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圣骑士艾丽卡击退了怪物。
这是公认的事实。最早的版本是波尼亚村的村民们在搬迁途中，对游吟诗人讲述的。
半精灵的圣骑士少女，在黑夜中，挥舞着燃烧的圣剑，击退了亚帕里斯山的怪物。
当然了，游吟诗人并没有相信，只是觉得那是普通的强大魔物，愚昧的村人把它当作传说中的怪物了。
那歌声悠扬轻快，像是停在少女发梢的蝴蝶。
那诗人唱着：
被村民误会，被邪恶长官陷害的半精灵少女。
纯洁的少女，即使被陷害，也没有失去善良的心。
在魔物入侵的晚上，觉醒了圣骑士的力量，击杀了所有魔物，保护了村民。
那最为强大的魔物，背生八翼，口吐凶炎，撕开了村民的庇护，虐杀着无辜的人类。
半精灵的少女挺身而出，挡在了它的面前。
她的圣剑光辉灿烂，照亮了无边的黑夜。
魔物嘶吼，咆哮，却无计可施。
少女切开了它的利爪，剖开了它的胸膛，乘胜追击，一剑接着一剑，将那魔物彻底打倒。
哀嚎着，魔物不顾伤势，狼狈地逃走，留下斑驳的血迹。
哦，美丽的少女，高洁的少女，即使是半精灵，也拥有一颗善良的心。
她谢绝了村民的好意，原谅了村民们的愚行，继续她的旅行。
愿鲜花在她脚边绽放，愿飞鸟守护她的前方。
哦，美丽的少女，高洁的少女……
诗人唱着俗套的故事，周围的看客只觉得半精灵的设定颇为有趣，但也没什么新意，唱了一上午，那盒里也就几个钱。
幸好，那故事中的少女，比这诗人的处境好上不少。
那一天，半精灵少女挥舞着圣剑，将面前的怪物打的节节败退。
原本凶悍的怪物，在她面前像是条落水狗似的，只能哀嚎着防御，被砍得遍体鳞伤后，居然转过身跑了。
化作一团黑云，迅速消失。
艾丽卡不知道有没有杀死这个怪物，但是对手的气息彻底消失，也让她放松下来。
过度使用魔力让她近乎脱力。意识到安全了的村民们再次从地窖中钻出，将虚弱的少女围住。
艾丽卡警惕地站起来，但那些村民的眼神却显得小心，乃至于出现了一种崇拜。
和白天完全不同，这些人完全不提半精灵的事情，反而用【圣骑士】来称呼她。
村子已然不能居住，万幸的是粮仓并未被大火烧毁，村民们有足够的物资迁移。
他们邀请艾丽卡同行。但是少女婉拒了他们。
她将伊克利尔的衣服碎片小心收好，埋葬在一棵树下。
从白天到黑夜，再到第二天白天，少女在那小小的衣冠冢待了一天一夜，村民们知趣地没去打扰。
少女在那树下睡着又醒来，她希望至少在梦里，能够见到伊克利尔，自己的同伴。
但是很遗憾，这种完全没有依据的事情，注定得不到结果。
于是在第三天的上午，少女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伊克利尔的“坟墓”，开始了她的旅途。
阳光明媚，觉醒的圣骑士力量让她赶起路来非常轻松，天气也不错，阳光明媚，蝴蝶纷飞，群鸟为她歌唱。
可是，她身边再也没有人陪她说话了。
她拿到了圣剑，又获得了圣骑士的力量，按理说，只要回去，祖母必然会非常开心，而村子里的其他精灵也会接纳她。
这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走在路上的少女，会觉得如此空虚呢？
“呐……”
做饭时，无意识地做了两份。
呼唤同伴的声音戛然而止，少女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周围，才意识到早已发生的事情。
“……这样啊……伊克利尔，已经不在了呢……”
轻轻告诉自己已经发生的事情。
这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改变不了了。
（吃饭吧……剩下的正好可以晚上吃。）
想着其他东西安慰自己，少女沉默地吃着食物。可是那食物却没有任何滋味。
除了，有些咸。
“……”
擦了擦泪水，却是怎么也吃不下了。
少女就这样孤独地前进着。
到了傍晚休息的时候，那些剩下的食物依旧难以下咽。百无聊赖中，她打开了日记。
没有着急下笔，她只是看着以前的东西。
那短短半个月，却仿佛比她一生都重要的回忆。
“伊克利尔为我做饭了！有点惊讶，但是很开心！”
“味道还不错，而且那个蛋真的超级美味。”
“不过，有点担心他割到手，上一次就受伤了”
“而且他衣服上好多痕迹，唔……下次得和他说，不用为了食物去过多冒险。”
……
“没想到山里居然有一个大裂谷，找路花了很久，伊克利尔好像有些恐高的样子，稍稍有些发抖。不过，他坚持要我走在里面。”
“虽然有些开心，但是还是觉得他有些太勉强了……”
