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今昔 \r 偃师谢衣。\r 那是数百年乃至千年之后，也仍在偃术史册之上，熠熠生辉的名字。\r 围绕着谢衣，后世有很多虚虚实实的故事流传，然而却鲜有人知道，在这位天才偃术大师的漫长人生中，有件事，说来颇为荒诞乖谬。\r 那便是，与他作伴时日最长的偃甲，他自己却在很长的时间内，从未亲手触及或是亲眼见到。\r 这就是初七身体中存在的偃甲，来自当年流月城大祭司沈夜的授意，出自七杀祭司瞳的手笔。\r \r 不过说来，他对这类偃甲也并不陌生。\r 不管是担任破军祭司时期，还是身为初七的时候，治疗流月城的恶疾也罢，对傀儡的改造也罢，这类植入体内的支撑型偃甲，都是常见之物。\r 甚至其中一些偃甲的改进，还是当年作为生灭厅主事的他，亲自经手设计。\r 所以，即便是只能依靠一只右手，去切开自己血肉，更换偃甲，初七也不甚担忧。\r \r 冠礼第二日的晌午过后，作为礼数周全，沈夜需去回访师长。待他出门后，初七便退进院子一隅的偃甲房内，张起一个小型结界。\r 他拉上窗帷，点起烛盏，将一柄短刀在火焰上来回燎烧。\r 然后他褪下左臂的衣袖，冷静地划开自己仍然乏力的左臂。\r 利刃入肉，疼痛随鲜血一起涌现，初七却面不改色，只将清洁过的右手顺着伤口探进去，沿着骨骼经络摸索。\r 然而，他的额头上渗出的细细汗珠，显示出他此时所承受的疼痛。\r 所幸，他很快便在贴近肘部关节的骨头之处，寻到目标。他再度执起小刀，斩断羁绊包裹的血肉，将已深深嵌入肉里的偃甲，挖了出来。\r \r 他施了一个愈疗法术，暂时止住左臂的血流。然后他执起那枚偃甲，将上面的血液抹去，想一窥究竟。\r 他怔住了。\r \r 由于偃术尚不普及，所以也不多人知道，偃师无分修为高低，基本上从能够正式制造偃甲开始，便会拥有自己的纹章。\r ——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纹章，代表一份荣耀，也宣告一种责任。\r 而在流月城里，对于偃师纹章有两项特殊规定。\r ——第一，如偃甲炉这一类部族公用偃甲，不刻私人纹章。\r ——第二，若需使用城内稀有物料，则需由两位及以上高阶祭司联名提出，在祭司会议上加以讨论，如若通过，最后成品需刻大祭司的偃师纹章，以示特殊材料所制偃甲，得到紫微尊上首肯。\r \r 而初七惊讶的，正是他在从自己身体里挖出的偃甲上，看到了久违的，沈夜的偃师纹章。\r 沈夜并不以偃术见长，平日里亦无做偃甲的时间或志趣，所以他基本没有偃甲作品留存；而族内需他纹章的稀有物料所成偃甲，一般则是付诸机密用途。\r 所以这世上见过和识得沈夜纹章的人，寥寥无几。\r 但初七自然是其中之一。\r \r 他摩挲着属于那个人的纹章，想着身体里别处的偃甲，难道也都一一刻着他的记号吗。\r 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按在左胸，突然忆起，这里头，应当也存在着一枚偃甲。\r 那么，心脏的位置，也有着……沈夜的纹章吗？\r 初七心中百感交汇，五味杂陈。\r 那个人，究竟还有多少事，没有让他知道。\r \r 初七仔细地打量着小小的支撑偃甲，它看上去和流月城常用的规制并无两样。他略为费解，这偃甲到底是用了何种稀有材料，竟是需要沈夜允可。\r 所有偃甲的构造于他，都是一眼望穿的通透。于是初七毫不费力便将偃甲拆卸开来，露出其中的核心部件。\r 这枚偃甲的核心是一小节木料，这实属罕见。