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同一天晚上，秀儿回到家中。
陈曦回到北京后，秀儿回家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到底是因为总是想着陈曦因而心怀愧疚难以面对孟瑶，还是因为不能宣之于口的嫉妒而要时刻监视着妹妹，秀儿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两个原因兼而有之吧。
晶儿和她前脚后脚到家。
这些天她有事儿没事儿就去缠着陈曦，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面对着陈曦，她渐渐产生了一种心跳加速，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这种感觉既新奇又刺激，她整天跟打了兴奋剂似的，走在路上都像随时能够漂浮起来。
那种欢快的气味秀儿隔着八条街都能闻得到。
妹妹一进屋，她就看到了她捏在手里的电影票。
看着妹妹在感情的漩涡中越陷越深，秀儿心情很是复杂，既担心她受到伤害，又有几分妒忌。
她心里别扭极了，心想：你喜欢谁不好，怎么非得喜欢陈曦呢？
这不是成心给我添堵吗？
她对妹妹太了解了，你越是劝她，她越要和你反着来，因此虽然她头痛不已却偏偏想不出任何办法。
秀儿明知道她要约陈曦去看电影，却还是忍不住这样问道：“买电影票干什么，你不是最烦看电影吗？”
晶儿听出了姐姐语气中的那一丝抑制不住的冰冷和愤怒，这些日子因为陈曦两姐妹不知道吵了多少次了，她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拉长了声调说：“管得着吗？”
“你……”
晶儿说完看也不看怒容满面的姐姐，将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走之前顺手把电影票放到了茶几上。
秀儿怒不可遏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从茶几上抄起那两张电影票，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撕了个粉碎。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晶儿回到客厅，发现茶几上的电影票凭空消失了。她疑惑地看着姐姐：“姐，我的电影票呢？”
秀儿压根就没想瞒她：“撕了！”
晶儿顿时大怒：“颜秀儿，你凭什么撕我的电影票？”
秀儿冷笑着说：“我就是不许你和陈曦呆在一起！”
“我喜欢谁，和谁在一起关你什么事儿？”
“你喜欢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喜欢陈曦。”
“哼，是你自己嫉妒吧！”
“陈曦那个忘恩负义，恬不知耻，见异思迁、玩弄感情的混蛋有什么好嫉妒的？我劝你也离这人远点，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去爱！”
听到姐姐这样评价陈曦，晶儿激动起来，她大叫着：“你胡说，曦曦姐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这样的人？哼哼，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混蛋还亲手抛弃了我，让我痛不欲生，难道你没长眼睛？难道你没看到？颜晶儿，别说我没提醒你，你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迷惑了！”
一股怒气直冲上晶儿的头顶，侮辱了她的曦曦姐比侮辱她自己更令她难以接受，她以最大的嗓门喊道：“你胡说，胡说！曦曦姐离开你是有原因的！你怎么可以把所有的过错全怪在她的头上！”
晶儿说完这句话后自己也楞了，当初她躲在陈曦的房间里，亲眼看见两家人以死相逼，逼迫陈曦放弃秀儿。
无论父母还是当时的陈曦都叫她瞒着姐姐，所以她一直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秀儿。
后来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想念陈曦，于是只身一人跑去英国，将陈曦“拐”了回来，得知陈曦对姐姐念念不忘，她更不敢将真相告诉秀儿了。
此时一时嘴快，将这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抖了出来，她反应过来之后，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秀儿回味着她这句话中的深意，她本来没有多想，但是看见晶儿的表现，她立刻疑惑起来。
她知道妹妹虽然横行无忌，但是却有一个优点，就是从来不会说谎。
秀儿猛地想到陈曦几次三番对自己说过的话：“离开你我是有苦衷的！”
她很快又想起一个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当年陈曦既然选择了羽儿，为什么还要离开她跑去英国，一年来没有回来过一次？
羽儿身为公众人物，她的行程根本没有秘密可言，据她所知，这一年多，她从未去过英国。
难道她不是见异思迁，而是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仿佛在漆黑的夜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想到这个可能性，秀儿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盯着晶儿的眼睛，语气森然：“颜晶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赶快告诉我！”
晶儿一瞬间气势全消，她倒不是怕了姐姐，而是心中有愧，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落荒而逃，跑回自己的房间，将房门反锁。
秀儿追过去，用力拍着她的房门，大声质问：“晶晶，你知道什么？赶快告诉我！”
