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曹竹秋耳边传来迷蒙的说话声，那声音好像隔得很远，听不分明。她动了动脚趾，身上的知觉便逐渐苏醒了。曹竹秋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杜府里那间房间里，而她在梦中听到的那不清晰的说话声，正是外面坐在亭子里的杜玉和霄飞练发出来的。 “这个字念梁，勒以安梁。” “娘~” “不是娘，是梁。你以后要是在外面走丢了，要记得告诉官府的人，说自己是来自梁国，西南行省，洛县，莲子镇。你跟着我重复一遍。” 霄飞练张大嘴巴：“西南国，娘县，莲子行、行省。” 杜玉忍不住掐住她那带点婴儿肥的脸蛋：“你除了吃还会什么？” 杜玉若有感应般转头，只见曹小姐换了双新的鞋履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夕阳将她的半边秀发染成瑰丽的金色。杜玉剥了个鸡蛋，喂给霄飞练：“自己玩去吧，诶，把书本也拿去，我明天回来考察你的学习情况，要是没学够十个字，明天罚你不能吃饭。”霄飞练垂头丧气：“哦。” 等霄飞练走后，曹竹秋才坐在她原来的位置，座位仍微微发热，曹小姐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你还真是心善，一个捡来的小姑娘，居然还认认真真地教她识文认字。在西京时，像这种没有户籍的孩子，都是不能学字写字的，只能去做一些下九流的营生。” “很可惜这里是莲子镇。”杜玉露齿而笑。 曹竹秋看着杜玉的笑颜，心想自己之前也许是真的误会他了：“多谢你把我背回来，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杜玉从石桌上的果盘里捡出一个熟到发软的乌黑李子：“吃一个吧？洛县特产，每年都会上供到东京的，你在别处还吃不到。”曹竹秋被他夸张的说辞逗笑了，接过李子，咬了一口，知觉汁水饱满、清甜可口。 “这是什么李？” “花山李。”杜玉说，“寻仙山脚下的果树都长得极好，成熟快，结果多，果实还都个顶个的清甜。而且，种在山脚下的果树无需治虫，甚至无需浇水，怎么样，神奇吧？” 曹小姐摇头：“我又不是霄飞练那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哪怕不分五谷，我也知道果树要治虫、要定期施肥浇水。” “你看吧，我说实话你不愿意信。”杜玉叹气，“我说无涯门的修行是帮镇民安居乐业，你也不信，可这就是过去这些年我们所做的事。” “那你的武功呢？你不能只修心不修武吧？武道境界再高也要对应的武技来匹配吧？” “我说我只练了几个月的武功，你信吗？” 曹小姐又咬了一口花山李：“我是霄飞练就信。” “我信~”霄飞练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 曹小姐叹气：“我也并非刻意要打听你们门派机密，我只是……唉，只是想再和你和小公主交一次手，胜便战胜心魔，继续求道问武；败就从此回国当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嫁人生子了却余生。我只是如此打算的。” 杜玉看着曹小姐那落寞的侧颜，心想曹小姐还是在拔剑时更有那绝美的气质。她的容貌其实比不得李清雅那么精致，更多是一种温婉的秀丽，只有在她舞剑时，她才是那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如果曹小姐不再使剑，如同个寻常女子那样嫁人生子，未免太过遗憾了。 得知她心意后，杜玉心中生出恻隐之心，不愿她如此颓废。 他其实不是很懂。 不是很懂她们这些练武的人。他不懂师妹当时是为什么能在西京使出那么强大的剑技，平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小师妹是靠什么催动那一往无前的剑意；他不懂师叔为什么死活不愿坦诚相待；他不懂曹小姐为何如此走极端，不是成便是废。杜玉自己并非严格意义的武者，他练武只是因为师叔的督促，他不懂什么武道哲学，武者精神、信念。 他甚至都不算是武者。 “为什么呢？”他问出了自己心底那个疑问，“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此呢？” 曹小姐看着杜玉，严肃无比：“因为我是一名剑客，是一名武者。我刚学会认字便开始看剑谱，刚学会跑步就开始拿剑，我实现我人生意义的方式便是剑道武道。正如你无涯门以普惠苍生为根本，我不会问你们为什么非要去做这些事，因为我知道你所谓的修行和我所谓的剑道，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杜玉，我为了武道，付出了许多。” “我其实不是你嘴中所谓的贵族千金，我没有寻常小姐那般养尊处优。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活动便是练剑，没有女红，没有美食，没有诗词文赋。为了练剑，我舍弃了我亲父和义父许诺的尊贵地位，独自一人持剑游历天齐；为了练剑，我抛下在天齐的名誉声望，前往梁国东京向大梁天骄们挑战，哪怕我明知自己终会一败；同样是为了练剑，我背井离乡来到莲子镇，舍弃傲气向你低头。” “杜玉，剑就是我的一切。如果没有剑，我就只是个不懂女红、家务，不懂美食，不懂诗词文赋，不懂劳动农作的，一无是处的女子。” “所以，我必须用剑继续走下去，我必须强大到能用剑证明我此生的意义，杜玉。” 她一番言语打动了杜玉，她的决心让这位小道士动容了。 小道士说：“我觉得你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以你身份和容貌，能找个不错的丈夫，过上幸福的日子。” 曹小姐眉毛竖起：“我说这么多你是一个字也没听吗？” 杜玉连忙摆手：“别发火别发火。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在剑道以外寻找一个新的人生意义呢？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拔不出剑，就是因为太过在意剑，所以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找到一个新的人生意义，是不是就能克服心魔，甚至更进一步？” 霄飞练哇哇附和：“更进一步！哥哥，我学会啦！” 杜玉起身要抓她，这小姑娘跑得比兔子都快。哦，她是狐狸，跑得本来就快。 他回头看去，只见曹竹秋若有所思。 一个等同于剑道……新的人生意义？ 这样的东西，真的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