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亚历克斯骤然惊醒过来，周围是他熟悉的城堡内的场景，使魔站在他的面前，端着擦得光亮的托盘，在托盘中心，放着一封信。
他隐约自己忘掉了什么事，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只是下意识地拿起信，问道：“这是什么？”
使魔恭敬地回答道：“这是本月大拍卖场的邀请函，请问您要参加吗？”
“我记得希尔莉丝也会过去，”亚历克斯放下邀请函，“给我安排好那天的行程。”
是，没错，如果希尔莉丝亲王也会参加，那么和她针锋相对的亚历克斯，当然会过去。
但是，不对，应该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人，有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在那里。
内心的焦躁和空虚与日俱增，等到了拍卖会开始的那一天，亚历克斯几乎是掐着开场的时间到了大拍卖场。
拍卖场的主人都为此惊讶不已，战战兢兢地询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看中的拍卖品，如果他一定要到手，那么直接带走就行。
会被亚历克斯看中的拍卖品，搞不好会引发很大争执，更别说今天还有希尔莉丝在，两位亲王要是斗起来，倒霉的只会是主办方，不如提前解决掉比较好。
“我得看一下。”亚历克斯竭力控制住心脏处激昂的情绪。
他跟着拍卖场的主人走进了放置拍卖品的房间，越过那些死物，直直地朝着活物的房间走。
那些大大小小的笼子都被设置了禁制，确保里面的活物不会跑出来。
亚历克斯停在了一个普通大小的铁笼子前，看到里面的人的瞬间，他只觉得疯狂叫嚣的心脏终于获得了安宁。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笼里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视线聚焦到他的身上。
那双眼里顿时盛满了惊讶与欢喜，带着让他的灵魂都忍不住颤抖的熟悉的爱慕。
她还不曾认识其他人，她也不会再爱上其他人。
亚历克斯直接解开了笼子的禁制，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呢喃着那个终于浮现在脑海里的名字：“安可可。”
对方询问道：“你是谁？”
亚历克斯没有察觉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怀里的“安可可”的眼睛，变成了空洞，也没有察觉到这句提问的语气有多异常。
像是在确认某种东西，机械又死板。
“我是亚历克斯，”亚历克斯毫无所觉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离开？”，“安可可”的语速很慢，“留下来，陪着我，好不好？”
怀里的身躯逐渐变成了没有形状的黑红色雾气，将亚历克斯的全身覆盖。
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如果是他熟悉的安可可，不会这么说才对。
这样的念头在亚历克斯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然而，“安可可”还在说着：“留下来，好不好？”
相对应的，是对他而言无比冰冷的另一句话。
“我又不需要您的爱，我有未婚夫了，也很喜欢他，只要有他就够了。”
他将怀里的“安可可”抱得更紧了。
也彻底被黑红色的雾气淹没。
霍尔德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飞翔在夜空中，他恍惚记得自己正在飞回位于安蒂拜茨的龙山，还记得自己因为人族女孩子的事，被同族嫌弃了，说他一点都不懂。
他看到了龙山，拍打着龙翼降落下来，随即闻到了熟悉的皮尔果的香味，还有，另一种气味。
光是闻到那个气味，他就觉得心跳加速，如果还保持着龙的姿态，他的鳞片大概都会炸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舒缓焦躁的心情。
那是什么气味？要过去确认情况吗？
他想过去，想要飞快地跑过去，甚至想要以龙的姿态，将气味的来源抓起来，藏到他的山洞里，永永远远不要出来，只属于他。
就连亚瑟 威廉，也不可以知晓，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会怎么样？不知道，他不愿意去想。
可是，同时，心底还有另一个声音在提醒他。
不对，不要过去，来不及了，现在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她有着珍视的未婚夫，她不可能爱上别人。
就算过去了，又能获得什么？
霍尔德站在原地，内心的挣扎令他无比煎熬。
直到他看到了月色下朝他走来的人影。
她手里还拿着一颗皮尔果，啃了一口，汁水从开口处流了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连小臂上都沾满了酸甜生津的汁水，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她朝着霍尔德走了过来，因为吃多了皮尔果，她走得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会摔倒。
霍尔德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敢多看，生怕再看一眼他就会忍不住飞奔过去。
