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自从中央高等学院整座城市被漫天的深红色雾气笼罩，已经过去了足足四天。 这四天来，整个大陆包括魔界都陆陆续续收到了消息，但是里面的人出不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外面的人倒是可以进去，只是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过，即使通过预先在对方身上设置传送法阵，到了时间会自动启动，也没有成功。 那层红色的雾气看起来晃晃悠悠的，却怎么也看不到雾气里的情况。 本身大陆上理论实力最强的魔法师和战士们就集中在学院里，这次居然是学院内部出了问题，各个国家顿时不知所措。 他们忽然有强大的武力，不管是魔导武器还是强大的魔法师和战士，只要不计代价地尝试，总能破开雾气。 问题是，他们必须考虑“代价”。 别的不说，他们国内也有不少贵族和人才在学院内学习，如果那些人的性命与这种雾气息息相关，他们就没办法动手，只能先试探。 各国的研究人员已经聚集到了一起，想办法破解这个雾气到底是什么魔法。 而另一边，原本在等待安可可传送出来的巴尔，也已经在学院城市周围转悠了四天。 巴尔本身对魔法就没什么研究，不如说兽人族的魔法元素亲和力就是很低，眼下遇到这种情况，除了直接往里闯，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他想进去找安可可，但是一切情况未知，他毫无把握。 在红色雾气出现的第一天，他就安排属下紧急回了兽人王国，向兽皇报告了这一情况，今天应该差不多能回来，到时候他肯定要参与这次的事。 与外界的纷扰不同，此时学院城市内，安静又祥和。 人们像是木偶一样，脸上挂着刻意的笑容，眼神无光，继续举行着胜利之日的庆典。 控制全城的人，汲取他们的生命力和魔力作为养分，耐心地等待着胜利之日的最后一天——成为新的“神”。 克鲁曼甚至预料到了城外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因此更加肆无忌惮。 要说他唯一在意的，大概就是意识仍然保持清醒的亚瑟了。 还真是小瞧了这位安蒂拜茨的王子殿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龙族有着同盟契约，居然到现在还能保有自我意识。 正因如此，他不能把那个女佣送走。 违反约定？诺言？那是什么东西，又有谁知道他曾经答应过这种事？ 克鲁曼很清楚，这位亚瑟 威廉看似优雅绅士，实际上和他一样，为了权势、为了自己，可以利用一切，只不过他的野心比亚瑟更大，他也更有能力。 这样的亚瑟，根本不可能怜悯一名小小的女佣的性命，更别说那是米勒的请求了——亚瑟根本不会在意米勒这样卑微的存在。 所以，亚瑟必然重视着那个女佣，为了防止亚瑟出现什么问题，他得在最后留着那个女佣，作为要挟的手段。 克鲁曼的精神与米勒的身体，要彻底融合需要大量的“营养”，所以克鲁曼才需要全城人的魔力和生命力。 亚历克斯的魔力虽然庞大，但是到底是血族亲王，他只能通过让亚历克斯沉浸在幻觉中，缓慢地抽取些许魔力，如果抽取得太多，可能会惊醒他的灵魂。 一旦亚历克斯醒来，那可就糟糕了。 在彻底融合前，他都得小心谨慎。 克鲁曼这样想着，又分出心神去看了眼那个女佣的情况。 然而这一看，他便瞪大了眼睛：那个女佣跑哪儿去了！ 安可可正站在小摊前，拿起肉串塞进嘴里。 被元素妖精叫醒的时候，安可可还有些困惑，怎么她还没有看到巴尔。 只是往窗外一看，她便看到了遮天蔽日的红雾，还有街道上对红雾视而不见、明明在欢度庆典却犹如被操纵的人偶的人们。 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索性先出了房门。 小摊上的食物香气四溢，但是摊主只是机械性地制作、递送给经过的人，既不收钱也不询问口味，就像是被输入了指定口令的机器人。 安可可搜刮了一圈，还没忘记放上铜币，简单填饱了肚子，便试着往城门外走去。 如她所想，果然走不出去，越是靠近城门，雾气就越浓，除了红雾什么都看不清。 即使记住了方位，闭着眼睛往那边走，睁开眼睛后也会发现自己回到了原位。 “好像鬼打墙。”安可可吐槽完，放弃了离开城市的打算。 “该不会这次又得死一次吧？”安可可叹了口气，“好不容易要和巴尔见面了啊。” 她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肯定和米勒有关系，那么只要跟着元素妖精去找米勒就行。 她身上的魔纹和符文都已经被去除，如果说原本这两样东西上还有着将日常消耗的生命力转换为魔力的效果，在去除之后，安可可身上便一点儿魔力都没有了。 像是魔法阵和符文阵列，虽然可以通过材料内的魔力维持，但是这种情况维持不了多久，所以基本上都还需要补充魔力。 米勒给安可可绘制的符文阵列也是一样，克鲁曼没有将安可可送走，符文阵列就不得不继续维持下去——直到魔力耗尽，昏睡效果没了，安可可自然醒了过来。 克鲁曼怎么可能想象得到，世界上还有安可可这样毫无魔力的人，便没对安可可所在的房间进行看管，她就这么轻松跑了出来。 有元素妖精的指引，安可可很顺利地来到了竞技场的最上层。 用“很顺利”来形容不太准确，毕竟当安可可往竞技场上层走的时候，克鲁曼就发现了她。 他刚开始还觉得好笑，他还没去找这个女佣呢，她居然自己找上门来送死，难道说，她以为自己能做点什么？ 在融合阶段，克鲁曼虽然有着庞大的精神力，但是暂时没有办法发动魔法进行攻击，只能通过精神控制，操纵其他人去抓安可可。 但是，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他根本没有看到这个女佣使用魔法！为什么魔法元素会在瞬间汇聚成堪比禁咒级别的魔法将那些人拦住！ 