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在哪儿，咳咳。”
嗓子传来一阵不舒服的感觉，肺部传来刺痛，少女想要撑起身体，但胸前厚实暖和的羊毛毯微微滑动，乳房传来的摩擦感让她瞬间明白自己现在未着片缕。
她的俏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别说话。”
对面的金发少年一边十分冷静地指示一边从小炉上早就烤好的热饮递了过去。
她下意识想要接过那杯饮料，但身体传来的不适感…………
他托住她的头，喂水的动作十分温柔，好似对少女唇的大小十分熟悉，舌尖传来无比甜蜜的滋味儿，是蜂蜜，还有一股肉桂等香料的味道，那是无比温暖的味道，嗓子的疼痛顿时得到缓解，进了肚子那股暖意当即散发开来，滋润了肺，然后是四肢，耳边清晰地传来马蹄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特里将水壶用厚毛巾裹上，接着淡淡道。
“躺下。”
她能看出他眼神里的阴沉，直觉告诉她应该赢了，她躺了回去。
“能看清楚我是谁？能的话眨眼一次。”
少女眨眼一次。
“当我找到你时你已经休克，呼吸微弱，而且昏厥前你大声求救时吸了风伤了肺，现在我还不能完全确定你的心脏是否缓过来了，所以接下来我问你答，眨眼睛表示是或不是，明白吗？”
她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有感觉吗？”
她眨眼了。
“刺痛感？”
没眨眼。
“感觉到很热？”
“冷，我能感觉到冷。”
少女开口说话，这次显然清晰了许多，肺也不再阵痛，对面的少年长呼一口气，神色也不似刚刚那般压抑。
特里戴上手套将炉子上烤暖的温泉石取下，随后在拉雅躲闪的羞涩眼光下沉稳地将其放进少女躺着的厚毯下面。
“体温上来了，你的四肢和皮肤在逐渐恢复正常，但现在还不能直接烤火，心脏还得缓一缓，等一会儿就不冷了。”
接着他又拿起炉钩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来自霜茛家族领特产的无烟白煤，升高车厢的温度，借着明亮的火光拉雅能看见此时的少年身上仅仅穿着单薄的白绸衬衣。
她想开口问他不冷吗，但看着他那张沉默阴郁的脸还是选择乖乖闭上嘴。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模样。
“你还口渴吗？”
车厢并未陷入想象中的尴尬沉默，转眼间，那个人的语气就变得好似丝毫没有在意她此次的逃跑行动，就好像忘了一般亦或是根本未曾发生，但她知道他说话时根本没看着她只是盯着炉膛里的火焰。
她眨了眨眼，他看到了，便又把用厚毛巾裹着的热水壶送到她嘴边，她吞吞地一饮而尽，完毕他用毛巾擦了擦她的嘴，期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回荡在她耳边的只有炉火吱吱的燃烧声和窗外的风声与马蹄声，躺着的她先是用眼睛观察了车厢内的布置，她想看看窗外以此判断现在行驶的方向，但窗外结满冰霜，窗内又是水雾，压根看不清，连现在是晚上还是白天都不知道，她开始有些害怕。
“我们到哪儿了？”
“过了曼耶湖，在号角地边上，还在玫瑰大道上…………”
他碧绿的眼睛平静得有些可怕。
“朝着夜鸦堡的方向。”
她赢了，所有的委屈和苦难在这一刻好像都变得有意义了起来，喜悦盖过一切，她成功了，但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鸟笼引起她的注意，里面是空的。
“她呢？她去哪儿了？”
“谁？”
特里疑惑发问，接着顺着少女的眼睛看去便明白她说的是谁，他撇过脸，叹了一口气。
“我把它放了出来，然后它现在不愿意回来。”
“它在哪儿？”
紫发少女有些焦急地起身，她抓住身上的软毯扯到胸前，接着才发现自己身上实际上还披了件大衣，那是件熟悉的鹿皮风衣，但现在她管不了这么多。
“血银是只会飞的鸟，它不想回来，所有人都拿它没办法，小姐。”
少年的话里带着点点讽刺，但她却没心思想那么多。
“我觉得我能把她喊回来。”
紫发少女如此说道，对面的特里只是盯着她，后者有些不安地拉了拉身上的风衣。
