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黑夜如期而至，好消息，他们抵达了温泉堡驿站，坏消息………
拉雅发了烧。
雪很深，驿站藏在厚厚积雪的山丘后面，一栋高大的木建筑，覆满新雪，在寂静的雪夜里宛如亮着的脏灯泡。
温泉堡驿站是标准的三层式旅店，底层为餐厅与酒吧的结合，二三层以及阁楼作为住宿，矗立在曼耶湖西边的雪水河与大卑河其中一条支流的交汇处，横跨一座通往温泉堡的古老石桥。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特里本打算听从凯的建议，驶过石桥，前去现由老迪亚大人遗孀伊莎贝拉夫人所掌管的温泉堡借宿。
正如其名，温泉堡建立在天然的地底温泉之上，迪亚家族花费二十余年的功夫挖了四个大池，高墙绕其修建，中央的池水日夜热气蒸腾，即使在深冬环绕池边的城堡墙壁都爬满青苔，所以不用多说，温泉堡是瓦汀寒冬里最好的几个避寒取暖的度假场所，而马车上的那位不速之客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温暖与舒适还有仆人的照料。
但他没得选，抵达时已是傍晚，驿站内人不算少，当金发少年带着骑士人马进入下层大厅时，欢笑嬉戏的驿站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全都瞪得狰圆。
“我记得派人提前通知过。”
看着里面拥挤的景象，特里微微侧头询问身旁的骑士。
“因为之前少爷您原本说要低调，所以我们并没有给驿站老板明说您的名字。”
“现在情况变了。”
少年回忆起刚刚车厢里紫发少女双颊变得通红，额头发烫的虚弱模样，也是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但没有任何人察觉，因为下一刻他的眼神就变得锐利了起来。
大厅内最先行动的是一位留着长马尾辫的年轻女侍，她一放下木盘里的盛满大麦啤酒的木杯，便有些战战兢兢地上前。
“您…………您好，这里是温泉堡驿站，请问各位大人是想…………”
“巴伦伯爵次子特里·杜·巴伦，来此代行领主军务，临时征用整栋驿站。”
特里直接打断了女侍的问话，神情冰冷的号令模样让面前的女侍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屈膝行礼，她惶恐地连声说道。
“对不起，大人，我这就去通知老板。”
女孩略显慌张地小跑去柜台后的厨房。
少年接着目光一转，看向大厅内，凌冽如鹰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身后腰佩长剑的护卫默契上前，红色披风上那个被刻在伯爵领内每一盏壁灯上熟悉的鹰盾纹章在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特里一行人没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眼里的意思。
“现在还没到晚上，雪也停了，雪还没积深，各位，趁路还好走时出发不是坏事，更何况温泉堡那儿有更舒服的地方。”
带着眼罩的凯·冯斯上前一步，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和善，但谁都没忽略掉他此时摩挲腰间长剑尾锤的细微动作。
门口戴着旧狸帽穿着号角绿披风，明显商人打扮的男人率先离开，有一就有二，二带四，如同崩塌的多米诺骨牌。
接下来人群陆陆续续从大厅离开，少年身后的骑士微微让开一条路，但其眼神均紧紧盯着每个从其二少主旁经过的人。
“我已经付了铜板，得先让那店老板把钱吐出来。”
一个穿着锁链甲，脸上挂着胡茬的外地佣兵在座位上横了横脸，马上离开的人中又有不少人停住了脚，但下一刻两位黄金剑士的叠加威压让每一个人都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但那个佣兵却神色依然，但少年的眼睛并没有放过他那渗出细细汗液的额头。
