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那个，奴家要回去了。”浅羽对正在帮她打理衣服的我说道“这里也没奴家什么事情了。” “不打算留下来吗。” 由于她的身高只到我胸口的缘故，我只能在她身后半跪下来，将束腰的布带在腰后绑成蝴蝶结，然后再帮她把振袖抚平理顺。 明明化为人形时的双手比翼爪灵活便利很多，但是面对少女撒娇的请求，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你家小蛇已经开始提防奴家了呢。再说地灵木修复了，小汐大概这几天就能恢复吧。”浅羽扭动身子，在穿衣镜前打量几下自己，脸上温柔的笑意表明她对我的“手艺”很是满意。 “这不正是你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吗。” “趁虚而入什么的……”我轻笑两声避开话题，绕到少女身前，继续半跪着替她整理衣领。“说得好像是我蓄谋已久一样” 也许是男性的体质更耐寒的原因，整理衣襟时不时划过胸口肌肤的手指粗糙而温暖，让浅羽觉得非常舒服。 自上而下地望着恋人近在咫尺的脸庞，望着他那专注的神情。同时感受着偶尔触碰自己脖子的指尖传来的淡淡情意，少女忽然开口了。 “明明以前……”浅羽的语调变得低沉缓慢“明明以前你每天都能这样帮我整理衣服的……” “以前……？”我一时间有些疑惑，手上也不由自主的停住了动作。“我们不是上个月才刚刚……” 没有回应我的疑问，少女将话音未落的我一把拥入怀中。颤抖的双手告诉我，她此刻的脸上绝对不是先前的微笑。 属于浅羽的体温不断地隔着柔软的衣物传来，她就这么紧紧地拥抱着我，声音中满是恳求：“一会儿就好……只要一会儿就好……” “没关系。”我让脸紧贴着她的胸膛，由于事发突然而一时不知道放哪儿的手亦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多久都行。” 不知道相拥了多久，我们终于分开的时候，少女的眼眶里已满是泪水。 她维持着双手扶着我肩膀的姿势，任由豆大的泪珠沿着脸颊的弧线滚落下来。 从半跪中支起身子，这回，轮到我将她拥入怀中了。 “哭够了？” “嗯。” “可以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了吧。” “可以。”浅羽替我拽了拽衣襟，将刚刚全力拥抱造成的皱褶扯平。 迈开两步端坐到矮桌前，擡手将方才放声大哭前布下的静音结界撤除，少女红着眼眶、互搭着十指，用缓慢而平静的声音，述说起自己鲜为人知的过往。 ******************** 那是个黑暗且混乱的年代。 妖怪捕食人类，人类讨伐妖怪。 迁徙中的鸦天狗部族途经一座被妖兽袭掠过的村庄。残肢遍地血流成河的惨绝景象，令对人类无甚好感的鸦天狗们都不由得感到触目惊心。 就在犹豫下一步行动的当口，便遇上了闻讯赶来的大名军队。 满怀仇恨的讨伐士兵们不由分说就把鸦天狗当成了眼前惨状的罪魁祸首。弓手射出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手持长枪与太刀的足轻随即掩杀而至。 突如其来的攻击下，顷刻间就有几只鸦天狗中箭倒地。 虽然平时不会主动袭击人类，族人受伤与被无端误解的愤恨捻灭了交涉解释的念头，毫不留情的还击开始了。 面对妖怪远胜于人类的体魄、狂轰滥炸的法术以及不亚于刀剑的利爪，讨伐军纵使数量数十倍于对方，却没能占到分毫便宜。 这终究是一场无意义的战斗。深知这一点的部族长老在确保受伤的族人顺利撤走后，随即下令撤离。 一只血气方刚的年轻鸦天狗在战斗中突进得过于靠前，回过神来时，周围已没有了族人的身影。 落单的她很快陷入了苦战，满身的刀伤与一支插在肩膀上的箭矢，便是她突出重围的代价。 飞行已经变得不可能，就是走路也在无时无刻地牵动着伤口，带来钻心剜骨的剧痛。 终于，不知道盲目跋涉了多久的鸦天狗终于看见了村庄的灯火，生存的渴望让她耗尽最后的魔力将自己的外形变化成人类，没等她再多迈出一步，无尽的疲惫就带走了她的意识。 世界上有无数的人希望能够长生不老，可那真的是一件好事么？ 世界上许多可以长生不老的存在比如说妖怪的记忆都非常不可靠，那又是一件坏事么？ 看着救回自己的少年一年一年的成长，从幼稚到成熟，从浮夸到沉稳，从相识到相恋。 当最后亲自替他那垂垂老矣的躯体合拢双眼的那个瞬间，才猛然间发现自己的容颜和初识的时候仍是一模一样，没有半点改变。 这样的悲伤，那些渴望长生不老的人是绝对无法想象的吧。 没顶的绝望瞬间冲垮了少女的理智，她不顾一切地向所有听说和未听说过的神明祈祷着，乞求着。 恳请他们赋予自己的恋人更多的时日——哪怕是一天也好——自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 ——对！哪怕是生命！ ——咱不会那么冷酷呢，只会拿走一样汝最重要的东西罢了。 ——最重要的……什么？ 没有回应。 “浅羽……”恋人赋予自己的名字颤抖着传到耳畔，黑发掩盖了白发，抚上自己脸颊的枯老手指重新变得饱满。 这一刻，少女觉得无论自己失去了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不知在哪个时候，残暴丑陋的妖兽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各式各样的美艳女子，食物也从人类的躯体变成了精气。 纵使妖怪们大多还保留着一部分各自种族原本的肢体特征，却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试着去接触她们，接受她们了。 对浅羽而言，这种转变除了能使自己不用再耗费魔力维持人形外，跟以前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 目睹了越来越多的妖怪夫妇拥有后代后，浅羽才逐渐发觉自己为了换回恋人的寿命，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而神明赋予的躯体也在抗拒着她的魔力，使她无法像其他妖怪一样将恋人转化为夜魔，共享漫长的生命。 “我已经渡过了太长原本就不该属于我的时间……”再度开始显现出衰老迹象的男人拥抱着少女如是说。 “所以，就让我到此为止吧。你有权利拥有一个能真正长久陪伴你的人。” 与恋人分别的时刻，再一次不可避免的来临了。 只是这一次，少女虽然伤悲依旧，但却没再感到绝望。 她等待着，寻找着，这份被她烙印上标记的灵魂再度轮回于世的时刻。 只是这一等，便是将近九万次日出日落。 ******************** “抱歉……”黑发的少女抱着自己的膝盖，在我怀里缩成一团。“跟你说了那么多不愉快的东西。” “如果说出来能让你舒服点的话……”我伸出手，轻轻梳理着她那总是略显凌乱的发丝。 “按照你的说法，既然我身上有你的那什么标记，为啥直到那天才找到我呢？” “灵魂标记的感应范围比奴家预料中的小太多了，就这么让那条小蛇捷足先登了呢……嘛……这么多年等过来，也没什么能让奴家想不通的事情了。”浅羽长出一口气后，闭着眼睛，仰过头倚上我的胸膛。 “而且，要不是她的话，现在你我也不会在这里吧。” “我就在这里。”环在手臂里的少女的腰肢是那样的柔软，手掌下面少女的躯体是那样的温暖，加上隔着衣服传来的舒缓心跳声，让我只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变得分外柔软。 “一直都在。” “嗯。”