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视野开阔，天地一清。褪色者吐出一口浊气，打量起这白茫茫雪景。空白虚无的空间，很容易生出突如其来的孤独。
托雷特低头拱了拱他的手心，呼出的水蒸气凝结成冰晶在口鼻毛发处，扎手感拉回了他的思绪。
“来，吃点果干吧。”褪色者抽下手套覆上托雷特口鼻，捂化了冰渣，抹了两把甩去雪水。他递过去一捧果干，灵马毛糙的嘴唇小心地夹起果实，避免刮蹭到手心。这大概是和梅琳娜相伴时留下的习惯。
托雷特吞下果干，舒畅地抖了抖皮毛，伤口瞬间恢复如初，唯有残留的血迹记录刚刚惊险的逃脱。灵马好奇地低头闻嗅从未见过的积雪。尝了一口，冰凉无味，它立即失去了兴趣。
褪色者拍掉手上剩下的汁液和碎叶，简单帮托雷特抓了抓毛发。等旅途结束，得让这个大功臣好好洗个澡。褪色者想，也许托雷特本来是一匹白马？
牵着托雷特转出狭窄山路，远远地看见赐福，以及一个戴着斗笠陌生男人。
褪色者立即按住月影刀柄，一截刀刃已经抽出，随时准备抵御进攻。
“别误会，即将成王的褪色者啊，我是夏波利利，为您……”
“没兴趣。”褪色者举起法杖，释放出卡利亚圆阵，警惕地退离这个让自己不适的陌生人。
夏波利利依旧保持捂住双眼的奇怪姿势站在原地，似乎对褪色者的警惕习以为常。
“阿褪，离他远点。”梅琳娜低声提醒，褪色者点了点头，就想上马。
“那可怜的女孩要燃烧自身，为您铺平成王的道路。”女性的语调扭进男人粗糙的嗓音，夏波利利笑得诡异又肆意。“您可真是残忍。”
名刀月影冰冷的刃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撕开夏波利利衣领，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重复一遍。”
褪色者眼神比寒光闪烁的刀刃更锋锐，但夏波利利不为所动，慢丝条理，似乎在斟酌最能刺伤褪色者的字词。“点燃黄金树的引子就是她的生命，您真的不知道吗？”
他张开指缝，双眼剧烈燃烧的金黄色火焰几乎烫穿斗笠。
“该燃烧的是您自己，接受癫火吧！王城地下的三指正在渴望您。”夏波利利的语气充满诱惑，癫狂之火撕咬着褪色者的理智。
疯狂逐渐在褪色者眼中蔓延，从刀刃上传递来的夏波利利颈动脉搏动被放大，他似乎听见奔涌的血液在发出温热的邀请。
于是刀挥动了，毫不费力地斩下夏波利利的头颅，连带着那一双手。
头掉在松软的雪地上，凹陷下去。夏波利利空荡荡的眼窝盯着褪色者，露出微笑，“愿混沌充满世间！”
这不过是他占用的躯体罢了。
“阿褪！”梅琳娜慌忙出现，抓住褪色者持刀的手，“你怎么了？”挥刀的瞬间，他失去了理智。
褪色者却推开了她，悬殊的力量差距带得梅琳娜一踉跄。是了，是了，烧树、火焰、每次的躲闪、避而不谈，这一切都由夏波利利的话联系起来，指向残酷的事实——
梅琳娜计划着悄悄牺牲。从她知道自己使命的那一秒开始，她就在默默数着自己死亡日期，倒数着每一次的快乐。
褪色者成王，梅琳娜是他脚下血肉筑就的台阶。
“梅琳娜……”褪色者颤抖着声音，几乎哽咽，“你为什么瞒着我？”
“阿褪，这是我的使命。交界地需要一个新王，黄金树必须被烧毁。”梅琳娜忧伤地看着他，语气却斩钉截铁，“即便是你，也不能践踏我的心意。”
她伸出手，扶着褪色者的头，带他的视线转向黄金树方向。“王的目光应该看着整个交界地，看着所有生灵的未来。”梅琳娜冻得冰凉的指尖按在他脸侧，他想起了被自己强行留下的斗篷。
褪色者掌心贴上梅琳娜的手，她动作一松。褪色者回头，直视着梅琳娜。
“我看不见。”那里有大雪与浓雾遮蔽，更是他不想看。
“阿褪——”梅琳娜想抽回手，却被褪色者抓紧。
“梅琳娜，交界地的生灵也包括你。”
梅琳娜表情一肃，沉下眉毛，“这是必要的牺牲。”她略一停顿，放缓了语气。“癫火意味着一切的终结，那是焚烧万物的癫狂之火。不论你成王与否，都请远离它。”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不要靠近癫火。”指腹抚过褪色者的唇，梅琳娜想要软化他眼中的倔强。
“我不会让你再一次离开。”褪色者抓住了梅琳娜的肩膀，步步紧逼，鼻尖几乎戳在她的脸上。
“……如果你是贪恋这副躯体，大可以尽情索取。”梅琳娜垂下眼睑，伸手解开胸前的扣子。冷风毫不留情地灌入，褪色者明显感受到她的冷颤。
“你干什么？”他猛地扯下自己披风，用力裹住梅琳娜单薄的身躯。似乎她不是解开扣子，而是撕开了褪色者的喉咙。
“不要吗？你未来的神祇是玛莉卡，她的身躯经过长久雕琢近乎完美；还有半神菈妮虽然舍弃肉身，但人偶身体依旧秀丽……”
梅琳娜表情认真，淡漠的语气却是如老鸨一般的推销。话语和露出的肌肤烫伤了褪色者的自尊，他剧烈地喘息，眼里几乎迸发怒火。
“梅琳娜！我的神祇只可能是你！”褪色者大吼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是对着梅琳娜咆哮，她眼里闪过的惊慌让褪色者心头一软。他松开手，叹了口气，“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只会下半身思考的种公吗？”
梅琳娜低声解释：“抱歉，我只想……王必须要有神相伴，她们很适合你。”
“那么冷，还解开了扣子。”褪色者笨拙地帮梅琳娜扣上衣领，拽出一件斗篷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走吧，去看看三指有什么本事，”褪色者横着抄起梅琳娜，抱着她上马。“你……阿褪！”梅琳娜急忙想阻拦，褪色者轻易扯紧了斗篷把她摁在怀里。“我会尝试所有办法，踏遍交界地寻找第二个火种。你无法让溺水者松开希望，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