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云雾环绕，丛林迷迭，一口飞瀑劈开两侧青郁，似从九天而来，飞流直涧碧潭间。拍起的水珠溅落在清潭巨石侧，少女鹅黄的衣衫上。 雪肤黑发，分云髻两边的浅黄丝带随山风浮动，红唇微抿，一双杏眸纯洁无暇，灵气逼人。 少女掬起一捧清水，轻轻擦拭面颊，泉水冷冽，消除了不少疲惫。 自进青云连峦，已有两日了。驴速前进。 她都快要忘了前往小秀村一事了，从一开始进山的担惊受怕，变成现在慢慢悠悠地欣赏风景。 这一切都要怪那头小毛驴。 出客栈的时候看不出来啊，一进山，驴脾气就犯了，东晃西晃，就是不赶路，竟然非要自己摸它的驴耳朵，摸一下，探一蹄子，娇气慢的紧，就是比步行省力，外加快一点点便是了。 整洁好身体，顺带替小毛驴清洗风尘，骑驴少女继续前行。 照这光景，明日能到青云峰山脚，再用一日翻山，第三日应可到小秀村了，就是不知淫僧那时会在哪里。 小毛驴紧赶慢赶，日落时分入了平坦的密林深处，繁木参天，根根有黑藤环绕，瘴气撩人。 易青左挑右选，前方有一棵合抱巨木，比周围的树木都粗大数倍，郁郁苍苍，且无黑藤环绕，约莫可供过夜，摸着驴耳朵就前去了。 易青把小毛驴的栓绳握在手里，坐靠着合抱巨木，歇下了。 —————— “快走！快走！” 在梦里有个声音叫她快走，可走哪去呢？ “快走，快些！” 易青觉得手上生疼。有怪物在啃咬自己，一直咬着不撒嘴，真的很痛啊！ 挥着另一只手去推，意识也逐渐回转，瞪大一双眼，是那头驴？ 它在做什么？ 被舌怪吞就罢了，一头驴也要吃了自己吗？ 自己是女版唐僧不成…… 方寸间，山风大起，密林沙沙作响，攀附在树间的黑藤疯狂蠕动，身后传来密密冰凉触感，似人手，似鬼魅，易青讯时回头，大惊！ 自己背后那合抱巨木，不仅生出了条条粗壮的藤枝，更是生出了狰狞人脸！ 她终于知晓整片密林中为什么只有这一巨树独占生机且无黑藤环绕——它本身就是黑藤——这样说不对，应该说它本身就是藤妖！ 易青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这般混乱的情况下，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逃跑，而是接受的如此之快，快速分析。 她如系统所说般，不知不觉正在逐渐融入这个世界，人妖混居的世界。 可推测出真相亦不能救她的命。 妖藤本来一杆通天，现下触枝招扬，四通八达，巨大冠装藤蔓遮蔽了这个密林，而每条分支都蜷曲颤动着似挂着什么小玩意。 适才咬着自己手不放的小毛驴被藤枝倒挂，期期艾艾发出驴叫。 自己也没好到那里去，脖颈，双手，双脚，被五根藤蔓分开缠绕，呈大字型，垂挂在半空，横陈在交错的藤林。 “你这妖物，此欲何为？”易青逼着自己冷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肝已拧做一团，手心沁出冷汗。 “欲何为？小肉囊子，你且看看我这枝上都挂的什么，不就知晓了吗？”藤妖发出尖利的怪叫，有些兴奋地把诸多枝条伸展到易青眼前。 透过山间清月，样样明晰。 靠自己最近的藤枝上是一只森白头骨，往下看去，赫然是一只连着血肉的断肢，干枯又新鲜。 这刺激比自己被巨舌包裹来的大得多，恨不能立马捂上双眼，一动作，才意识到，四肢早已被捆束，胃里翻腾，只能死死地闭上了眼，不敢再看，不能再看。 藤妖看她的反应，满意的不得了。 复又伸出四条藤枝，蠕动到易青眼角周围，似触手一般，分别附在易青左右眼的上眼皮和下眼睑，猛地拉开原本死阖着的眼睛。 易青只觉得眼球似已破裂，眼周生疼如遭剜目，一双妙目却是再也合不上。 藤蔓抖动，越来越多的汇集在易青眼前，易青在劫难逃。 眼睛死死合不上，而藤蔓上垂挂的，对易青来说不亚凌迟。 左手边是一只女人的乳房，早已风干，藤枝前端紧紧扎入。 右上方挂着一只舌头，藤尖如针，穿梭其间，舌根上覆着几片青藤叶。 一段失去四肢的躯干，肚腹大开，黑腾腾的藤条在其内攒成一团，交织蠕动如黑蛇。 这些正一步一步靠近易青被藤蔓束缚固定的身躯。 易青再也承受不住，浑身绷紧，手脚抽搐，啊啊大叫着，为什么眼角周围的藤枝不直接刺破眼珠呢？ 藤妖觉得时机已到，一具浑身惊惧的身子最是美味可口，尤其让那活肉囊子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蚕食，真是畅快啊。 老树皮似得人脸扭曲狞笑着，丑陋不堪。 远在一旁的小毛驴此时叫的越发凄厉，好似欲吸引藤妖的注目。 藤妖长枝一挥，将畜生栽落在远处，不知死活。它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眼前即将入口的紧绷着的美味躯体上。 藤妖分出七八条藤枝，蜿蜒攀会，进入少女衣物内，一条沿着修长的双腿向上攀爬，一条沿着滑腻的背部向下延展，另有两只藤蔓分别绕着少女的耳廓打着旋，对着晶莹的耳孔，跃跃欲试。 原先吸附在少女眼周的四只藤条松开，改为大刺刺地对着少女的双目和菱口，腾空于少女惨白的面前，它们都在伺机而动。 易青脑子里轰地炸开，一个比人彘更惨烈的死法跃然于眼前。 从被束缚住开始，她就在心里唤着淫僧，可淫僧好像没听见。 没事呢，可能是唤的不好听，那唤林玄之好不好。 一遍又一遍。 林玄之。 林玄之。 玄之。 你快来啊。 你来，以后我再也不乱给你夹菜了。 当下肢的藤蔓愈发靠近腿间时，易青停了，林玄之不会来了，再也不会像客栈那夜一样。 她晓得自己贯是贪生怕死。 当这一刻来的如此之快时，她好像又浑然不怕了。化全身的清明和气力，凝结在鄂间，银牙作响，毅然决然地咬上舌根。 好痛。 可只有这样，至少死的体面。这大概是易青为数不多的执着。 银牙匍一咬上舌根，千钧一发之际，以易青身体为源点，周遭迸发出刺目金光，灿若千阳，呈圆形辐射整片密林，原本被藤蔓牢牢拘禁在空中的身子，摇摇欲坠，在远处不知死活的小毛驴，此时不要命一般地虎奔到易青身体下方，在掉落一瞬间接住，往藤妖外围狂奔。 小毛驴没狂奔出多远，大地颤了颤，以为藤妖追了上来，惊的驴也回头。 那巨大的藤妖轰然倒地，正在一点一点，化为灰烬，藤蔓上的亡灵终得以安息。 —————— 易青是被山路颠醒的。 青山绿水，微风和煦，春阳灿烂。 她此时拦腰躺在驴鞍上，抬起手，抚了抚眼睛，有点刺痛，收回去的时候顺势摸了一把驴耳朵。 对着前方直入云霄的山峰，微微一笑。 阳光，真好啊，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