“放松，冯斯爵士和莫文爵士。”
特里挥了挥手，身后的凯当即从怀里掏出一袋装的满满的油布袋，叮铃作响的声音让每个人都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每人两枚银纽特。”
少年率先将两枚银币弹给那位佣兵，后者接过后用牙齿咬了咬，接着露出微笑。
“一切都好说，大人，如果您还缺人手的话，在下波特可以代为…………”
“我不需要，拿了钱就离开这儿。”
特里露出不善的神色，身后的两位爵士也显露点点杀意，那位佣兵当即高举双手站起身，将定在酒桌上切羊肉的匕首收回鞘中便大步离开了这儿。
接下来再没发生什么事情，发了钱，所有人的脸色都好了不少，有的甚至又扬起了笑容。
“角落里的那个老人家，靠窗桌的那一家人你们可以留下在这儿过夜。”
在人走的差不多时，特里瞧了瞧在人群最后的那位老妪，还有一位带着孩子的妇女和明显是他丈夫的男人，看着他们脸上有些茫然或是焦急的模样，他提前挥了挥手，准许他们留下，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酷模样。
“大…………大人啊！”
当店老板从站台后面出来时，看见原本喧嚣的大厅顿时变得寂寥无人，完全是一副想哭又不敢哭出来的模样。
“伯爵大人，不知您是要…………”
“把这栋房子所有壁炉的柴火烧到最旺，整栋客栈的所有房间收拾干净。”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刺绣的布袋，接着将一摞金灿灿的金币拍在柜台上，总共十枚金埃居。
“我现在就要。”
“是，大人，不，我是说，尊贵的大人我马上就去办，您意思是所有房间对吧？”
收下金币的店主人脸色变得比今天的天气还要快，他满脸堆笑。
“所有。”
特里有些严肃地重复道。
“现在告诉我最暖和的那间屋子在哪儿？”
老板的笑容在少年冰冷的神情下又凝固住了。
“是，是，大人，我这就亲自带你去。”
“不，不用你，只要刚刚那个女孩儿就行，我的骑士还要和你商量留宿的事情。”
特里用眼睛撇了撇那个在厨房门前偷看的长马尾辫女侍。
“是，玛莎！还不快过来，赶快带这位大人上楼，你也听到是哪个房间，那间窗向石桥的大房间，我们最好的房间。”
女侍红着脸走上前，她揪起裙角屈膝行礼。
“请跟我来，大人。”
少年再次观察了她一番，随后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在经过那一家农夫的桌子时特里停了下来，女人反应最快抱住自己的孩子，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安静。”
少年只是取出一枚金币用手指缓缓推了过去，轻轻说出自己的要求，男人咽了口唾沫，朝着他点了点头。
当经过那位老妇，特里如法炮制，只不过前者并未领情。
“俺不要你的钱，小大人，让俺这个老家伙在这儿待上一晚避避风雪就好，俺实在走不动路了。”
“你想待多久都行，老人家，我同样也是被这风雪逼得无可奈何。”
他苦笑一声，接着转过头示意前面的女侍接着带路。
“玛莎，是个好名字，你的母亲是纳维亚人吗？”
上楼需要爬上一个老旧的石梯，特里在女孩儿后面问道。
“是，大人。”
女侍有些不好意思，她后面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该说这么少。
“你的屈膝礼是从她那儿学的吗？”
特里没有在意接着问道。
“大人，你说的…………真对，她之前在一个贵妇人底下做过佣。”
听见这个回答，特里浅浅笑了笑，女孩儿当即脸红。
“不妨再让我猜猜，你应该不是这店主人的女儿，应该是个猎户的女儿，在秋冬狩猎季前来这儿帮工补贴补贴家用同时也顺便提前打听一下鹿肉，野猪肉，兔肉，野鹅，野鸭，雉鸡之类的市价，我说对了吗？”
女侍停住脚，有些惊讶地看着身后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的俊秀少年，后者耸了耸肩膀。