晶儿在里面大声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秀儿在外面拍了半天，晶儿死也不肯开门。
秀儿百分之百肯定她有事瞒着自己，她回到沙发上，蜷缩着身子抱着自己的双腿，秀眉紧蹙，到底妹妹知道些什么呢？
这时她脑子里猛地窜出一个念头，既然晶儿不肯告诉自己，何不亲自去问陈曦本人。
她想起这些天陈曦几次三番想要向自己解释，却阴差阳错几次都没有解释成。
她的心热了起来，对于陈曦的思念和渴望像是熊熊烈火般燃烧起来，根本无法遏制。
一瞬间，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去找她，只要她说出哪怕是一条值得原谅的理由，就原谅她，重新接纳她。
什么自尊，什么骄傲，都统统见鬼去吧！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只想要陈曦。
她是那么爱她，她不能没有她。
心跳得厉害，她不敢自己开车。
她从家里跑出来，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打了一辆车，这十分钟对于她来说简直度分如年，上了车她崩豆一样说出陈曦的地址——晶儿天天给陈曦打电话，她早就从妹妹那里听到了陈曦的住址。
这不算长的一段路，这不算长的一段时间，却煎熬得她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度过了这段在她感觉里漫长无比的时间，她一路小跑奔进陈曦住的酒店，乘坐侧面的电梯来到陈曦那层楼。
然而命运的残酷总是让人始料未及，谁也不曾想到她和陈曦竟以这种方式再次擦肩而过。
当她满怀激情地来到陈曦门外想与她重归旧好的时候，在昏黄的灯光下，她却看到了这样一幕深深刺痛她灵魂的场景：陈曦和羽儿站在中间那部电梯的入口处，紧紧拥抱在一起。
原来那天晚上陈曦和羽儿聊了许久，那种平等自由的相处，欢快自然的交流，让她们心情无比愉悦。
似乎只是听到对方的声音，就会让彼此产生愉快的感觉，而无关乎谈话的内容。
羽儿离开的时候，陈曦把她送到电梯口。电梯到来之前，羽儿忽然对她说：“曦曦，我可以抱你最后一次吗？”
陈曦没有一丁点儿犹豫就答应了。羽儿抱着她，就像拥抱着整个世界。她伏在陈曦的耳边说：“曦曦，一定要幸福啊，我会天天为你祈祷的！”
她们谁也没注意到，昏黄的廊灯下，有一双充满忧伤的眼睛，将一切看在眼里。
载着羽儿的电梯门缓缓关上，陈曦轻轻地对着空气说：“谢谢你，羽儿！”
陈曦转过身的一刹那如同被雷劈中，她看见站在不远处面色铁青的秀儿。
生命中的失真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真切。
秀儿煽起的情被一场瓢泼大雨浇灭了，她感到天旋地转，站都已经站不稳了。
世界被扭曲了，楼道里的窗帘在夜风中簌簌抖动着，似乎在嘲弄着她的天真和无知。
昏沉的灯光下，一切都是那么得阴气森森，杀机四伏。
而她正处在这样一个梦魇般的世界里，无论怎样挣扎也摆脱不了这种气氛。
陈曦和她离得这样近，而她们的心却那么得遥不可及。
她一瞬间觉得自己可笑的要命。
心脏处传来隐约的刺痛，她似乎连感觉都变得迟钝了。
她已经忘了，她此时并不是一个健康的人，她是一个严重的心脏病患者，她不能过于激动。
陈曦傻愣愣地看着面前脸色阵青阵红的秀儿，脑袋里一片空白。
不能说她拥抱羽儿这件事是一个错误，但是拥抱的时间和地点实在是错得太离谱了。
这一刻语言是如此苍白如此无力，一向伶牙俐齿的她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为自己辩解。
“秀儿……”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朋友关系！真的只是朋友关系！”陈曦努力解释着。
只是朋友关系？刚才的那个拥抱只是朋友之间的拥抱？这一切明明都是真的，可偏偏无论怎样听，都像是假的。
“既然有了秦羽儿，为什么还来招惹我，招惹我妹妹？在玩弄感情方面，你可真是个天才！”秀儿讥刺道，她的瞳孔在收缩，心脏也在随着瞳孔一起收缩，不过她完全忘记了心脏的剧痛。
“你不需要解释，也没有义务向我解释什么！因为我们之间，在很久以前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她的声音冰冷而又机械，就像数九寒天里的西北风，可是那音调里的一丝颤抖却是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掩饰过去。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这个伤心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停留。
陈曦当然不能就这样放她走，她伸手抓住秀儿的胳膊，“不要走，我求求你，不要走！”她知道如果秀儿真的走了，也许她们就真的就此完了。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秀儿大叫着。
“我不放，你必须听我把一切说清楚。”
“陈曦，不要侮辱我的智商！你还想骗我几次？我告诉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的一切！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你这个骗子！”她用尽全身力气在陈曦的小腿上踢了一脚。
钻心的剧痛令陈曦不由自主地放开她抱住自己的小腿，秀儿趁着这个机会跑到电梯前面，按下向下的按键，陈曦一瘸一拐地追过来，还是慢了一步，她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哐”地一声关上，秀儿临走之前，留给她一个决绝的眼神。
陈曦顾不得疼痛，她顺着楼梯一气跑到楼下，奔出大厅，刚好看见秀儿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将车门紧紧关上。
出租车呼啸驶过，带走了陈曦那颗破碎了千遍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