……
“呵呵，没想到伊克利尔会怕虫子。”
“晚上的时候，一只蜘蛛掉到伊克利尔头上，把他吓的大叫起来。”
“呵呵，缩着一动不敢动，然后让我帮忙拿掉。”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弱点，不过……。”
“总觉得这样反而觉得和我更加亲近了，原来伊克利尔也有会害怕的东西。”
…………
“伊克利尔为我编了一个花环！”
“嘿嘿，我还以为他花了一个中午都没办法做好草环，已经放弃了。没想到在晚上的时候，他偷偷躲起来，用树枝和花制作了一个花环给我！”
“好开心……真想把它一直保存起来，可惜没多久花就开始干枯了，而且带着也不方便，只好丢掉。伊克利尔安慰我说以后会经常给我做……”
…………
………
……
曾经美好的回忆让艾丽卡出神地看着，她顺着文字回忆起和伊克利尔的点点滴滴，想要将它们牢牢地抓住。
……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而且太好了，让艾丽卡总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嘿嘿……伊克利尔。艾丽卡交到第一个朋友了，叫伊克利尔。是个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的人类。非常温柔，非常帅气。希望他能和我一直在一起。”
……
结束，日记翻到了和伊克利尔相遇的那一天。
艾丽卡又将日记翻了回去，没多久，便又读到了这里。
有着伊克利尔的部分，居然只有十几页，他存在的痕迹……居然只有这么一点……
泪水沾湿了日记本，弄糊了文字。
她赶紧去擦，却越擦越多，直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呜呜……”
“呜啊啊啊啊……”
少女悲哀的哭泣，足以让任何听闻的人心生怜悯。
就连夜晚不停歇的虫鸣，也为之停下，像是沉浸于少女的哀伤中。
“……伊克，利尔……”
“我好想你……”
呜咽着，少女对着已经不存在的人诉说着思念。
她真的好想再见到伊克利尔，哪怕只有一眼。可惜，悲剧已经发生，除非奇迹，死去的人，注定不能复活。
不过，任何圣骑士的故事中，都不乏奇迹。
“嗯……抱歉，艾丽卡，我……”
熟悉的男声从树后响起，带着些许尴尬。
“！”
艾丽卡猝然抬头，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围还是很安静，她一度觉得是自己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
不过，这并不是幻觉，因为很快，那树后就有传出来那男性的声音。
“艾丽卡，其实我…”
（这声音是——）
她不会听错。
“伊克利尔！”
她丢下日记，飞奔了过去，全然不理会那树后略显慌乱的声音——
“欸！等等！艾丽卡，我现在——”
伊克利尔那日被打的遍体鳞伤。
说实话，艾丽卡的力量非常恐怖，即使伊克利尔绷紧身子做好了挨打的准备，还是被砍出不少伤口。
伊克利尔就像只犯了错的哈士奇，苦着脸被对方按着打。一直打到伊克利尔觉得再被砍下去真的要死了，才仓皇逃窜。
他躲回了亚帕里斯山，但是并未躲远，只是在能感知到艾丽卡的地方，远远地恢复伤势。
怪物的生命力很顽强，不到一天，就基本上恢复了外伤。第二天，被烧焦的部分就恢复了原样。第二天晚上，他就可以行动如初了。
不过，他并没有着急去找艾丽卡。
虽然最理性的方法，就是尽快变回人类回去，然后再欺骗少女，说自己被魔物叼走了，但是被吃掉之前杀死了魔物，可是在山里迷路了。
用这样一个故事，欺骗少女，让她不再悲伤的同时，正大光明地继续和她旅行。
但是……
但是，一想到自己脑海中出现的，将少女四肢折断，当作物品使用的想法。
伊克利尔就由衷地恶心。
（明明她对我那般……）
（我却……我居然！？）
一想到自己为了欲望，去欺骗这样一个少女，甚至差点杀掉她，伊克利尔就痛苦万分。
他趴在原地，不吃不喝，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不直接被艾丽卡斩杀。
这样的他，根本不想考虑用这种低劣的借口重新回到少女身边。
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是想要再次回到她身边……）
（我有什么资格再回去……！？）
他的心中，一直有声音哀求着，想要回到少女身边。
