明明伊克利尔才是拯救了村子的那个人，却因为我的暴露，被这么粗暴的对待……！甚至明天还要被烧死！）
（祖母说的没错……我，我是个没用的孩子……只会害人的半精灵……）
（可能……这就是我的命运吧……本来就是半精灵，居然以为侥幸捡到了圣剑就能得到祖母和其他人的认可，甚至贪心地想要成为圣骑士什么的……）
（连最重要的同伴都保护不了，只会躲在后面发抖的半精灵，怎么可能是圣骑士……）
艾丽卡越想越低落，自卑懦弱的少女，认为是自己害了那颗唯一愿意照亮自己的星辰。
“呜……对不起……伊克利尔，都是因为我……”
眼泪自然而然地落下，少女为自己的无能和软弱呜咽。
她只觉得自己做的什么都是错的，她不应该粗心到暴露自己的耳朵，她不应该拜托还很虚弱的伊克利尔去和魔物作战，她不应该不自量力地去逞英雄……
她甚至后悔于遇见了伊克利尔。
（如果我当时被那只可怕的魔物吃掉，就不会遇到伊克利尔，让他遭到这种事情了）
咚咚，咚咚咚
似乎是听见了少女的哭泣，墙背面的人扭动着被铐住的手不断敲着墙，嘴里也发着咕噜咕噜的声音，应该是想要安慰少女，可惜嘴巴实在堵的太死，只能多敲敲那墙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呜呜……嗯……？”
少女想要弄明白对方嘴里含糊的意思，只听见墙的对面一边敲着，一边发出含含糊糊，却又能勉强分辨的声音：
“xin……”
“fang……xin……”
但没多久，艾丽卡就听见隔壁的门被一下打开，一个村民不耐烦的声音吼着：“老实点！”随后像是又在伊克利尔身上多捆了几个麻绳，让他不服气地安静下来。
不过，意思倒是传达到了。
（是让我【放心】的意思吗……？）
隔壁的房间安静下来了，艾丽卡也不敢继续出声，生怕给伊克利尔惹麻烦。
（放心……吗？）
艾丽卡抱着膝盖，蹲坐在墙边，试图让自己离伊克利尔更近一些。
“呼……冷静下来……”
深呼吸，少女回想起乐观的同伴对自己说的话，说不定是他已经想到办法出去了。
再加上伊克利尔被抓住时候那种奇怪的表现，和不着边际的话语……
（说不定伊克利尔真的有办法……）
少女回忆起当时伊克利尔的样子，他的脸上毫无对火刑的惧怕，却是涨红了脸，左右辩解着少女和他之间的关系。
一边胡乱的辩解，又在艾丽卡看向他的时候，慌张地说：“也不是说不喜欢半精灵什么的，但是……”
慌乱的姿态，涨红的脸，还有那如同靠近篝火般能感受到的温暖。
仔细回忆后，深陷囹圄，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少女，居然苦中作乐地发出轻笑。
“呵呵……”
即使是没有什么和人的交流经验，从小被孤立的半精灵少女，也能知道那个笨拙的青年口心不一。
（伊克利尔他…对我……）
艾丽卡心中萌发了一丝小小的却又无比迷人可能性，这份可能过于迷人，甚至让少女几乎忘记自己是被判为奴隶的半精灵。
（不，也许不是…说不定他真的只是把我当重要的同伴……）
习惯于不幸的少女本能地拒绝了这种甜蜜的可能，况且现在的处境实在不适合去思考这个。
可惜她的脑袋总是经不住那种甜美设想的诱惑，像是一直吃无味黑面包的穷苦孩子突然尝到糖果一般，经不住诱惑地用舌头小心翼翼地反复舔舐。
（不，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再度冷静下来后，少女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看向周围。
（不能只是依赖伊克利尔，他在和魔物战斗的时候受伤了，又因为帮我而被别人那么粗暴的对待……）
想到伊克利尔被那个骗子长官打倒在地的痛苦场景，艾丽卡心中产生了很少见的感情。
（居然对伊克利尔那么过分）
（他明明是帮助村子的英雄）
（只是因为和我有关，就要被那样对待吗？）
愤怒的情绪罕见地出现在了少女心中，她第一次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些什么，而力量也确实在她体内回应。
但是这只是一瞬，因为弱懦的少女很快就打消了报复的念头，毕竟在她看来，一个弱懦没用的半精灵在人类的领地报复一个执政官什么的，真是天方夜谭。
（先，把手上的绳子弄掉吧……，希望不要被人发现。）
少女确认了外面的守卫并没有太在意里面的情况，开始小心翼翼地磨绳子。
另一边，伊克利尔则很憋屈地像个毛虫一样被捆在地上，刚刚那个该死的村民过来的时候，除了把他从能听到艾丽卡声音的墙边拖走外，又把那酸味的破布往他嘴巴里塞了两下，搞得他嗓子都发痒了。