安可可只是摸了摸向她邀功的冰元素妖精的脑袋：“好厉害，一下子就把人冻住了，都不会伤害到他们呢。” 冰元素妖精得意地飞来飞去，向其它元素妖精炫耀：它就是最强的！ 几次之后，克鲁曼终于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这个看似普通的女佣，居然可以直接使唤元素妖精！ 怎么可能，别说是毫无魔力的普通人了，优秀的魔法师都不一定能看得到元素妖精，使唤就更不可能了，要是惹到了元素妖精，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重点是，既然安可可能使唤元素妖精，那么她要攻击克鲁曼，便轻而易举。 克鲁曼想要赶紧离开这里，然而为了保证融合，他将竞技场作为了自己的“茧”，于是在彻底融合前，他就无法从茧里出去。 安可可握着路上顺手从一个人腰间抢过来的匕首，一路爬到了顶，眯着眼睛看着平顶上那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呃，有点像虫茧。 但是这玩意的表面像是生肉一样，黏糊糊的，坑坑洼洼的，还在有规律地颤动，简直就像是一个虫茧模样的心脏。 她没擅自靠近，而是站定，喊了一声：“米勒。” 一瞬间，克鲁曼感觉到，这具肉体里，有什么正在苏醒。 他拼命调动自己的精神力，一边压制住米勒的灵魂，一边对着安可可发动精神攻击。 然而对任何人都有效的幻觉，安可可只是晃了晃脑袋：“怎么晕了下？是困了吗？” 怎么可能！这可是全城人的精神力！他都快融合完毕了，怎么会被抵挡住！ 安可可死了这么多次，灵魂和精神的强度早就超出世界上所有种族的规格了，这种程度的精神冲击，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刺耳的声音从茧里传了出来。 “我叫安可可，你又是什么东西？”安可可很平静。 虽然变化很大，但是她听得出来，这是米勒的声音。 “你究竟是什么种族！”克鲁曼质问道。 安可可已经不想回答他了，她琢磨了一会儿：“你是米勒的那个老师吗？克鲁曼 贝克教务长？” “你抢占了米勒的身体？米勒的灵魂在哪里？”安可可握住匕首，朝着茧走了过去。 到现在他还没对自己动手，说不定，他现在处于无法动手的状态？ 毕竟光看这个虫茧也能感觉到，他应该还在“生长”过程中，还没到他“破壳而出”的时候。 克鲁曼当然感觉得出来安可可的意图，他咒骂一声，调动精神力，强行短暂地控制住亚瑟，让他使用魔法赶了过来。 这种行为持续不了多久，毕竟亚瑟没有陷入幻觉里，不过，亚瑟还是顺利赶到了。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恢复清明，随即便看到了安可可，下意识地喊了她的名字：“安可可。” 亚瑟回过神来：“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看向茧，“你明明说过会把她送走！” “亚瑟，你知道些什么？”安可可的表情很平静。 听到安可可称呼自己为“亚瑟”而不是往常那样的“亚瑟殿下”，亚瑟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心动。 他克制住内心的情绪：“克鲁曼抢占了米勒的身体，发动了针对全城人的精神攻击，让所有人陷入了幻觉里。” “我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但是他和我有约定，只要我进入别人的幻觉后，让别人清醒过来，我就可以带着清醒过来的人离开。” “目前我已经让大半的教师从幻觉里挣脱出来了，很快就能……” “他会遵守约定吗？更像是在拖延时间吧？”安可可打断了他的话，“你刚才也说他和你约定了会把我送走，可是我还在这儿。” 亚瑟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良久才说道：“但是我只能答应他，因为现在全城的人的魔力都被封住了，我也一样。”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亚瑟只能去赌这个可能性，事实上，这四天里，他也一直在尝试恢复魔力的方法，可是怎么也不行。 安可可又看向茧：“直接破坏掉这个不行吗？” “我……”亚瑟的话还没说完，克鲁曼便发出凶狠的喊声：“杀了她！” 亚瑟浑身一震，随即便不受控制地抬起了手臂，即使他再怎么拼命阻止，依旧断断续续地念出了咒语。 然而即使咒语念完，也没有任何魔法的波动出现。 安可可摇了摇头，元素妖精们可不会允许任何人对着她发动攻击魔法。 她再次让冰元素妖精冻住了亚瑟的腿脚，让他无法动弹，这才提着匕首走到了茧旁。 “等等！住手！停下！你要是破坏了这个，米勒也会死去！”克鲁曼叫道。 安可可的动作停了下来。 亚瑟喘息着，终于从精神控制里挣脱出来，他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哑着嗓子说道：“他可能是在撒谎。” “但是他也有可能说的是真话。”安可可暂时放下了匕首，“我不能拿米勒的命来赌。” “但是，只要你杀了他，全城的人都会得救！”亚瑟说道。 安可可忍不住回头看他：“为什么一定要把米勒的性命和其他人的性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进行比较？” 亚瑟怔住了，他看着安可可，忽然察觉到了陌生。 又或者说，他从来没真正看清过安可可。 安可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这次倒是可以说出口了。” “我果然非常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