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更换了偃甲的左臂暂时没有异样，于是接下来几日里，初七又做了好些同类支撑偃甲，以备不时之需。\r 虽说暂且无恙，但他也不敢大意。尤其是他的头部、颈部、背部、腰部等处的偃甲一旦失灵，恐难以自我处置。因此他便又造出一个小型偃甲来，形似一只手臂，可经由他的灵力驱使，于不测之时，代他执刀。\r ——当然，以上种种未雨绸缪，他均未让沈夜知晓。\r \r 这日午后秋阳融融，深秋时节难得回温，沈夜只着了单衣，在院子里习剑。\r 自从得了三生剑后，本就不曾懈怠的他更是勤加练习。兴致勃勃的青年舞完一套剑法后，朝着在旁观看的初七一笑：\r “初七，不如来与我拆招？”\r \r 初七感觉今日身体并无异常，便欣然应道：“好啊。”\r 他执起长刀，走到沈夜面前。\r 分立的两人相视一笑，极有默契地各自横举兵器于胸前，然后目光一接，便同时身形一动。\r 刀光剑影，人影交错。你来我往间，眼神流转；衣袂摩挲处，情愫暗生。\r \r 酣畅对招之中，沈夜一剑刺向初七左侧，他本应格挡抑或侧身，便可轻松御下此招。\r 但初七突然后颈一僵，引得他的身体一滞，没能避开沈夜的剑芒。\r 沈夜面色一变，却已是不及收手，只能急急地将剑锋一撇。\r 三生剑却还是斜斜地刺入了初七的左肩。\r 兵刃切入血肉的声音，从未让沈夜觉得如此清晰刺耳。\r \r “初七！”他迅速撤回剑，奔上前去。\r 初七试着朝沈夜笑笑：“小伤而已，是我走神，阿夜，不打紧……”\r 然后他眼前一黑，唐刀失手落地，在沈夜面前直直地倒了下去。\r \r 醒来，初七发觉自己躺在卧房里，沈夜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他肩头的伤口，已被仔细妥帖地包扎。\r 他却不能动弹。\r 后颈，定是后颈的偃甲有了异常。颈部骨骼失去支撑，则会直接压迫经络——全身数处主要脉络均经由颈骨，现下大约都被压迫不能自如。\r \r “初七……”沈夜见他醒来，微微垂下头，低声说，“我伤了你……”\r 初七勉力笑笑：“是我一时大意，无关你事。且刀剑无眼，习武之人，皮肉之伤再所难免。”\r “只是我不解，外伤，怎会让你晕倒？”沈夜轻轻地问：“初七，你告诉我……你的身体，究竟出了何事？”\r “……约是前阵累了些许，牵引旧疾复发而已。”初七笑着，“无需多虑，阿夜。”\r \r 沈夜的面色却无半点轻松，他俯身下来，将两臂撑在初七的头部两侧，俯瞰着他，毫无笑意。\r “初七，你真的喜欢我吗？”\r “……阿夜，何出此问？”\r “你真的，有把我当做要共度一生之人吗？”\r “当然是真……”\r “那你为何什么都不肯对我说，什么都不肯让我分担……”沈夜用右手砸了一下床榻，“……是否你觉得，我并不值得你托付……”\r “阿夜！”初七的颈部让他无法摇首，他只能用力地一字一顿地说，“不是的，阿夜！”\r “初七，”沈夜低首，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更信任和依赖我一些，可好？”\r 面对沈夜执着的眼神，初七只得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r 再度睁开时，他的眼神中有种决绝的光芒燃起：\r “好吧，阿夜。”\r “如果，你定要知道的话。”\r “带我去偃甲房吧。”\r \r 闻言，沈夜将人小心翼翼抱起，轻轻让初七的头倚在自己的胸膛之上，以免行走时的动荡。初七便从这个角度，一路静静地凝望他的下颌弧线，心中太息。\r 他不知当沈夜见到即将发生的事后，是否还会，这般温柔、毫无芥蒂地拥他入怀。\r \r 进了房间，他示意沈夜把自己侧放于偃甲房的床榻之上。于是初七只得背对沈夜说话。\r “阿夜，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叹了口气，“但愿不要吓到你。”\r 他话音刚落，沈夜只见一个奇形怪状的木头器具凭空出现，形似一只人的手臂。\r 初七跟他讲解过一二，他知道这类器物叫做偃甲。\r \r 那只偃甲在空中微微旋了一圈，便奔向了初七的颈部方向。然后，它的一端伸出一柄刀刃，迅速而锋利地，切入了初七的后颈。\r \r “初七！”看着殷红的鲜血立即从初七的脖颈处汩汩流出，沈夜失声唤道。\r “阿夜，不必惊慌……很快便会结束。”初七的声音平静得一如往常，似乎正被切开血肉的，并不是他自己。\r \r 沈夜震惊地坐于一旁，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偃甲切开初七的颈部，随即刀刃变形成某种似爪非爪模样，于初七的骨肉间挑出一只小的物件后，又置放进一个相似的进去。最后，光芒开始在初七的脖颈之处徐徐流转，伤口这才慢慢愈合起来。\r 然后，初七一挥左手，那只偃甲瞬时消失，他挣扎着，坐了起来。\r 此时他方能转过身来，去看沈夜。\r \r 沈夜静默不语，一动不动，惟有脸色异常难看。\r 于是初七一面擦拭着后颈的残血，一面自嘲地笑了。\r “阿夜，很可怕吧？”\r “我曾受过重伤，所以须在体内植入许多这样的东西方能活下去。”他拈起取出的偃甲，垂下头去。\r “这样的我，你……”\r \r 还未说完，一阵温暖便包围了他。他最熟悉的怀抱的温暖。\r 是沈夜走过来抱住了初七。\r 沈夜抱得如此轻柔，似乎唯恐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他。\r 初七未曾想到，目睹全程的沈夜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r “……初七……很疼吧？”\r \r “……”初七在他肩头低声地问，“阿夜……你，不觉得可怕吗？”\r “怎会可怕，这是初七你的身体啊，”沈夜两臂不敢用力，只好轻轻埋头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地说，“……我只是很难受……”\r “初七，你以前，受过很多苦吧。”\r “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害你变成这般……”\r “初七，初七……我为何不能早些出生，早些遇见你，早些保护你呢……”\r \r 初七无从解释，也无从接话，只得抬起双手回抱住他。\r “……阿夜，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r “……阿夜，此生能够相遇，我便已知足，非常知足了……”\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