“看样子我猜的没错。”
“大…………大人，我父亲他是在临原山林狩猎，那儿应该不是猎苑…………”
“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玛莎小姐，放轻松，我只是注意到你的手，所以擅自推测了一下，还请你见谅。”
“我的手？”
“是双相当朴实的手，手掌边缘和前三根手指第一和第二关节有着茧，以及左手手腕内侧有些淤青消散后的痕迹，这显然是双经常拉弓而且调整弓弦的手，而经常从事拉弓还有调弓的职业对于你这种正当人家并不难猜，玛莎小姐。”
单马尾少女瞪大双眼，咽了口唾沫，她转动脑筋。
“大人，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
“我……不……我的一位朋友需要你的帮助，小姐，她现在着了凉在发烧，而我知道猎户不仅和动物打交道还懂草药之道，虽然我也略懂一二，但她今晚需要的是贴身照顾，就像你所听到的，她是位身份高贵的贵族女士，我的性别和身份不便于做这些事，事关她的清誉。”
特里肃穆请求道。
“我能把这件事托付给你吗？玛莎小姐。”
“所以这就是大人刚刚那么做的原因？为了那位小姐。”
少年点了点头，玛莎低了低头，她深思一会儿。
“我母亲生病还有父亲受伤时都是我来照顾的，厨房里也有迷迭香，百里香，大蒜，菘蓝根（板蓝根）之类的草药，我觉得我可以胜任这件事。”
“很好，玛莎小姐，待那位小姐身体恢复后我会把你推荐给温泉堡的伊莎贝拉夫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城堡里做女仆。”
“不用了，大人，菲特叔叔虽然有些时候喜欢唠叨，但他对我还是挺好的，而且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
看着少年衣襟处领扣上的枭鹰家徽，少女心中最初那份恐惧还是被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那种敬仰所取代。
“我的家训不允许我白白受人帮助，小姐，那请你告诉我你父亲的名字，每年冬天他多余的猎获我都会派人来买，以温泉堡市集出现的最高市价。”
“谢谢，大人。”
女侍脸红了一下。
“我父亲的名字是普林斯，温泉堡附近村子的人都叫他长腿。”
特里点了点头，玛莎打开房间，他简单查看了一下，地上铺了羊毛地毯，上面刚撒了气味清新的灯心草，一张诺大的羽毛床和已经生好火的壁炉，透过最里面的那扇小窗能看见傍晚石桥边的余晖，积雪从外面窗棂散落，窗下是一张旧橡木小桌，上面摆了碟脆秋梨和几只牛油大蜡烛，甚至还有两本书。
“请把壁炉的火生的再大一些，然后烧一盆热水，带上毛巾，待会儿可能需要玛莎小姐你给她先擦拭身子。”
玛莎点了点头，她又问道。
“大人，那草药的事？”
“我先来处理。”
女侍很快去干活，金发少年舒了一口气，随后接着也赶快下楼。
此时大厅徒留莫文爵士与老板的谈话声，似乎是在商量伙食方面的问题，特里只是给了凯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跟了过去。
“少爷，怎么样？”
“条件不坏，那老板没说错话，确实是最好的房间，医生的事不用急，过了今晚再看看情况，不过可以派人去温泉堡向伊莎贝拉夫人传递消息以备不测，待会儿血银从呼啸湾回来，我再写一封给夜鸦堡的信。差不多就这样，至于其余人的事，伙食守夜之类的事由你和莫文爵士一起安排即可，我不要求什么，晚上尽量安静，别去找事，不管是店家，那一家子农夫还是那个老妪，对了，尤其是那个单马尾的女侍，谁动了她，我拿所有人是问。”
“我想还是禁酒为好。”
老狼摸了摸鼻子，他对二少爷选出的‘翠雀佣兵’大部分还是颇为赏识，但对其的酒品可不敢保证。
“你自己决定，保持安静还有别惹麻烦，我只有这两个要求。”
“少爷你不打算用餐？”
“不用，没胃口，我得先把那位小姐安顿好，然后写信。”
