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三天后，竞赛结束，两姐妹终于有时间碰面，在一起抱头痛哭。
两人坐在学校花园凉亭的台阶上，抽着鼻涕，哭一声说一声。
“今年的题目好变态，那个老师说今年大概率不会考这个，谁知道偏偏就出了那么一道题。”乐柠指着手机上的知识点越说越难过，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宋枝被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替乐柠擦眼泪，边擦边安慰道：“不就是一道题嘛，你底子那么好，肯定能过。”
乐柠双手抱住膝盖，紧紧将自己裹成一团，侧脸看她。
少女眸中含泪，似有珠白迎光而亮。一滴泪珠顺着那高挺鼻梁滑下在鼻尖短暂停留后，洇湿膝盖衣料。
“被你哥看到，指不定怎么说我欺负你呢。”宋枝将那滴挂在眼睫上的泪珠抹掉，“不要太在意这个问题啦，你姑妈不是要送你去留学吗？到时候这张证书就没太重要啦。”
乐柠侧枕在宋枝肩头，颤着声音说：“可是我不想去国外，那时候就见不到你了。”
宋枝将她肩头碎发捋顺，开着玩笑：“你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靳聿铭啊？”
少女脸颊像是日暮晚霞，绚烂绯红在脸颊快速蔓延，净白小脸多了羞涩。
被戳中心事，总是让人不敢抬头。
抬头见着日光擦过楼沿往下坠，宋枝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惊出声：“坏了。”
乐柠太阳穴在宋枝肩头一震，身形一晃，她急忙起身：“怎么了？”
宋枝余光瞥见乐柠手机上的时间，猛地起身：“我妈说今天让我五点半到家，要去跟黎叔叔吃饭。”
说完，带着乐柠拔腿就往学校门口跑。
到家时，黎卿璋已在客厅里等。
宋枝在玄关喘了几口粗气，压着口气换好鞋走到客厅问好：“黎叔叔好。”
乖巧，懂事以及友好。
黎卿璋从平板上抬头，视线扫过来，冷目瞬时带上暖意，镜片折射着日光，将眼眸中的锐气抹平，全剩下温和。
他扶了扶眼镜腿，如沐春风般：“枝枝好。”
短暂的机械化的问好后，便是长达几分钟的死寂。
拿春寒料峭又逢倒春寒比拟，一点不为过。
许萍在卧室换好衣服出来，看着客厅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按在衣裙边缘的手指一顿。
随即嘴角扯出一点笑，许萍走到宋枝身边抱住她：“枝枝回来了，那咱们就走吧。”
依旧是几人常去的地方，依旧是全点许萍和宋枝爱吃的菜。
宋枝看着碗里黎卿璋为她夹的菜，恍惚间失神。
是什么时候三人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她答应的越来越快，结束一次比一次要晚。
宋枝也不明白，如今除了这样做还有没有第二种选择。
“枝枝？枝枝？”许萍低低喊了两声发呆的宋枝。
宋枝被声音惊回过神，笑意不达眼底：“刚刚在想别的事情。”
答完，便低下头拿出手机，给江野发消息【宴南斋的桂花粥一点也不好喝，你回来要给我做】
“枝枝现在在读高二是吧？”黎卿璋在对面突然发问。
宋枝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点头应答。
黎卿璋加了块儿鱼放进她碗里，又问：“觉得一中环境怎么样？”
“挺好的。”宋枝抿了口勺子里的汤，她对黎卿璋的话越来越听不懂。
一旁的许萍听着两人之间不咸不淡的对话，放下手中的筷子，眼神落在宋枝身上，侧身说：“是这样的，枝枝。”
许是在想接下来的语气措辞，她稍一停顿，又说：“妈妈……可能要调去南港工作了……”
宋枝听到这句话，递到嘴边的勺子顿下，心跳不自觉沉下几分。
皱眉看向许萍，宋枝脸上满是疑惑。
许萍拿着纸巾擦拭嘴角，唇边依然露着笑：“这次调动之后，妈妈的工作就稳定下来了，就能长时间陪在你身边。”
心脏猛地回落到胸腔，宋枝问：“所以呢？”
“所以妈妈拜托你黎叔叔，在南港那边替你找了学校，你跟妈妈一起搬过去，那边条件之类的要比一中好很多，你的成绩也能……”
“啪”的一声，勺子碰撞到碗壁，在三人之间叮当作响，打断许萍说话的声音。
宋枝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可她还是忍住没发作，冷声道：“我在这边学习也一样，不用去那边，你休假能回来看我。”
许萍皱起眉头，将手放下，看着冷言冷语的宋枝：“你自己在这边我不放心，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可以，”宋枝脱口而出，面若冷霜，“更何况还有江野照顾我。”
“他能照顾你一辈子吗？”
“你也不能照顾我一辈子。”
许萍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沉下一口气：“妈妈就是想多陪陪你，你不能这样说话。”
“那我要怎样说话？”宋枝侧脸，看着许萍不答反问，“如果你真是为了我好，你就不会让我转学。”
宋枝眼底闪过泪花，低下头没看许萍，闷声一句：“如果你是为了你自己，你大可不必捎带上我，没我你照样能过得很好。”