他想要再次见到少女。
这种思念带来的痛苦，不亚于怪物内心中的自我厌恶。
（不，这只是怪物的低劣**）
（这根本不是什么爱情）
怪物用爪子抱住脑袋，试图阻止这种思念。
可是这种东西就是斩不断，理还乱，越是克制，就越是想念。
怪物满脑子都是少女的身影。
“吼！”
他忍无可忍地咆哮出声。
（够了！）
（就算再用这种理由回到她身边！总有一天，我再次变成怪物的时候，还是可能伤害她！）
一想到自己的利爪差一点就刺穿少女的肉体，怪物就浑身发寒。
但是，偏偏那思念，愈发强烈。
（啊…………）
他感觉头快要裂开。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用着【可能还有魔物，我需要保护她】的拙劣借口，藏住自己的身影，远远地跟着少女。
他数次有过变回人类跟上去的冲动，但是又数次压下这些冲动。
到了这天晚上，他藏在附近，守候着少女。
周围完全没有魔物的气息，倒是他心中的思念和冲动愈发强烈。
（不，不可以）
怪物打消了那些念头。
（我这样的怪物，还是回亚帕利山待着好）
（见也见过了，也没什么魔物，她连我都能击伤，那么魔物什么的，之后也不是她的对手）
（反而我才是对她最危险的那个）
怪物努力闭着眼睛，不去看少女的身影，逼迫自己做决定。
（走吧）
（已经没什么遗憾了，不要再死皮烂脸地留在她附近了）
（走吧……）
怪物转身离开，忍着心中的难受，打算离去。
就在此时，少女悲哀的哭声传来。
（！？）
怪物的脚步停下，他的爪子嵌入地里，忍耐着回头的冲动。
但是，他失败了。
他来到少女的附近，气息隐藏的很好，对方并没有发现。
当然了，沉浸在悲伤中的少女，根本无心注意周围。
（我……）
伊克利尔犹豫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做才是对的。
他不想要少女如此悲伤，她的哭泣是那么痛苦，让人心疼。
但是，像他这样卑鄙又凶残的怪物，真的有资格留在少女身边吗？
两种思考有着同样的份量，让伊克利尔无法抉择。
但是这种犹豫，在少女的呜咽中，迎来了结局。
“呜呜……”
“伊克利尔……我好想你……”
怪物再也无法忍耐，它的鳞片褪去，身形迅速缩小，抓入土中的利爪复原回洁白的手指，开裂的兽颅复原。
他冲动地要立刻上前去，抱住少女安慰。但却打了个冷颤——很遗憾，衣服早就没了，现在他又是裸男变态了。
没办法，他只能躲在树后，对着悲伤的少女开口：
“嗯……抱歉，艾丽卡，我……”
“我其实……”
他思考着自己的用词，犹豫着是否要用那么低劣的谎言欺骗少女，还是坦白自己的身份。
但是少女没给她这个机会。
“伊克利尔！”
急促的脚步传来，圣骑士少女健步如飞，一瞬间就接近了青年身边。
“伊克利尔！！”
少女看见了他的轮廓，认出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的声音充满欣喜！
但伊克利尔却大惊失色，他光着身子，惊慌地试图挡住下体：
“欸！等等！艾丽卡，我现在——”
那少女却全然不顾，他们在月光下看清了彼此的脸，一个惊慌失措，一个沾满泪痕。
但是在看到对方后，无论如何，他们脸上都露出了相同的神色——
欣喜。
少女没管伊克利尔怎么说，也不管对方尴尬的状态，顺着内心的思念和冲动扑入对方的怀抱。在树下将对方牢牢抱住，几乎是按在了树上。
人类之身的伊克利尔，刚刚还想要出言阻止，此时却已经无言。
他能做的只是轻抚着少女的头，任由对方将泪水涂抹在自己胸膛，同时顺着自己内心的情感，抱紧少女。
“呜呜……伊克利尔……伊克利尔，真的是你……”
“呜呜……我还以为，你已经……”
“我好想你……呜呜呜呜呜……”
少女不断诉说，她重复着伊克利尔的名字，纷乱地说着一些话语，呜咽的哭腔让这些话语模糊不清，到了最后，只剩下幼兽般的哭泣。
不过，这一次哭声中没有悲伤，只有失而复得的安心和喜悦。
“嗯……”
那些谎言，借口，想好的低劣理由，亦或是胆怯的坦白，都被伊克利尔放弃了。
他感受着怀中颤抖着的半精灵少女，感受到对方的心跳，抚摸着那漂亮的白发，轻声说着：
“我回来了，艾丽卡。”
一如以往。
少女抬起头，俏脸被泪水弄的一塌糊涂，但是那朦胧的双眼中，却是藏不住的欣喜。
她看着自己最喜欢的那双温柔眼睛，压着呜咽回应道：
“欢迎回来，伊克利尔……”
于是，那怪物回到了圣骑士少女身边。
他们的旅途，还将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