\r 因偃甲一般需要能够积聚力量且不易腐朽的材质作为核心提供动力，故而常见的偃甲，大都以晶玉类为体，以木石类为用。流月城中有何种特殊木材，可以充当偃甲核心……\r 这个问题闪过初七的脑中，便电光火石地有了答案。\r \r 有的，当然有的，流月城中，最有力量的事物，便属木质。\r ——矩木。\r 他体内的偃甲核心材质，是矩木。\r \r 初七怎么也未曾料想，沈夜居然为他动用了矩木。\r 矩木作为神农留给烈山部最初也最后的馈赠，如同神之化身，从来不被认为是可充当偃甲的材料。\r 用矩木做偃甲的提议，亦是不可能在高阶祭司会议上得到通过。\r 那么沈夜……便是私用矩木。\r \r 虽说初七寻回了谢衣的记忆，对与沈夜一百余年的纠葛羁绊的来龙去脉非常了解。\r 但还是有一关键的场景的详情，他并不知晓。\r 那便是从一百一十七年前的捐毒他作为谢衣垂死，到他作为初七醒来，这中间的寥寥数日，具体发生了什么。\r 他昏死之前，最后记得的，是沈夜冰冷愠怒的表情。\r 他醒来以后，最初看见的，是沈夜冷淡沉默的容颜。\r 他并不知道，在这两场冷漠之间，这张面孔曾怎么失却镇定，怎样失色失常。\r \r 流月城的活傀儡，均是由活人身体改造而成。\r 初七不知，他是唯一由垂死的、近乎尸体的肉身制作出来的。\r 所以一般的偃甲，根本支撑不起他的骨骼经脉，因为他的身体本身，几乎是死物。\r 他并不知道，从捐毒被带回的他，当时的情况有多糟糕与危急。他的身体在渐渐冰凉僵硬，渐渐透明发光。\r ——烈山部人死后，不留尸骨，身体均会逐渐透明，变成晶莹光点一一消散。\r 那时的沈夜一面用极强的灵力护住他的心脉，一面在他五感尽失的耳边，徒劳而绝望地命令着。\r ……不准死。\r 不准死，你听见没有。\r 本座，不准你死。\r \r 最终，灵力、蛊虫、药物终是成功留下了他的魂灵，但是他的身体已几近僵死。\r 初七不知，沈夜几乎是红着眼向瞳下令，动用矩木做成偃甲，支撑起他的骨肉。而日后的责任，沈夜均会一力承担。\r 待诸事已定，瞳最后只说了一句：大祭司，早知今日，何必当初。\r \r 诸种旧事，初七均无从得知。\r 沈夜的感情一直都像埋在地脉深处的熔岩，沉默无言，独自炽热，独自灼烧。\r 但此时初七知道的是，如果他的身体需要矩木作为偃甲核心……那这件事情恐怕比他想得更为棘手。流月城崩，矩木死去，他身上的矩木碎片，作为无本之木，到如今，大概是耗尽了最后的力量。\r 如果唯有矩木才可以支撑他的身体……那他需要力量对等的材料，才能自我疗治好。\r \r 他估量了一下手里现有的物料，力量皆与矩木不可同日而语。\r 叹了口气，初七还是按照臂中取出的偃甲规格，暂且新做了一个植回左臂去。然后催动法术，逼迫伤口迅速愈合。\r 非矩木做成的新偃甲能支撑到何时何地，他不知道，身体里其他部分的矩木偃甲能坚持到何年何月，他也不知道。\r 他只知道，他定要找到替代之物，他必须找到。\r 他摸了摸腰带下垂着的，沈夜今日亲手帮他系上的月光石。\r 然后紧紧地握住。\r \r “初七，我回来了。”院子里想起了青年爽朗的声音，“我今天猎了只兔子回来，你不是最喜欢吃烤兔肉吗？”\r \r 初七施展法术迅速收拾好偃甲房内的一切，然后撤去结界，走了出去。\r 他朝着手中拎一只晕乎乎的灰毛兔的沈夜迎了上去，若无其事地绽开笑容。\r “……是啊，阿夜，我最喜欢了。”\r \r 他才刚刚开始，敢去肖想，敢去奢望，敢去贪求。\r 他不会放手。即便违逆命数，倾尽所有，他也绝不放手。\r 无人知晓，他等了多久，才终于等到，沈夜全心全意的温柔。\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