凯为自己的少主推开驿站大门，马车队就停在驿站的矮墙旁，两辆马车挡在迎风处，那辆黑色最为豪奢的马车在后方，冯斯爵士前去整合马夫还有兰斯骑士，而特里则径直推开车厢门，里面一股湿热之气顿时传出。
“唔～”
半躺在靠座上全身紧紧包裹在大衣和软毯里的拉雅面色泛红，呼吸有些杂乱，微微闭着的美丽眼睑因为汗液黏着发丝，微微的呻吟声呈现半梦半醒的迷糊状。
“嘿。”
少年轻声呼唤道，同时将手背抵住她的额头，很热但不至于发烫，显然一路上的蜂蜜热饮和厚厚的被褥里出的汗还是起了作用。
但她还是需要休息。
“我…………我们到了吗？”
紫发少女微微睁开眼，此时她的声音完全没了往日的那种强势，有的只是最虚弱之时那无所防备的娇弱。
“到地方了，小姐，待会儿就能睡个美觉了，不会有没完没了的马蹄声，过一会儿就逼你喝热水的讨厌北方蛮子还有那颠人屁股的座椅。”
少年拉开披风挡住冷气，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整理着少女身上略显杂乱的毯子方便一会儿抱起。
“我想我对马可的埋怨有失偏颇，这该死的瓦汀郡就没一个懂驾车的马夫。”
特里将少女裹成完好的木乃伊，他贴近身子，将一只手穿过少女腿弯处，另一只手想要放在紫发少女的细腰处，但后者却在此时扭动着身子躲过。
“行行好，拉雅小姐，就差这一步路了，马上就到温暖的卧室，那儿有着羽毛被和舒服的枕头。”
“我不要！”
拉雅半睁开眼，面前的金发少年一脸呆滞样，但下一刻她竟然嘟着嘴撒娇道。
“我要抱。”
“我不是正要抱你吗？小姐。”
特里哭笑不得，他完全没想到此时的她竟然露出这副小孩儿模样，显然是烧迷糊了。
“我不要。”
“我不要听到小姐！我也不要听到北方蛮子！”
紫发少女迷糊地高声喊道。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叫我…………名字…………叫拉雅。”
拉雅意识朦胧地娇声喊道。
“拉雅，能让我抱你进去吗？这样行了吗？”
特里感觉自己现在跟哄小女孩似的。
“不，还不够…………”
半梦半醒的少女此时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先怯弱地喊了一句。
“叫……叫我……未婚妻。”
少年的表情僵住了，他神色黯了下来。
“别这样，拉雅，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不，我就要！”
少女原本怯弱的声音当即就变了调，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强势在一瞬间就占据了一切。
“我就要！凭什么她们行我就不行，我到底哪里配不上，明明我也很努力了，我都那么想要跟上去了，但凭什么我就是不行，说什么力量就是力量的鬼话，骗子，都是骗子，既然不想要我那为什么又要救我，为什么要教我，为什么要给我希望然后又擅自把它夺走，为什么…………咳咳…………”
心里所有的委屈还没说完，拉雅便被什么呛住了，她大声咳了起来，咳得力度很大，面容变得绯红，以至于到了特里觉得她要把心肝都给咳出来的程度。
金发少年此时完全没有办法，周围的所有人都在看他，而此时少女好像已经开始咳出血了。
“我尊敬的未婚妻，能否让我抱着你前去卧室就寝休息。”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那咳嗽声顿时就没了，发烧的少女主动靠了过去，声如蚊吟地应了句。
“嗯。”
特里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将披风掩住拉雅未被裹住的头，以阻止寒风侵袭，尽管少女身子对他而言轻如蝉翼，但心中分量却沉重如铅块。
一步步踏入雪中，留下足迹，突然间寒风呼啸吹过，撕扯披风，他顿觉怀中人儿一阵颤抖。
“怎么了？”
少年能感受衣襟被紧紧抓住，一阵濡湿浸入胸膛。
“对不起。”
声音不大，宛如风语。
他也只是苦笑一声，恍若隔世，随后便推门进入驿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