直到他听到“呀”的一声痛呼，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冲过去，将摔倒在地的“安可可”抱了起来。
他焦急地想要检查“安可可”的伤口，却听到了嬉笑声，随即被染着酸甜香气的嘴唇贴了上来，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真可爱。”她这么说道，搂着他的脖子，攀附在他的怀里，四肢像蛇一样缠住他，贴到耳边的呼吸缠绵又透着蛊惑的味道：“想要吗？”
霍尔德的嘴唇都在颤抖，他抱着“安可可”，嗓音嘶哑：“安可可，你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他不在乎安可可喜欢谁，也不在乎她喜不喜欢自己。
可是，他又不想看到安可可和别人在一起，以至于只想继续维持这个含糊不清的局面。
这是错的吧，可他的喜欢就是如此自私，他可以得不到安可可的爱，却不能看着安可可将爱给别人。
怀里的“安可可”依旧嬉笑着，搂着他的脖子，轻柔地哼着：“不会变，永远、永远……”
黑红色的雾气裹挟上来，将月色下的身影化作了雕像。
“亚瑟殿下？”熟悉的女声将亚瑟唤醒。
他睁开眼睛，看着枕边的“安可可”，她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趴在他的身旁，露出圆润光洁的肩头，视线往下，便能看到饱满白皙的浑圆，连那两点嫣红也隐约可见。
注意到他的视线，“安可可”的脸颊一红，往被窝里缩了缩，没好气地瞪着他：“殿下在看什么呢！”
亚瑟伸出手，将“安可可”揽进怀里，沉默半晌，轻声念出了咒语。
怀里的“人”瞬间没了声息，被火焰魔法暴击的身躯化作黑红色的烂泥，倾斜而下，连亚瑟的身上都溅到了大半，看起来像是狰狞的血迹。
周围的场景骤然改变，“啧啧”两声响起，伴随着清脆的击掌声，亚瑟安静地站了起来，还在凝视着自己的手。
克鲁曼的身影从布满黑红色雾气的空间中凝结显现出来，他依旧顶着米勒的身体，只是那张脸看起来越来越像他自己。
克鲁曼收回了击掌的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亚瑟：“真令人惊讶，连血族亲王都沉浸在了我的幻觉里，为什么你能挣脱出来。”
“你能看到幻觉的内容吗？”亚瑟问道。
克鲁曼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也很想看到，很可惜，只有你们自己能看到。”
那就好，亚瑟在心里如此说道，他不愿意被任何人知道，他渴望着的是那样的场景。
他能理解亚历克斯沉浸在幻觉中的原因，那位血族亲王对安可可的执念远比他和霍尔德要深重。
他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清楚，安可可不喜欢他，更不用说他才是导致安可可被迫留下来的罪魁祸首。
这个真相一旦被安可可知道，她就绝对不会爱上他。
所以，幻觉里那样依恋着他的安可可，绝对不可能存在。
就算他再怎么希望那是现实，也无比清醒地知道，那就是假的。
“不过，”克鲁曼突然开口道，“我倒是有一件事要问你。”
他打了个响指，一个身影便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右手边，正是安可可，不过，只是影像，真正的安可可此时依旧躺在符文阵列上的柔软毛毯中熟睡。
亚瑟的瞳孔骤缩，死死地盯住了安可可。
克鲁曼弯起嘴角：“我的学生在临死前向我许下了一个愿望，他要保护这个女佣，让我不要伤害她，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不过，这毕竟是你的女佣，所以，我觉得还是得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觉得呢？”
“如果你同意，我就激活设置好的传送法阵，将她送走，如果你不同意……”克鲁曼低笑起来，“那我就只能把她还给你了。”
亚瑟慢慢迈开脚步，朝着影像走了过去。
他并不能触碰到安可可，不过依旧伸出了手，描摹着影像的轮廓，似乎这样就能触碰到安可可。
“你到底要做什么？”亚瑟缓缓问道，“将整座城市吞噬，占据他人的身体，甚至波及到了血族亲王，这样的罪行足以让你成为全大陆和魔界的敌人。”
克鲁曼不以为然，眼神则是一点点染上狂热：“敌人？那又怎么样？你们根本不明白我究竟将成为什么！”
“我将成为至高无上的存在！所有种族都将匍匐在我的脚下！”
亚瑟闭了闭眼，克鲁曼或许是个疯子，但是结合眼下克鲁曼展露的实力，至少他不可能对抗得了。
米勒在被夺走身体前，最后的愿望就是将安可可送到安全的地方，虽然讨厌那个家伙，但是亚瑟得承认，他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与他们相比，安可可太脆弱也太渺小，她不该被牵扯到这样的灾难中。
亚瑟睁开眼睛，平静地说道：“既然你的学生许下了这样的愿望，我自然不会反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佣，能活下来也是一条生命。”
克鲁曼发出了古怪的笑声：“真是善良的人啊。”
善良？亚瑟在心里嘲讽，他不是善良，他只是想要自己喜欢的人可以活下去。
他也一样，克鲁曼没有直接杀了他们，就说明还指望着利用他们做些什么，既然如此，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性。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影像中的安可可。
暂时说一句“再见”吧。
不过，在得到自己的执念前，他绝对会活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