“就像你对‘黑风’做的那样，对吗？”
“黑风？”
“我兄长的爱马，小姐你…………骑的那匹马，你是除了我兄长之外的第二个被它允许跨上马背的人。”
拉雅知道他想说偷，但她不介意，因为这本来就是事实。
“对不起，我不知道…………”
“打住，桑松小姐，我们现在不讨论这个话题。”
少年自顾自得撇过头，紫发少女知道他在生气，她想说些什么，但樱唇开开合合终究还是没说出声音。
“你想试就试吧。”
特里轻轻推开车窗一个缝隙，单就这个缝隙，那萧瑟夹杂着细雪的寒风嚎叫着就要冲进来。
“艾尔薇拉。”
“啾！”
紫发少女只是轻轻一声呼唤，窗外便传来一阵久违的隼啼，没过一会儿，血银便扑腾着和雪一样的翅膀踩在了窗棂上，自己用喙推开了珐琅窗，随后便兴奋得扑到少女怀里。
“哒～”
特里并没有十分惊讶，他沉默着关上窗户，在猎隼与拉雅温馨地贴贴的时候却坐了回去，闭目养神了起来。
拉雅见到自己未婚夫这个模样，捋了捋血银那柔顺无比未占寸雪的羽毛，在它的耳边说了什么，便托住血银轻盈的身子面对着少年，向前伸出手…………
“不用这样小姐，它喜欢的是你，不是我。对它而言，我这个主人给的只有牢笼。”
他无声地睁开眼，语气颇为冷酷。
这些话里的暗示不言而喻，紫发少女整理好自己的衣冠，接着把乖巧的猎隼托到膝盖上，她的体温和感官都已恢复，最后有些委屈地解释道。
“我只是觉得艾尔薇拉对你很重要，不是吗？你的家族试炼，所有人都会来看，他们都希望看到你的猎隼站在你肩上，更何况是只这么漂亮的卡西利亚猎隼。”
影子渡鸦突然笑了两声。
“这么说小姐您是在为我着想？多谢您的好意，不过还是请您收回吧，首先考虑考虑您自己的身体状况吧，我对它并不担心也并非嫉妒，天生受动物亲睐是件浪漫的事，更何况…………”
少年看着别人怀里的猎隼，后者的小脑袋当即缩了缩，显然是在怕他，他只是淡淡道。
“更何况确实是它救了你，小姐，趁这个机会对它多说几个谢谢吧。”
“为什么这么说？救我的明明是你。”
拉雅听见这话，顿时一股气血上头，她不允许这样的说辞，就算是救她的那个他也一样。
少女说话的语气从未如此急切，她的心脏好似都要崩开。
“我知道我做了件无比愚蠢的事情但…………”
“我说了不讨论这个话题，小姐，我不想在现在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更不想和你争辩，拜托（please）！”
特里举起双手以示投降，碧绿的眼神却和窗外的雪一般冷。
“我不会把小姐你赶回呼啸湾，你已经赢了，我输了，这还不够吗？”
但我也不想见到你这个样子，刚才的喜悦消失的无影无踪，见到这一幕拉雅十分不好受，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咬他的那一晚，不过这一次她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忘记。
“那得到什么时候讨论？”
怀里温暖的小鸟和那颗被点燃的心让她再也不愿像往日那样等待某人，等待消息，等待希望，又迎接失望，她受够了别人为自己做决定，就算不能改变，也要竭尽全力，就算要死，也要睁着眼睛清醒地看着这个世界死去。
“我他妈也不知道，这次出行的辎重和行李再加上我手下先锋官和兰斯骑士所需的马车，一共有三辆车，现在外面在下大雪，而最近的旅店离这儿至少十三瑟里开外，照现在的速度可能天黑也赶不上，我们也许得在荒郊野岭安营扎寨，而此次出行我没有预料到这次大雪封路的时间会提前，也没有预料到刚出发就会被迫在原地停滞两个时辰，处在曼耶湖和大卑南岸的枫树林里动弹不得，因为我得在弄清整个事情经过的同时还得想尽办法把某人从体温下降近七度的重度失温的死亡边缘拉回来，这次出行我没有带上草药更别说学士，为此我不得不在许多人面前动用非常规手段。尽管如此，某人也依旧处在危险之中，伤了肺和心脏连魔法也无能为力，夜晚降临，气温还会降低，肺水肿和心脏衰竭，任何一个都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能要某人的命，而现在长夜有近七个时辰，能要十四次命，但某人依旧不听话…………”
特里的怒火几乎就要压抑不住，他努力控制自己没有将视线对向某人。
“总是嚷嚷个不停。”
“我不怕心脏衰竭和什么肺肿。”
拉雅此时心脏确实有些颤动。