（也不晓得这玩意儿之前是用来擦什么的）
一想到这群村民可能拿一个抹布塞在自己嘴里，伊克利尔就面容扭曲地想呕吐。
（等会儿就把他们全杀了）
伊克利尔不满地看着外面的天色，同时留意艾丽卡那边的情况，想要等到半夜，确认艾丽卡注意不到这边的时候变成怪物，将整个村屠戮一空，然后再变回人类把她带走。
说实话，这个计划满是破绽，将整个村子杀个鸡飞狗跳，若是被艾丽卡发现了，那么即使隐藏了自己怪物的身份，一个屠村者恐怕也很难为少女所接受。
（呼……要不然就只是杀掉那个公鸭一样的执政官，把剑抢回来，然后变回人带她走？或者说先想个办法把她弄晕，然后杀光这里的人，最后把她带到看不到这小坡村的地方叫醒？）
伊克利尔又思考了两个方案，显然是更倾向于第二种。
（要弄晕的话……我似乎也有一些方法，但是不知道吐出来的那些东西是不是有毒的）
他并不擅长做这种能留活口的事情，只记得过去他狩猎魔物的时候，用过一些障眼法，吐出黑色的浓雾来掩藏自己的身形，却未料到对方直接仰面瘫倒了。
（嗯……不太行啊……万一有毒的话……）
他又考虑用物理手段弄晕少女，作为怪物他完全可以隐藏自己的身形，但是一想到之前将铁叉都折弯的魔物肢体被自己怪物化后如同脆面一样折断，若是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让少女永眠了。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
（不能把她弄坏）
伊克利尔顿了一下，回顾了下刚刚的思考。
（弄坏？）
他感觉思维的一角，一些东西在抗议，甚至不输此时想要屠村来平复的怒火。
（是了，我怎么能把她当作物品……）
（我怎么能主动伤害艾……）
就在这原本馋对方身子，只把少女当作繁殖工具的怪物诚心悔过的时候，隔壁的房间门却被突然打开，让伊克利尔心中一阵警惕，努力挪动身子，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他们要对艾丽卡干什么？）
距离太远，伊克利尔难以捕捉到具体声音，但是听起来像是那个公鸭嗓的长官。
伊克利尔心中愈发不安，随后这不安就变成了事实——
“不要！你，你想要做什么！求求您……”
少女尖叫着，恐惧的情感伴随剧烈的挣扎，没等伊克利尔发出惊怒的声音，那公鸭嗓就发出了一阵咸湿而乞拈人憎的声音：
“呵呵，早点习惯啊，把你卖到王都后，要伺候的老家伙们两个手都数不过来呢～，在沦为万人骑的烂肉前，先让我尝尝鲜～，嘿嘿，不知道你隔壁的小男朋友，能不能听到我们快活的声音，就算听不到，我明天点火之前，也会一点一点说给他听……”
后面的东西伊克利尔已经听不见了，他只觉得血液一下涌入大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的轰鸣声——
（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
（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居然敢！）
但下一刻，他忽然又笑了。
为什么要正常和少女增进感情，成为名正言顺的恋人。
为什么要害怕少女察觉自己的身份而特意保持克制，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什么伊克利尔，什么正经大学生，什么纯爱主义者……
都是狗屁。
所有的不爽，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伤痛，明明都不用受的。
（我是……）
（老子是……）
思维浑浊而猩红，狂笑的嘴角裂开，露出血肉淋漓的的牙齿和下颚，随后下一秒，怪物的颅相赫然出现，赤金的瞳子曳出可怖的凶光，皮肤扭曲着绷裂反转，衣服撕扯着爆裂，撕碎的内袋中，少女为他编制的草环掉出，被毫不在意地碾碎在地——
扭曲的人形怪物的手上，古老的镣铐发出一阵蓝光，随后立刻凄惨地碎裂，狂暴的怪物完全没被影响地完成了变身，几乎塞满仓库的庞大怪物再也不掩护自己的身份，撕开碍事的残垣断壁，在彻底崩坏的仓库上，像是第一次撕开魔物躯体时那般，发出了震动世界的咆哮——
“吼！！！！！！！！”
无需言语，无需思考，亚帕里斯山的怪物于此时此地，终于在世人面前露出真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