听到这句，许萍霎时起了火，也不管这是在外面：“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为了我，我做的那些事不还是为了你，转学也是为你好，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一场争执，性格执拗的两人都没占上风，最后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窗外弯月盈盈，白光透过纯白纱帘映进屋内，宋枝听着窗外不时泛滥的鸣笛声，眼泪自眼角滑落。
自父亲宋明远去世后，宋枝再没有跟许萍吵过架，后者忙于两人生计，整日为生活奔走操劳，她不想，也不舍得。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之间渐走渐远，矛盾不断，没几句便争吵起来。
是许萍第一次缺席家长会？是第一次长达半月出差没空管她，还是她第一次把黎卿璋带回来向她介绍？
时间恍惚，画面太过久远，脑子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细针刺着，每一根神经都被拧转，宋枝想的头疼。
枕巾半透，泛着湿意。
床头闹钟滴答滴答走着，纱帘晃动，夜风顺着窗隙溜进屋内。
手心里的手机亮了又暗，宋枝望着和江野的聊天框，鼻尖酸意止不住的向外冒，逼的眼底的泪珠不断上涌。
有太多事藏匿于心间，除却江野，身边几乎没人可以倾诉。
宋枝含着眼泪，冰凉手指微颤，只发出一条消息：【男朋友，以后可要好好对我，我不能没有你了】
消息发送成功，宋枝没等待，抹了把眼泪，直接将手机压在枕头下，闭上眼睛不去想其他。
整颗心像是被泪洗过，酸涩感溢满心间，压的她太阳穴都在阵阵发痛，鼻孔堵塞宋枝张嘴喘着气，朦胧间像是睡着，可意识又太过清醒。
再醒来时，已是凌晨四点。
手机被打开的瞬间，强光刺眼，宋枝霎时闭紧双眼。
等待适应之后，宋枝缓缓睁开眼睛，额前碎发被她拨弄到一旁，看清屏幕。
宋枝眨巴眨巴眼睛，心里莫名委屈，原本被压下去的哭意又反到心头。
整个胸腔都满是酸麻堵塞。
可一想到江野现在是特殊时期，宋枝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让江野宠的无法无天。
“好好考试，要不然你等着我给你翻旧账。”喉咙泛着哭腔，说话都断断续续。
关上手机，宋枝打算接着睡觉。
睫毛被打湿，扑簌簌沾湿眼下，宋枝抽噎着拉高被子，遮住半张脸。
闭上眼的下一秒，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宋枝猛地一颤，捞过手机一看，是江野。
她接起，没等说话，那边便传来他的声音。江野许是在跑，呼吸有些急促。
“下楼。”
双眼顿时睁大，宋枝瞬时在床上弹起来，身上的睡裙被蹂躏的变形，她想都没想穿上拖鞋就往外跑。
原本无比漫长的路，在顷刻间缩短，宋枝三步并作两两步快速往下跑。
黑发如瀑散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在夜间跳跃，盈盈月光透过窗户追随着她的身影。
心跳随着步伐跳动，如击鼓那般沉重确迸发着力量。
三层，两层，一层。
最后两节台阶宋枝直接跳了下去，站定在单元楼门口，一道黑影顿时闯进她眼帘。
少年身姿挺拔，双手抄兜站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将身上的冲锋衣拉链拉直最顶端，遮住那截尖下巴，额前碎发荡在眼前，遮住眼里的急切，装作坦然模样。
背后树影摇曳，风声飒飒，路灯将他身影拉长，蔓延至宋枝脚下。
宋枝双手垂落紧紧攥着身上的衣裙，轻咬下唇，望着眼前少年出神。
明明最不可能见到的人，此刻就出现在眼前，心砰砰跳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少年见是她，嘴角勾起笑，将手拿出向前伸出，说着：“让我看看，枝枝又受什么委屈了？”
顿时眼泪溢出眼眶，扑簌簌顺着干燥脸颊滑落，嘴里呢喃一声他的名字，抬腿便奔向他。
风吹起衣摆，少女撞进少年胸膛，也撞在他心上。
江野稳稳抱住心心念念的女孩儿，双手在她细腰上慢慢收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一般。
怀里人紧紧贴着自己，将脸埋在自己胸前，小声呜咽。
今天时间太赶，看到宋枝消息时已是夜里十二点，之后一点迟疑也无，定了最早一班的高铁往回赶，无论什么，他知道他的枝枝需要他。
湿意渐渐沾染胸膛，江野双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将喉咙里的酸涩压下，开口轻声问道：“好了，不哭了，我不是回来了？”
宋枝抱着江野，听见他的声音，心里的委屈再也压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了。
“阿野……我没有家了。”
伪装如初的面具听到少女哭声的那一刻，霎时粉碎成末，再好的伪装此刻也原形毕现。
风声渐大，头顶树叶簌簌落下。
江野将头抵在宋枝肩膀，彻底将她嵌入怀里，几秒后，江野哽咽着，极其温和的说：“那我给你一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