“你应该怕，小姐，你应该怕。”
“我不怕。”
少女毫无惧色，黑红的眼睛也平静无波。
“因为有你在这儿。”
少年所有的话都被这句给呛了回去，他脸色愈加阴沉，半晌都没说出话。
“啾～”
血银也扑打着翅膀挡在紫发少女面前，但后者立刻把她按了回去。
“别这样对爸爸。”
“啾。”
随着猎隼一声啼叫，特里最后也只是沉默着转过了头，什么都没说。
她第一次看到他生气的模样，出人意料，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骇人，车厢内除了炉火燃烧的滋滋声和窗外的马蹄和风雪的声音，一切静得出奇。
拉雅又拉了拉身上的大衣，上面传来的点点灯心草味令她安心，也让猎隼很快又睡了觉，之前召唤群鸦和护航显然耗费了它不少精力。
在少女为血银裹紧毯子时她又回忆起自己现在里面没穿任何东西，绯红再次爬上她的肌肤，她偷偷看了看对面的金发少年，结果发现他的绿眼睛压根瞧都没瞧自己，环抱着双手自顾自得看着结雾的窗子。
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但随后她又想起一件事。
“黑风没事吧？”
少年望向她，他很想发火或者干脆置之不理，但看到那双黑红双瞳里的确切的担忧与自责之意，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
“它走在队伍中间，我没让它背任何东西，原本我是想派人骑它回呼啸湾报信，但它压根不让任何人骑，有人近它两米，就要撅屁股踢人，近它两尺，它能把人的头皮都给啃下来…………”
特里缓缓陈述道。
“除了面对我兄长它像匹老骟马一样温顺，对其他人脾气都这样糟透了，我甚至都没法让它掉头跑回去，不，是因为你它才不回去。”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是跟它说了说…………”
紫发少女有些不知所措地解释。
“我不想知道，现在有太多的为什么让我心神不宁，我需要休息，小姐。”
我也想休息，但我也不要心神不安，更不要冷暴力。
“那我的裙子呢？”
想到这儿，少女也是鼓起勇气红着脸问出这个问题，明明以前她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感到难为情。
特里此时扫过紫发少女的娇躯，后者脸更红了，但他只是不带一丝感情地清晰解释。
“找到你时，我当时身上只有件鹿皮大衣和羊毛背心，但好在马鞍上还披了条羊毛毯，你的裙子先前被汗和融雪浸透，然后又结成了冰，有的地方还和皮肤冻在一起，我别无选择，只能用匕首割开，然后用大衣和毯子裹住你，没有其他人看见，而你的体温太低了，我也只能…………”
听着少年的描述，拉雅脸越来越红，都有些水汽从头顶冒出，看见她这副模样，特里也算是知道她现在身体状况基本无碍，有些奇怪的是他之前的火气好似也消了大半。
“那我之后怎么办。”
“明天我们应该能到温泉堡驿站，我会派人去温泉堡附近的市镇为小姐你重新置办一套裙服。”
“谢谢。”
接着她又反应过来。
“意思是在那之前我都没有衣服穿吗？”
“你现在难道穿的不是衣服。”
特里扬了扬眉毛，而对面的少女先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鹿皮大衣，接着有些蠢萌蠢萌地问道。
“这不是先生你的衣服吗？”
说完这句话，拉雅顿时觉得自己临机一动演的笑话跟窗外的冰雪一样冷。
“呵。”
出乎她的意料，特里还是笑出了一声。
“真是不好意思，还请小姐您忍受这么一时半会儿了。”
他低了低眼，微微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配合着她演完了这么一出。
听见他终于改变的口气，紫发少女也是心中一喜，当即昂着应答道。
“我…………我会忍耐的，特里先生。”
“咚咚！”
窗外传来敲击声，少年放下环抱的手。
“不开窗也听得见，直接说吧。”
“少爷，雪停了，马夫说现在可以加速了。”
他瞧了一眼对面面含桃花的紫发少女，后者小心地用眼睛瞧着他，他闭了下眼，随后淡然下令。
“跑起来吧，都没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